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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2(续)血色黄昏
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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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弄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暮色却已迫不及待地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周淮指挥着亲兵迅速清理现场,将阵亡弟兄的遗体小心抬上备用的马车,用厚布遮盖。动作麻利而沉默,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霾,唯有紧抿的唇线和握得发白的指节泄露着内心的悲愤。
卓远阳立于巷口,玄色大氅在渐起的夜风中猎猎作响。墨晶镜片后的目光冰冷如铁,逐一扫过那些被简单处理过的打斗痕迹。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剑柄上摩挲,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方才与那淬毒分水刺碰撞时的震麻感。
“将军,已处理完毕。”周淮快步走来,声音低沉,左臂的伤口简单包扎后依旧渗着暗红,“是否立刻回府?”
卓远阳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投向刺客遁逃的方向,那条狭窄、阴暗、堆满杂物的巷弄深处,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窥伺的眼睛。对方选择在这里动手,并非偶然。此地距离西市不远,人流却相对稀疏,巷道复杂,易于埋伏也便于脱身。更重要的是,此地正处于巡城卫兵交接-班的间隙,巡逻力度最弱。
“他们对我们很了解。”卓远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洞穿迷雾的寒意,“不仅知道我的行程,知道护卫的配置,甚至算准了卫兵巡逻的规律。”
周淮神色一凛:“将军是怀疑……府内有内奸?或是我们的行踪一直被严密监视?”
“都有可能。”卓远阳转身,走向自己的乌孙马,“回府。传令下去,府内戒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所有近期入府的仆役、杂役,重新核查背景,由你亲自负责。”
“是!”周淮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四骑(包括卓远阳、周淮及幸存的两名亲兵)沉默地穿行在愈发昏暗的街道上。马蹄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敲打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幸存的两位亲兵一前一后,将卓远阳与周淮护在中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阴影角落,经历了方才的生死搏杀,他们的神经如同拉满的弓弦。
回到镇西将军府,沉重的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将外界的危险与窥-探暂时隔绝。然而,府内的气氛却比往日更加凝重。得到消息的管家早已候在门前,脸色发白。
“将军……”
“无事。”卓远阳摆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按周副将的命令行事。今日之事,若有人问起,便说是遭遇流匪,折了几名护卫。”
“老奴明白。”管家躬身应下,匆匆去安排戒严事宜。
卓远阳径直走向书房,周淮默默跟随。进入书房,屏退左右,卓远阳才卸下那强撑的冷静,一把扯下墨晶镜片,随手扔在书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镜片下的左眼,虽然依旧被药膏覆盖,看不见具体情形,但周围紧绷的肌肉和微微跳动的太阳穴,显露出她此刻汹涌的心绪。
她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寒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吹散了室内暖意,也让她因愤怒和后怕而有些发烫的头脑稍稍冷静。
“看清那使分水刺的人了吗?”她没有回头,声音压抑着风暴。
周淮站在她身后,沉声道:“那人身手极为了得,招式狠辣诡异,不似中原路数。而且……他似乎对将军您的应对方式有所预料。最后撤退时,眼神……”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瞬间的细节,“带着一种……嘲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嘲弄……”卓远阳重复着这个词,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很好,对方不仅想要她的命,还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她闭上右眼,脑海中飞速回放着遇袭的每一个细节。黑衣人的配合,弩箭的精准,分水刺的刁钻毒辣,以及那首领最后毫不犹豫的撤退……这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或死士能做到。这是一个组织严密、训练有素、且对她有着相当了解的对手。
“卍字符……”她低声念出这个如同诅咒般的符号。地牢被劫,死士被救,如今又是精准的刺杀……这个神秘组织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她。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仅仅是因为她平定西域,触动了他们的利益?还是……与她带回京城的某个人有关?
卫婉君的身影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那个同样来自西域,同样带着谜团的女子。她与这个组织,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今日的刺杀,目标是她卓远阳,还是……也想趁机除掉可能知晓某些内情的卫婉君?
这个念头让卓远阳的心猛地一沉。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担心那个西域女医的安危。这种超出掌控的情绪让她有些烦躁。
“加派一倍人手,暗中护卫听雪苑。”她转过身,对周淮下令,语气不容置疑,“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府内其他人。”
周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领命:“是!末将亲自去安排。”
“还有,”卓远阳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枚泛着幽蓝光泽的弩箭箭簇,仔细端详,“找个信得过的、懂毒的人,秘密查验这上面的毒药成分。我要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末将明白。”周淮接过箭簇,小心收好。
“下去吧。让大家都警醒些。”卓远阳挥了挥手,语气中透出一丝疲惫。
周淮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卓远阳独自站在书案前,看着那被扔在桌上的墨晶镜片,镜片上倒映着她自己冷硬而模糊的面容。
她走到墙边悬挂的离国疆域图前,目光再次落在那片广袤的西域。三年前,她从这里起步,凭借赫赫军功,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本以为平定西域后,可以暂时喘息,却没想到,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在帝都这座无形的战场上掀起。
皇帝的多疑,皇子的拉拢,神秘组织的刺杀……她如同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缘的钢丝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而如今,她的身边,还多了一个需要她分神保护(或者说监视)的卫婉君。
那个女子……卓远阳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西域的位置上划过。她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原本就波澜暗涌的生活中,激起了更多难以预测的涟漪。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将军。”是卫婉君的声音,清越而平静,如同往常一样。
卓远阳微微一怔。她怎么来了?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例行治疗的时间到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角落的漏刻,确实快到平日治疗的时辰了。方才的刺杀和后续处理,竟让她险些忘了时间。
“进来。”她收敛心神,重新戴上墨晶镜片,将所有的情绪再次隐藏在冷硬的面具之下。
卫婉君推门而入,手中提着那个熟悉的药箱。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裙,面容平静,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然而,细心的卓远阳却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进入书房后,极快地扫视了一圈,尤其是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清澈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审度?
