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思于朝暮》江安瑶

4、眼镜 一波未平，

　　视线再次恢复时，我能看见的，或者说只能看见的是一片茫茫，什么也看不清的景色，世间的一切于我而言都被蒙上了纱布似的，只能分辨出零星的、颜色鲜艳的物体。我想坐起身来，可背上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痛疼却把我摁回床上，周围是各种嘀嗒嗒的声音，我想试着触摸着看周围都有些什么，但伸出的手却被人紧紧握住，无论怎么也无法挣脱。
　　她很着急，用自己准备好的笔纸，在上面紧紧的写着什么，然后把带有字迹的纸张在我的眼前晃晃，试图让我看清。
　　我竭尽全力地让目光聚集，试图看清这层薄薄的纱布后的字迹，我也迫不及待地想了解外界的情况，可眼睛就是不听使唤，能看见的只是几块毫无任何意义的小黑点。眼睛的不舒服也迫使我眉头紧皱，最终也只能失望的闭上看向世界的窗户。
　　我的闭眼似乎更加剧了她心中的焦急，她并不熟悉医院的一些便利设置，也不知道墙上有一个紧急呼叫装置，她放开我的手，只想着去护士台找能够帮助他的人。她跑出去了，房间再次回归寂静，刺激的消毒水味还包围着我的鼻腔，虽然难闻，但还可以忍受。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护士台前，孤立无援地用手语比划着，想要护士能够去看看自己的女儿，结果只是徒劳无功。整个护士台三、四护士没有一人能听懂，大家都茫然地相互望着，想要去帮助对方却无法理解她的意思。
　　看样子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了，拉住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护士就径直走，一心只想要看看自己的女儿的情况。护士知道对方是特殊群体，不敢多耽搁，紧跟着她不顾一切的脚步。
　　手术中的梦境似真似假，连我本人也无法分辨，有那么一瞬间我真地以为自己能够发出声音，可几次尝试后仍旧静寂的房间如野火般烧毁了我心中渴望说话的热潮。再次试图移动身体，杂乱无章的仪器管子让我无法动弹，凭借着消毒水味判断，我至少能够肯定自己还是在医院，不至于已经去到另一个世界了。
　　身体的疼痛迫使我乖乖地躺在病床上，暂时放弃起身的打算，静静地等待刚才跑出去的人回来——模糊的视线导致我根本无法看清对方是谁，无法完全依靠对方。
　　病房内还是牢牢地关着，冬日里带着些许落雪的风，穿透半掩着的窗户，意欲将自己的寒冷传遍整个病房，充实的暖气却又让它无法挪动半步，只能让它徘徊于窗户口的一小点空间。室外的银杏树早就将自己所有的孩子送回到了大地的怀抱中，只给自己留下坚硬的树干以抵御严寒的侵袭，强壮的根系在地下广泛地存在着，它们不断地汲取营养，等将来年开春从自己的枝条上长出扇形的绿叶。
　　机器的嘀嗒声在我的耳边回响了好久，我完全无法理解这些声响有什么含意，在朦胧的光线中，这些声响竟也成为了我计时的工具。我静静听着，静候着……等待着毫无生机的病房门能够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打开。
　　“咔嗒。”接着就是一阵很响的脚步声，但依旧没有任何说话声，他们走近后，也只是在我的身边，晃来晃去，我大睁着眼睛仍旧只有两个隐约可见的人影映入我的眼帘。其中一个人用自己温热的手掌贴上我的额头，似乎想要安抚我孤独的情绪，那柔和的感觉让我立刻明白了此时面前这个人就是我的妈妈：夏田甜。
　　“你还好吗？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另一人总算发出了让我能明白的声音，她的腔调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护士味，更加让我确信这里就是医院。面前的两个晃动的身影一个是我妈妈，一个是医院的护士。我用力地抬起自己的手臂，想要用手语向我妈妈说我看不清，再由我妈写下来转达给护士，可密密麻麻的疼痛顺着神经击溃了我想要抬起手臂的想法。
　　经常打手语的人之间都会有某种默契，能够分辨出对方下一步是要打手语还是仅仅拍下手，我与我妈之间也是如此。她顿时明白我是有话要说，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直到转头看见之前写了句“女儿，你终于醒了！还好吗？”的纸张，她才终于找到能与我对流的方法。
　　我的右手成拳仍压在床单上想起来，如同闪着阵阵碎光的广袤大海用自己可以掀翻巨轮的力量，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触碰到天空。我感知到有东西正在往我手心里塞，别无他法，我放松握紧的拳头，感知着这个金属质感、纤细较长、略带重感的物品，我略微抬起右手正欲分辨手里的物品究竟是什么，就再次感觉手下被垫了一个东西，那粗糙的感觉同时让我分辨出了手里和手下的东西是什么。
　　“眼睛……”凭借着学习而得来的条件反射，我在没有任何视线支持的情况下，还是写出了歪歪扭扭的字迹，“看……清……”
　　护士终究不是专业的医生，自然而然也就没法专业地判断出到底是哪里的问题。但护士是专业的护士，通过墙上的呼叫器联系了自己在护士台的同事，再由她们去找专业的医生。
　　医院里有很多病人，却大多不愿说话，大抵是痛苦已经缠住了他们的声音吧，竟也变得像我一样沉默起来，沉沦在寂静的世界里。可能每个医生都在拼命地挽救每一个病人吧，冰冷的手术刀在他们手里竟也拥有了生命，带给病人的从来都不是死亡，而是人人渴望的希望——是我再次拥入璀璨生命的希望。
　　经过一番谨慎细致的检查后，我的主治医生还是很遗憾地给我判了刑。
　　“她的眼睛可能以后都会看不见了，先观察几天看看吧。尽管恢复的可能性不大，但也并不是没有希望，她才刚刚苏醒，再给她几天时间吧。”
　　原来我可能以后都看不清了啊，我的眼睛不自觉的冒出了几颗如远古冰层般晶莹透明的眼泪，我绝望地闭上双眼，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一个正常人拥有的五官，我已经失去了两官，以前被人骂哑巴，未来甚至会被叫瞎子，心中满是不甘的情绪。
　　“至少活着，不是吗？”我安慰着自我，“看不见就看不见吧，说不了话就说不了吧，活下来了，就总归是一件好事。”
　　机器的滴答声恐怕就是我唯一还能感受到的东西了吧，周围的人就那么默默地站在我的身旁，好似一支强大的军队不再拥有可以统率全军的将领，慌乱且不知所措。妈妈再次牵住了我的手，如残阳般的温暖从指尖绽放，而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医生和护士默默退出病房，没有任何语言的世界再次笼罩在了我们母女俩的心上，未来该何去何从，我们全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