《明月帐暖梦蓬莱》冰介

79、进犯台州

　　“宥修……你受伤了……”
　　章宥修的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狰狞的刀伤，此时血迹悠悠从伤口渗透，但他却顾不上自己，依旧紧紧将她护在他的怀中，好似要为她隔绝一切污秽。
　　“无事，小伤而已，阿月，你可还好？”
　　“我…无事的。”
　　说着，章宥修低头轻吻了一下柳弃月落泪的眉目，这个吻，饱含歉意与珍视。
　　“看来我们失算了。如今再想脱身，却是不易。”
　　柳弃月冰凉的手被章宥修温热的手掌紧紧握住，那股惧意逐渐被暖意驱散不少，“只要性命无虞，总会有法子的。”
　　“想来，方才那人是册门当家，他的实力深不可测，这才让他悄无声息地从背后偷袭成功。”
　　“如若是他，为何将我们囚在此处？”
　　章宥修猜不透缘由，方才所见父亲的画像，让他心绪难平，为何册门之中会供奉父亲的灵位？册门究竟意欲为何？既是在当家房中，难道他与父亲有何渊源？
　　种种疑团在心底滋长，但眼下二人深陷牢狱，当务之急是寻到出口，不然多耽搁一时，阿岩等人便多一分危险。
　　章宥修思及此处，遂不再多想，安抚好柳弃月便在四周摸索，希望此地能有可供他们逃生的暗门。
　　此间暗室较之寻常牢房要空旷不少，构造也更独特。正待章宥修在四周石壁敲击时，门口暗道之中，忽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随后，一道火把的光亮逐渐变得清晰，映入视野之中。
　　是张简修，他此刻依旧戴着面具，摇曳的火光只能照见一双深晦的眸子，辨不清他眼底的虚实。
　　“你们不用白费功夫，这地方，你们是逃不出去的。”
　　张简修孑然立在狭长的暗道尽头，以森罗面具遮面，此刻正像一位自九幽爬上来的判官，火光亦照不暖面具的寒凉。
　　章宥修紧紧拉着柳弃月的手，二人警惕地看着这位难分善恶的册门当家。
　　“你想要的，我们一个字都不会说，要杀要刮冲我一人来便是。”
　　闻言，柳弃月一惊，而章宥修则更加用力地握住她的手。他们细微的动作自然逃不过张简修的审视，只是他有些不解章宥修口中所言。
　　“我还未追究你们出尔反尔将南珠卖给谢兰舟，你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怎么，是真当我册门是任你来去自如的地界吗？”
　　“我们将南珠与他人进行买卖，自是我们的不对，但当家这话说得，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若非您那一众手下，宥修怎会受伤？”
　　不知柳弃月从何处来的勇气，竟敢同堂堂大册门当家如此厥词。
　　面具之下，眼神微动，张简修将火把靠近了二人几分，果真见衣角沾染了些许血水。他顿时明了，难怪今日册门几无人影，他还当这群人奋发图强，竟亲自上场去将那西边矿场的暴动压下。
　　他眼睛微眯，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此处就我们三人，若你们妥善回答了我的几个问题，我就做主让你们走。”
　　章宥修欲探究他话中的虚实，无奈牢中昏暗，实在辨不清他眼中的真假。但张简修也并不给二人拒绝的机会，自顾自说道：“你可知，何为考成之法？”
　　考成法三字入耳，章宥修心中警铃震响，他不知眼前这个鬼市册门当家为何知晓父亲生前所创的政法，但却鬼使神差地出声回答。
　　“张公之法，意在层层督查百官，论考绩优劣驱庸吏，提效能。不过，如今之道，需‘三簿联动’，官员政绩、财政收支、军备稽查相互佐证，令政令通达，欺瞒无所遁形，才能彻底扭转官场慵懒拖沓之风。”
　　张简修并未出一言评判，旋即又问：“‘循名责实’作何解？”
　　章宥修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字字铿锵：“主‘四要’，量标、溯程、核果、连责。凡事务经手，必先登记在册，令全程有迹可查、有人可究。赏罚分明，考校周全，能者擢升，庸者贬黜。”
　　张简修也不避让，直直看着他，再次启唇问道：“若如今深陷财政困局，那‘一条鞭法’又如何更迭？”
　　尽管章宥修心中的疑问渐深，但依旧沉着回应：“昔年杂税并立，税制简化，如今若困局难破，则可扩税至宗室、卫所军屯等处，从中抽税钱以裕国库。另设分级税制，依州县贫富，划分税率。此举既恤民生，又实国库。”
　　章宥修的回复，字字珠玑，不仅不乏对时局的透彻，更有自己的丘壑。张简修对此大为赞赏，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
　　“最后一问。”张简修向前走了两步，两人咫尺之距，火光照映在两人脸上，空中好似有什么炸开，将彼此眼中的锋芒照得一览无余，“当今天子，作何解？”
　　前边的问题虽说皆是张禹正生前的真知灼见，但也皆是时政，皆在法度之内，并无不妥。但眼下，此话一出，莫不是让章宥修指摘当今圣上？此乃大不敬之罪！
　　章宥修不知眼前的册门当家的来历，但从方才所见，他……难道与父亲有何渊源？
　　“此问我不答，当家不如据实以告，您与张首辅，是何关系？”
　　张简修藏于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了几分，语气却是平淡：“重要吗？”
　　“自然。”