“将军。”卫婉君微微颔首行礼,“时辰已到,该换药了。”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专业和平静,仿佛只是来履行医者的职责。
卓远阳看着她,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异样,但失败了。卫婉君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泉,表面清澈见底,内里却蕴藏着无法窥-探的秘密。
“嗯。”卓远阳淡淡应了一声,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坐下。这是为了方便治疗,书房内特意安置的。
卫婉君放下药箱,净了手,走过来。她的动作依旧轻柔而熟练,先是为卓远阳取下墨晶镜片,然后小心地解开覆在左眼上的旧药膏。
当那狰狞的疤痕和紧闭的左眼再次暴露在空气中时,卫婉君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卓远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异常。
“怎么了?”她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伤势有变?还是……
卫婉君抬起眼眸,看了她一眼,琉璃般的眸子里带着纯粹的医者专注:“无事。只是觉得……将军今日眼周气血,似乎比往日更加滞涩一些。”她的指尖轻轻按压着疤痕周围的穴位,“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之事,或是……动了怒气?”
她的判断精准得令人心惊。卓远阳心中微凛,这个女子的观察力,实在太过敏锐。她闭上右眼,避开了对方的视线,语气平淡:“些许军务琐事,无妨。”
卫婉君没有再追问。她开始用温热的药棉小心清洁伤处,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卓远阳强迫自己放松身体,将注意力集中在眼部的感受上,忽略心底那再次泛起的、因这近距离接触而产生的异样感。
药膏被仔细地敷上,带来熟悉的清凉感。随后是金针。
当那细若牛毛的金针刺入穴位时,一股强烈的酸胀感瞬间传来,比往日更甚。卓远阳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果然,情绪的巨大-波动影响了气血运行,使得治疗时的反应也格外强烈。
“请将军放松。”卫婉君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郁气结于经络,强忍无益,反而加重负担。”
她的指尖带着稳定的力道,轻轻捻动着金针,引导着那股酸胀的气流在瘀滞的经络中艰难穿行。每一次提、插、捻、转,都精准地刺-激着关键穴位,带来一阵阵或酸、或麻、或胀、或痛的感觉,复杂难言,却又奇异地让人感觉到堵塞之处正在被一点点强行冲开。
卓远阳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能感觉到卫婉君的专注,能闻到对方身上那淡淡的、混合着药草清苦与女子体香的气息,能感受到那微凉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自己的下颌……
在这种极致的身体感受与微妙的精神刺-激双重作用下,她的意识似乎有些模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黄昏时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淬毒的幽蓝寒光,亲兵倒下的身影,刺客首领那嘲弄的眼神……
“呃……”一声压抑的痛呼逸出唇-瓣,左眼处的刺痛骤然加剧。
卫婉君立刻停下了捻针的动作。“将军?”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
卓远阳猛地睁开右眼,对上卫婉君近在咫尺的、带着询问的目光。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此刻略显狼狈的神情。
“没事。”她迅速别开脸,声音沙哑,“继续。”
卫婉君凝视了她片刻,没有再多问,重新专注于手中的金针。只是,她的动作似乎比之前更加轻柔了几分,那引导气流的手法也带上了一种更温和的、抚慰般的韵律。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炭火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金针被逐一取下。那股强烈的酸胀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络被打通后的轻微疲惫与奇异的舒畅感。
卫婉君为她重新敷上药膏,系好纱布。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治疗结束,卫婉君收拾好药箱,准备离开时,她才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卓远阳,轻声说道:“将军,怒伤肝,惊伤肾,忧伤心。无论遇到何事,保重自身……方是根本。”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卓远阳的心湖。
说完,她便提着药箱,悄然离开了书房,没有回头。
卓远阳独自坐在软榻上,久久未动。窗外,夜色已深,寒风呼啸。书房内,炭火温暖,却驱不散她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以及那因卫婉君最后一句话而泛起的、复杂难言的涟漪。
她抬手,轻轻抚上左眼覆盖的纱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和那带着药香的、若有若无的温柔。
这个夜晚,注定漫长。而隐藏在暗处的杀机,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