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帐暖梦蓬莱》冰介

80、混乱

　　台州定是出事了。章宥修走近，扣住一个孤身一人逃窜的男子，问道：“这是发生何事了？”
　　男子喘着粗气，拽住险些滑落的包袱，“倭人又来了！周边好几个村子都烧光了！整个村子的人死得那叫一个惨啊，二位是从别处来的？听我一句劝还是赶快离开，现在走还来得及，要是晚了，这倭寇肯定就杀到城中了！”
　　闻言，柳弃月大惊，忙向他问道：“倭人胆敢侵犯至此？不是还有戚总把吗？戚总把呢？”
　　“戚总把带着人已经和倭人打了好多天了，但倭人那般强悍，戚总把那边都死伤大半了……”
　　“怎会如此……”柳弃月喃喃道。
　　那人见状，再次好言相劝，“二位还是快走吧！抗倭大营的人一早便通知城中百姓赶快撤离，想来也撑不了多久了，真是造孽。”
　　旋即那人挣脱束缚，一头便再次冲入人群，跟着一同逃命去了。
　　场面混杂不堪，人人皆疲于奔逃，而其中却有幼童被推搡着与亲人失散，坐在原地大哭。还有不少老妪被挤得摔倒在地，踩踏中行囊散落一地，变得污糟不堪。
　　恍若人间炼狱，惨绝人寰。
　　章宥修看得心惊，顿生愤满，又从经过的人群中拎着一个人的衣领，“抗倭大营的人现在都在哪？”
　　那人冷不丁莫名被拎出来，本有些火气，但下一秒看到章宥修时，被震慑得结巴起来，“在…在城东，那片…荒地。”
　　听到回答，章宥修立马松了手，那人如蒙大郝，头都不回立马挤进人群，奔逃而去。
　　“阿月，我先送你回……”章宥修原想着让柳弃月先行回桑塔，但柳弃月好似从他眼角的猩红，预料到他接下来的话，径直打断。
　　“我不走。”她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若是倭人已然进犯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势必要上战场的，但他不放心柳弃月。
　　“可是……”
　　“宥修，我不走。”柳弃月沉着解释，“眼下情形刻不容缓，你若是送我，一来一回想必要耽搁不少时间。如眼下情形已经刻不容缓，戚总把一人独木难支，到时定然顾不上这一座城的人，既有心，不如我们一起去。”
　　章宥修见柳弃月如此坚决，又不放心她一人上路，于是无奈只得应承下来。
　　“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我虽不会武，但也略懂药理，包扎熬药，总是可以帮上忙的。”
　　柳弃月的声音再次响起，澄澈却含着分外安心的力量。
　　“好，阿月拉紧我。”章宥修转身，方想拉着柳弃月直接前往章府，而后柳弃月转念一想，又道：“既如此，想来州府或许还有人手，我们去向他们求援，如今国难当前，也顾不上这许多，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量。”
　　章宥修颔首以示赞同，于是二人逆着人流，一路挤攮着来到州府门前。但却见里头官员也早已人去楼空，往日坐镇的，皆不见。
　　向附近的人打探一番才知，这其中官员早便收拾行囊，携家眷珠宝逃之夭夭。章宥修气愤不已，“这帮子！大难当头，竟先自己跑了！”
　　“宥修，既定之事我们无力改变，他们逃便逃了，我们还是先行去府中将能用用上的东西带到大营去吧。”
　　话音刚落，几个倭人便自西巷冲了进来滞留的百姓惊惶奔逃。有一个女子被逮住，几人色迷心窍，上前便一把拔下她的外衫，旁边一个男子，大抵是她父亲便一直在磕头求饶。章宥修见状立马冲上前去，将倭寇手中长刀一把夺过。
　　其后横刀直入，矫若飞龙。一人毙命，其余几人见状纷纷嘴中含糊不清叫嚣着，溃逃而去。
　　柳弃月上前护住那个姑娘，二人双双跪地答谢，随后柳弃月掏出一枚银锭悄悄塞入那个姑娘手中。
　　“你们快走，这城内已经有倭人混进来了。”
　　那姑娘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贸然接受柳弃月善意。
　　方才倭人之言，十分清晰地落入章宥修耳中，“我们的大军马上就来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到时候把你们一个个踩在脚下！”
　　此时章宥修眼皮直跳，心中焦灼更甚。
　　“阿月，我们快些。”
　　说完，便朝二人告辞，章宥修拉着柳弃月便向章府走去。
　　本以为章府中人早已离去，但庞管家却还留在府中，二人皆是一惊。
　　“庞伯！您怎还在此处？”柳弃月声音中满是惊讶。
　　庞管家鬓发苍苍，嗓音带着一种垂垂老矣的暗哑：“公子，小姐！老奴就知道你们还会回来！我活到这个岁数，足够了。留在这里，是想着你们万一还回来，我还能帮衬一二。”
　　情势刻不容缓，顾不上多想，柳弃月忙向庞管家说道：“既如此，庞伯，带我去找府中的药材，情势危急，想必这些都能用得上。”
　　回头望向章宥修：“宥修，待会儿架着马车从侧门离开。”