　　章宥修目光毫不避让地直视着他，张简修内心竟有些惊奇，曾经的六弟如今，倒真令人刮目相看，不光长大了，这心性也愈见棱骨。
　　“吾乃承张公遗志之人。”
　　这幅不依不饶的架势，让章宥修暗暗微讶，令他避无可避。只得吐出一句：“当今庙堂，庸碌无为暂且不论，世家盘根错节已成气候，而皇权旁落，已是大厦将倾，再难转圜。此消彼长，国将不国，百姓何辜。只怕他日生灵涂炭，千秋因果尽付史书。”
　　虽是事实，但柳弃月从未听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自他人耳中说出，暗暗心惊。张简修凝视良久，似在辩他话中有几分真假。
　　幸而也如章宥修所料，他既已试探出几分，便不欲耽搁，径直将牢门打开，随后递给两人两套寻常百姓的衣物。
　　“你们换上衣服，从暗道走吧。不要回来。切记。”
　　章宥修心中疑窦疯长，眼前此人莫非知晓他与父亲的关系才如此试探？但他究竟是何人？从何知晓……他谨慎地接过衣裳，再次看向他的眼睛，却恍若觉得这眉目与前些日子在农舍中匆匆一见的四哥有些相像。
　　此等让人心惊的念头一旦开始，便无法抑止。他先是将衣物检查了一番确认无事之后才让柳去月换上。换衣间隙，越是深想，预感便越发强烈。
　　待柳弃月换好衣衫之后，谁知张简修猝然朝章宥修出手。
　　章宥修警觉地旋身一闪，随后又接连避开几番攻势，开始反击，二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张简修步步紧逼，掌风凌厉，让章宥修不得不全神贯注。
　　“宥修！”柳弃月急得大喊。
　　几番对打，章宥修见对方招招劲气孔武有力，如行云流水，毫不拖沓，定是苦练多年才有如此成就。两相对比之下，章宥修还是稍逊一筹。
　　“您这是何意？”
　　值动作间隙，章宥修不解问道。
　　张简修毫不掩饰对他的赞赏，文武双全，正是入他彀中的好手，“好小子！功夫不错！若他日你有意，这册门的门，随时为你敞开。”
　　这话没有头脑，但显而易见的是，此人竟想招揽章宥修入他册门。章宥修拱手婉拒了张简修的好意，并说:“阁下与我，殊途。”
　　张简修见六弟并不愿与他共同颠覆这污浊不堪的朝堂，心中不免失落，转身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身旁的柳弃月，淡淡朝他们说:“走走走，免得我待会改主意了。”
　　柳弃月一看，竟是伤药。见此，章宥修心中的怀疑不断加深，甚至已经不能算是怀疑，他深觉，眼前此人就是四哥。
　　他走到张简修面前，躬身拱手，深深一揖，嗓音沉静:“张静修，多谢当家高义。”
　　闻言，张简修隐于袖中的拳头不禁紧握，眼底翻涌起难掩的复杂情绪，他闭了闭眼，侧过身去，掩饰内心的汹涌。
　　柳弃月朝张简修也端庄行了一礼，二人辞别。顺着狭长的暗道，一路来到一处井口，章宥修将外袍绑在一起，然后轻功攀上地面，随后，将外袍系成的长绳放下，将柳弃月拉了上去。
　　这处井口，竟位于台州城附近的一片幽深竹林。天光云影，自林叶间隙洒下，映得地上枯叶斑驳如剪影。
　　“他既抓了我们，为何又要放我们走？”疑问在柳弃月心中压抑许久，这会逃出生天，才将它问出口。
　　章宥修先是一愣，而后回道:“方才字里行间，貌似百晓生他们的动作，他并不知晓。”说完，他迟疑片刻，将自己所想向柳弃月陈言。
　　他将井口重新封好，稍作掩饰之后看向柳弃月:“阿月，你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我们刚到台州附近在农舍遇见的那人？”
　　“四哥？”
　　“不错，我怀疑，册门的当家，和四哥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或者……就是四哥无疑。”
　　话落，他又续道，“先前我还未留意，今日一番对话，还有他的身形，武功，都与四哥如出一辙。”
　　柳弃月细长的柳眉微蹙一下，不知思及何事，但抬眸见章宥修眼中的情绪，柔声宽慰道:“如此，若真是四哥，那他整日以面具示人亦可解释得通。”
　　阳现东方，清光四溢。看模样，许是午前时分。
　　“方才他将我们关入地牢，如今却又悄悄放我们离开，如此即便他不与你相认，想来，四哥他也定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柳弃月再次劝慰。
　　“只是，方才最后一问，让我隐隐生出不安来……”
　　柳弃月自是知道最后一问，若当家真是四哥，他隐姓埋名一跃成为这册门当家，又集结如此多练家子，难道真的意图颠覆这王权？随后又一想张家抄家一事，生出此等祸心倒属情理之中。只是，纵使朝廷有错，那百姓又何辜？
　　感受到一丝溽热，柳弃月只得压下自己愈发可怖的念头，朝章宥修说:“宥修，四哥安然无恙，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尽快赶往岭南与阿岩他们汇合。”
　　原本还深陷胡思乱想之中的章宥修闻言旋即回神，随后马不停蹄携柳弃月先行返回台州城，稍作休整而后快马加鞭去寻他们。
　　二人步行，时至日暮时分，才赶至台州城城门附近，只见人潮攒动，凑近一看却发现不是热闹，而是一场喧嚣的逃亡。百姓相互竞相奔走，如惊弓之鸟般，携着亲眷、细软纷纷涌向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