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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寒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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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下当人质,至于这位姑娘嘛,就劳烦你带我们弟兄走一遭了。”
柳弃月突感脖子上卸了力,旋即摔在地上,大口喘着,而后又被人拎了起来,脖子上出现一把寒光凛冽的刀刃。
若柳弃月离开他的视线范围,章宥修可不信他们不会伤她。
“不行!万一你们对她下手!”
“可以!”
章宥修连带百晓生等人皆是一愣,柳弃月定定看着章宥修,一字一句强调,“我说可以。”
“还是这位姑娘识趣。”百晓生一听,大喜过望。
但是,一切尽在不言中。章宥修先是一愣,而后瞬间反应过来她的言外之意。
就值百晓生几人押着柳弃月准备上马之际,章宥修挣脱束缚,从身旁的人腰间抽出一把刀,寒光乍现,连斩数人。
千钧一发之际,柳弃月趁百晓生几人被吸引目光,一把拔下发髻上的簪子狠狠扎入挟制她的手。那人吃痛,下意识卸了力道,柳弃月趁机从一旁一滚。
“阿月!”
章宥修目标明确,立马又砍数人,趁人不备一把冲过去拉起柳弃月,揽着她的腰双双上马,绝尘而去。
“混蛋玩意!给我追!”
说罢,册门众人翻身上马,如群狼倾巢而出,在林间穿梭去逮住那两只孤弱无依的小兽。章宥修这头,柳弃月被他揽在臂弯下,感受着蹄铁撕碎着脚下的风。他双腿猛地夹紧马腹,骏马嘶鸣急呖,而后如离弦之箭疾驰在林间,将后头的群狼远远落在后头。
“宥修!他们人多,我们迟早会被追上。况且百晓生既然知道我们会路过此地,怕是当时我们议事的时候他便全偷听去了,汐娘与沈大哥他们怕是危在旦夕。”
风将发丝撩得群魔乱舞,柳弃月心下忍不住狂跳,但还是冷静地分析当下情形。
章宥修一手紧紧拉着缰绳,一手将她往怀中拢了拢,沉住声音回道:“你说得对,若是他们再顺着我们的踪迹追上他们,只怕情况会更糟。”
马蹄声如浪如潮,隐约又在身后响起,二人皆是焦灼不已,但身下的马匹要承载两个人的重量,很快便会力竭。
章宥修心中有了主意,但他忧心柳弃月的安危,起初才并未宣之于口,但眼下,情形已迫在眉睫。
“阿月!事在险中求,为今之计,便是直捣他们老巢!你可害怕?”
柳弃月顿时明白章宥修的意思,拔高声音,不叫风声盖过。
“只要和你一起,纵使龙潭虎穴,陪你去闯闯又有何妨?”
“好,那我们便去鬼市,直捣他们老巢!”
说罢,章宥修急勒缰绳,调转马头奔赴台州,待到城门附近弃马,制造他们入城的假象。实际上,他们悄然隐去踪迹,往郊外鬼市而去。
鬼市一如往常阴森可怖,他们在鬼市店面购得两件带有帽子的斗篷,随后以斗篷遮挡半边脸,才避过不少审视的目光,一路顺利来到册门。
蛰伏在外边的二人却发现今日册门紧闭,也不见有人进出。
蹲在章宥修身边的柳弃月低声问道:“这楼中,今日怎这般冷清?”
“大抵是都去追我们了,趁这会儿无人,我们正好偷偷进去,看看是否能见到当家,或者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如此才好捏住他们的命门,让他们罢手。”
柳弃月认可地颔首,但册门大门紧闭,如何才能进入?章宥修看出她心中的疑惑,示意她跟上。随后,章宥修便带着柳弃月在侧面寂静无人处,悄然跃上房檐。
脚踏房顶的瓦片,每一次挪动都极其谨慎,如踏雪无声。他指尖用力极其缓慢地掀起几片砖瓦,竟忽见其间还暗藏着纵横交错的银线!
章宥修遂耐心翻找着,终于发现一处空隙,足够一人通过,才敢纵身跳下,随后接住柳弃月。
更令人惶惶的是,楼中出奇地幽暗静谧,好似一栋空荡荡的空壳。章宥修耐着性子在拐角隐蔽处静候许久,见始终无异常,才拉着柳弃月起身,循着记忆,摸到当家房中。
见房中也无活人声息,他们将房门轻轻开阖,未燃一支烛火,而是掏出袖中的火折子,在房间四处翻找。
忽然,柳弃月在一处柜门误触机关,低声轻呼。
“宥修!”