　　不多时，药材皆已装上车，章宥修接过柳弃月递过来的面具，将庞管家与柳弃月搀扶上车。
　　章宥修看着柳弃月递过来的面具，疑惑问道：“这是？”
　　“先前阿岩觉着有趣买的，幸好还在，你戴上也正好可以掩人耳目。”
　　章宥修忽才反应过来，他与戚怀瑜交手多次，若真见面，免不了又是诸多麻烦。
　　长街寂寂，商贩的小摊早不见人影，散落的水果、物什早就被抢光，不少滚入泥沼中，逐渐发霉腐烂。
　　巷陌离人断肠，风卷游魂，荒城似坟。
　　黑云压城，街道上疏落纷纷黑影，零星的灯盏，忽被拐角一阵马蹄惊起，明明是春日，却恍若秋风摧朽，烛光在檐下摇摇晃晃，似无所适从。
　　车行辘辘，夜色深晦，途中偶有不少倭人已然进犯到城中，一应被章宥修斩于刀下。
　　沿途不少嚎哭，闻者垂泪，但柳弃月却不能去帮，苦难是无穷尽的，一旦被宵小发觉他们身上有金银细软等物，他们怕是难以脱身。
　　路过一处焚掠过后的村落，焦土一片。啸风撕扯哭声，使其传向更远处。突然眼见长刀尖刺险些便要插入那清癯羸弱的幼小身躯，章宥修一声长吁，在三两倭寇不远处停下，一脚踢翻正准备施暴的倭人。
　　同伴见竟有人胆敢不惜惹怒他们，也要管闲事，怫然大怒，一把抽出长刀，便要反扑。不过这群小喽啰实在上不得台面，只见章宥修身形动如惊鸿，先是翻腕将那摔倒在地的人一刀毙命。而后翻身避过纷来的刀刃，再次提刀斩断来人的一臂，其后出手干脆利落，刀起刀落之间，齐齐命丧当场。
　　另外挟持着一双老人的，吓得弃刀而逃。老人一边将哭得撕心裂肺的孩童紧紧环抱住，一边频频向章宥修道谢。
　　刀光血水，身上不免沾染血污，柳弃月从未见过如此人间惨状，只是虽内心多有惊惶，但章宥修始终护她左右，倭人未曾伤及分毫。
　　章宥修浑身是血，但柳弃月却径自用干净的帕子为他拭去脸上的血渍。
　　“阿月，这浑身血污太脏，你不要……”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辈，为国为民，我岂会嫌恶？”
　　硝烟不断，零星火光犹如暗夜幽眼，如鬼魅般散步在土地上，凝视着这片人间闹剧。三人再次赶着马车，奔向抗倭大营驻地。
　　行至军营附近，旌旗猎猎之下，兵戈相击，马蹄杂沓嘶鸣的动静，惹得章宥修三人顿时警惕起来。
　　章宥修忙将车马赶到一处高草丛中，携着柳弃月与庞伯悄然靠近。寻着声响，才发现竟是倭寇袭击了营地，驻守的守军正与倭寇厮杀得热火朝天。
　　“阿月，你与庞伯待在此处，切记不可出声，我去去就来。”章宥修立时朝柳弃月二人说道。
　　柳弃月颔首，面带忧色：“万事小心。”
　　旋即章宥修便提着刀冲入了这场混战之中。背对章宥修方向的几个倭人被章宥修奇袭，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一刀毙命。
　　其余倭人见状，不知此人从何处冒出，一时之间阵脚自乱。于是，章宥修又是接连几刀横贯斩下。鲜血喷涌而出，四处飞溅，旁侧的人感受到脸上的温热，霎时怒吼，举着长刀便一拥而上。
　　他反手翻转刀刃，先是纵横划过前方几人的腿脚，值倭人惨叫跪地空隙，顺势一跃，连番劈下，又斩杀一人。
　　余下围拢过来的倭人见状眼中更是迸发出狠戾，步步紧逼。正待章宥修准备持刀力战之时，远处破空飞来三支箭矢，直直贯穿几人胸腹。
　　章宥修循着方向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甲胄立于高台的将军正手挽长弓，目视前方。随后，万千箭矢自东方齐放，倭人成片歪倒，顿时阵型散乱，大惊失色，纷而溃逃离去。
　　此次倭寇突袭，应是前来试探守军的虚实，一番鏖战之后，蓦地撤军，丝毫不拖泥带水。
　　章宥修见战事平息，第一时间返回马车停放处，察看柳弃月二人的安危。随后三人一同再次返回，走到大帐前，向看守的士兵说明来意，一番检查之后，将几人领到驻守的总兵面前。
　　路上，大营之中收拾战场的将士，甲胄震响。旌旗猎猎高高挂起，鼻腔中，满是硝烟与血腥气。
　　抗倭大营由闽地总督吴迅一手促成，但因人手有限，倭寇来势汹汹，且在多处同时进犯，连带着戚总把在内的一位总兵和总督今夜都在别处抗战。此时，只有徐永清，徐总兵坐镇于此。
　　徐永清年逾四旬，面貌端方，身形挺秀，如一树松柏，一眼看上去若非身上的甲胄，断然不会将他与武将联系在一块。
　　“将军，就是他们声称是来投军的。”士兵先是向徐永清徐总兵禀告，而后朝章宥修几人开口介绍，“诸位，这是徐总兵。”
　　正在战略图前拧眉沉思的徐永清回神，眼神落在三人身上，上下打量，并对士兵吩咐道。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章宥修率先向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铿锵有力：“在下愿投身大营，力战倭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