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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求情 我又不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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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的寒风带着自己的雨水小弟们从远方滚滚而来,连带着的还有一大波从高山上落下来的冷空气,繁多的雨滴在天空中织成一片绵延起伏的帷幕,却仍旧无法阻挡被烈火淬炼过的路灯光线的穿透,在清澈雨水的冲刷下,本应没有任何形状的光线竟也逐渐化成一圈白雾,倚靠在路灯顶端的光自上往下逐渐减弱,却也成功地从低洼处的小水池中反映出了自己挺拔的身姿。
护士站的几个年轻护士无事待在一起,没有任何呼叫铃声响起,没有任何人需要她们帮助,零星几人从病房到卫生间,再从卫生间回到病房,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们在交谈些什么。
“24床的小女孩,惨啊!原本就是哑巴,现在被人打进医院,还成了瞎子。你说这……唉!老天爷不长眼,居然让一个这么年轻的女生经历这样的磨难。”
“听说她妈也是个哑巴,她爸在她出生时知道女儿是个哑巴后,就连夜抛下她们娘俩走了。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人渣!”
“要是我有这样的爸爸,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我一定要把他抓回来,让他跪在我妈和我面前,忏悔他的过错。”
“可怜了她们娘俩,虽然打人者已经全部被抓获了,她们不用担心会因为没钱而无法治病。但是吧……反正我是没法想象出她们未来将要怎么办。唉!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她妈也厉害,看起来娇娇小小的女生,居然可以在没有任何人的帮助下跑东跑西,跟人交流。没有人明白她龙飞凤舞的双手比划着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只有她手里那张紧紧握住的纸才能够准确表达出她的意思,她真是独立女性的典范。”
“遗憾的是,很多时候她尽最大努力去改善自己的生活,想要给女儿安稳的生活环境的期盼却并不总能得偿所愿。”
那沉沉黑夜倾听了无助的呐喊,也换来希望的转机。
“24,床,呼叫!”
播报机一字一句地报告着,被黑夜封锁着的走廊里冒出了大片光芒——希望的光芒。
护士刚起身,她们口中那位“独立女性的典范”就已经跑到了护士站。她无法说话,看着护士困惑的眼神,将自己手中带有黑字迹的白色纸张递给护士,脸上的焦急从未褪下。
没有生命的纸张带着一句新生的话语:
“我女儿的视线有些恢复,请帮我叫主治医生检查下我女儿的情况。”
希望从深渊里爬出来,给人间带来了暖热。
医生说我的眼睛能够恢复简直就是奇迹,能够恢复且不受任何影响的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而我,就成为了这万分之一的幸运儿。
视线变清晰后的第三天,几位父母的到来更令我感到难以置信。
“朝暮妹妹,我们带了点水果来给你。”
病床前,局促不安的人不过就是那几位打我孩子的父母而已。病房不大,那么多人挤在一方,连空气都变得混浊了。夏田甜就在我的床边,寸步不离,时时刻刻都在守护着我的安危,生怕面前的一堆人蜂拥而上,想要再生事端。
“那个……朝暮妹妹的事,我们也有责任,都怪我们没有教育好孩子,让她们养成了各种坏毛病,实在是我们的问题。”
他们从未如此低声下气过,以前他们的孩子找我麻烦时,他们一次都没有出面,更不用说道歉了。
我的身体恢复了很多,现在已经可以坐起来了。通过床上的便捷式桌子我可以很轻松地写字了,对于他们的到来,我几乎没有什么好感,他们的孩子打了我,我还应该对他们抱有善意吗?我可不是什么大圣人。
“那个,咱们都是同村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也没有办法,那尽是孩子们的一时火气太盛,你也知道他们这么小的年纪做出点出格的事情也正常。”
听到此,我真恨不得用世界上最脏的语言将面前这群毫无愧疚之心的人全都骂一遍,但我忍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继续听着。
“你看啊,既然朝暮妹妹都还活着,她的医疗费也全部由我们承担,当然,我们肯定会狠狠地教育自己的孩子。大家都是为人父母的,你也知道对于还这么年轻的孩子而言,身上留下案底对她们的前途而言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影响的。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一起凑了十万块钱,钱给你,你让朝暮妹妹在这张谅解书上签个字,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们就答应了吧。”
在那个年代,十万块钱对于任何一家人而言,都足够在任何一座二线城市买一套房子,等我的身体差不多好了后,举家搬迁,完全可以离开这里,离开这座让我痛苦的小镇、离开周围的这一群人。
他们将已经打印好的“谅解书”递给夏田甜,她看着手中的“谅解书”,又抬头看看面前这群穿着人皮的恶狼,默默地将“谅解书”交给了真正的受害者——我。
我该签吗?这是一个很难思考的问题。签了字,那群恶意伤人的东西不会受到应有的惩罚,如若他们的父母没有履行责任,并未对他们加以管教,时间一长,他们就会变成最可恶的社会渣滓,或许还会再次伤害他人。不签字,我还是要留在这个小镇,时时刻刻都得忍受着他人对我的偏见,我并不愿意继续生活在这个不欢迎残疾人的地方。
签吗?夏田甜想签。作为一个经历了风风雨雨的女性而言,十万块钱可以做到她能想象到的所有事情。签下字她就可以带着她的女儿远走高飞,彻彻底底地摆脱掉这个小镇的枷锁,去过一个崭新的、与过去完全不同的生活。
这诱惑,不可谓不大。
………………
签!肯定签啊!真当演电视剧呢!谈什么为了让他们能改过自新而放弃我离开这里的机会?他们未来会怎么样与我有什么关系呢?管他们未来会不会犯罪,如今他们打了我,且他们的父母愿意出十万块钱来调解,我脑子又没坏,为什么不签?
没有再和夏田甜商量,我毅然决然地在那张“谅解书”上签下了我的名字。他们的父母看见我签字,眼睛都快亮了,恨不得马上出门仰天大笑。夏田甜看见我签字,也无意识地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他们高兴,他们破财消灾让自己的孩子不用受牢狱之灾;我们高兴,一旦我的身体完全恢复,我们马上就能在任意一座二线城市定居,未来的生活中再也不用与他们相见;现在还待在拘留所的几个孩子高兴,他们不再胆战心惊,只需要等着自己的父母来接自己就行。
面前的一群人从我手里拿过已经签好字的“谅解书”,忙不迭地退出病房——这里刺鼻的酒精味儿,让他们养尊处优的鼻子完全受不了,我们快速地达成“和解”也正好符合他们的预期。
和他们来的时候一样,去的时候也是如此的高傲。
所有人都走了,夏田甜拿过另一支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
“这样挺好的,有了钱,咱们就可以搬家,我一定会给你找一个适合你的学校。大家都和你一样,不会再有歧视,所有的一切妈妈都会为你准备好的!以后我们再也不哭了,只要你平安健康,快快乐乐地活着。妈妈没有多高的学历,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我只想让你像个正常人一样地活着!”
夏田甜低头写着,时不时划掉自己写的错别字,纸上写的是一些普通到如同每天喝的饮用水般的话语——平平无奇。但对于在不幸中挣扎的我们而言,被人坚定地爱着本身就是一种奢望。我想,这种奢望被镌刻进纸上的每一处笔迹中,慢慢地顺着目光渗透到我的心里,转化为一行行如密布的雪花在遇热融化时化成的水痕。
我的未来或许荆棘遍布,无法说话注定成为了我一生的缺憾,只是,未来路茫茫,机遇总会出现在转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