章宥修心下一紧,立马赶到柳弃月身旁,幸而并无危险。
但转过的柜台,正是先前张简修祭拜张首辅的那处,二人显然也看见了灵牌上的姓名,以及正前方的画像。
“这是……”
柳弃月甫一开口,章宥修瞬间感受到有人靠近,但刚准备转身,二人便同时被来人双双敲晕在地。
二人倒下之际,屋内霎时亮起烛光,灯火辉煌。来人的面容也随之一清,是张简修,还有一个随侍。
随侍将屋中烛台一一点亮,随后走到张简修身边,看着倒下的二人,神情阴鸷。
“当家,这二人既知晓你的秘密,不若就地斩杀或者关到水牢去,让他们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张简修并不知六弟为何重返册门,但眼下外人在,也不好显露,遂淡淡吩咐:“不必,切莫伤着他们,我自有用处。关进暗室,多派几个人看着。”
“是。”
*
台州,如此一遭,辰时已过,谢兰舟的车马才缓缓驶到谢府门前。谢兰舟一路再无言语,文楼亲眼瞧见章府门前,柳弃月与章宥修二人相携,自是知晓如今自家大人内心定苦不堪言,遂一路也绝口不谈,就这样一路随行抵达府中。
而门前,李灵犀数个时辰前见谢兰舟匆匆离府。且一夜未归,心中的不安随着更漏声不断,一点一点放大,直教寝食难安。一大早便携翠枝和乳嬷嬷候在府门前,静待谢兰舟归来。
一夜露染,空气中的寒意并未随着旭阳初升而立时消散。李灵犀见谢兰舟的车马辘辘归来,谢兰舟下马却未着披风,忙接过翠枝手中的鹤氅迎了上去。
“夫君公事繁忙,也该顾念自己的身子才是。”
谢兰舟尚且还沉浸在柳弃月那番决绝的话中,虽方才不显,但内心始终久久难平,以至于这会,顺势就着李灵犀将鹤氅系上,淡淡回应。
“以后不会了。”
李灵犀一边为谢兰舟系上结,一边数落,“文楼,这便是你的不对了,我可是见你拿了披风出去的,怎这会却不见你给大人披上?”
披风?文楼是将披风给了谢兰舟的,但后来他刚跨出章府的门,便口吐鲜血,生生将那灰白的料子染上大片血渍,难以洗净,只得丢弃。
文楼自少时便跟随谢兰舟,深知有些话当讲,有些却不能随意摆在明面上。他不能将谢兰舟在章府吐血一事宣之于口,一时又不知作何解释,无奈之下只得认错。
“夫人,是属下的错,那披风不慎被我弄丢了。”
但谢兰舟魂不守舍的模样又怎能躲过李灵犀的眼睛,好好的披风能丢,那谢兰舟身上的衣裳又作何解释?
谢兰舟当时火急火燎地出门,加上文楼的犹豫,心中那股想法再次不由自主地萌发,如今又见数个时辰过去,竟连衣物也悉数换去,怎怪她多想?明晃晃的证据就摆在眼前,他定然是遇见她人了。
“披风能丢,夫君身上的衣裳又从何而来?我记得,夫君从未有过此等衣物。”
对上李灵犀近乎诘问的语气,谢兰舟顿时反生不耐,“衣服脏了,便换了,如今我换身衣服也要向你禀告吗?”
衣服,自然也染上血污,柳弃月便让庞伯去取来一件还算合身的衣裳,让文楼替他换上。
言讫,谢兰舟满怀郁气,大步向府里走去。
这一举动落在李灵犀眼中便是被人猜中,恼羞成怒。她在谢府殚精竭虑,更替谢兰舟将公婆侍奉服帖,一直任劳任怨为他将府中大小事宜悉数打理得井井有条,现下更是不顾自己手背上的烫伤在寒风中苦等许久,竟换来谢兰舟这样一句几乎寒凉的话。
李灵犀不甘地追了上去,“往日情分终究是过眼云烟,再如何情比金坚也敌不过缘分二字,如今,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往后祸福,只能是我于你患难与共,风雨同舟,旁人不过是外人!”
柳弃月才与谢兰舟当面恩断义绝,李灵犀此话正触他逆鳞,他猛然止步,转身看向李灵犀,剑眉蹙起弧度,人如芝兰玉树,但目光却极为寒凉。
“你从何得知?难不成,你与她见过?”
李灵犀见谢兰舟这般,心尖蓦地颤了一下,但仍强装镇静,维持着高门贵女那副端庄的姿态。
“妾身…不过是随口揣度。”
“随口?”谢兰舟出声冷笑,他可不信,“我不管你是如何知晓,你只要记住,这世间女子千千万,就算没有她,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干涉我的事。”
原本谢兰舟还念着她好歹也只是谢李两家联姻被牵连进来的可怜人,她一再示好,索性也就给予她几分温情。但如今,莫说曾经柳弃月离府与她牵扯甚大。
如今柳弃月已经毅然转身,心中再无他谢兰舟,他心中本就欲壑难平,她还上赶着惹他不悦,便莫怪他狠心到连那点明面上的虚与委蛇也不留了。
李灵犀看着眼前的谢兰舟将话说得如此决绝,不禁踉跄后退,幸得翠枝搀扶着,才勉强立住。
她语气满是不甘,“大人莫要忘了,我是李家女!当初若不是凭借着我李家的关系,你如何能顺利将她换出天牢!”
谢兰舟轻嗤道:“李家千金又如何,你现在冠以夫姓,姓了谢,便回不去了。”
这话将李灵犀仅剩的那点底气完全熄灭。她就这样被搀扶着立在风中,眼睁睁看着谢兰舟离去的决绝背影,心如寒潭彻骨,尽管眼中早已蓄满的泪水,倔强地不肯落下。
宛如一叶风中枯荷,随时都会被狂风摧折,飘曳坠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