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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3暗夜惊澜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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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将镇西将军府彻底吞没。府内虽已戒严,巡逻的亲兵脚步声比往日更加密集沉重,但这份刻意营造的肃穆,反而衬得这冬夜愈发寂静得令人心慌。
书房内,烛火通明。卓远阳并未歇息,她换下沾染了尘灰与隐约血腥气的劲装,只着一身单薄的墨色中衣,外罩一件狐裘,坐于书案之后。案上摊开的并非军务文书,而是那枚泛着幽蓝死光的弩箭箭簇,以及周淮方才秘密送来的、关于箭簇上毒药的初步查验结果。
“将军,”周淮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书房里带着一种沉闷的回响,“据懂行的老仵作暗中查验,此毒确系西域传来,名为‘碧磷砂’。并非单一蛇毒,而是混合了至少三种西域特有的剧毒蛇液,辅以数种腐蚀性矿物提炼而成。毒性猛烈,见血封喉,且中者会感到如同被烈火灼烧般的剧痛,死后尸身会浮现诡异的青蓝色斑纹。”
卓远阳的指尖轻轻划过箭簇冰冷的边缘,墨晶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碧磷砂……可有解药?”
周淮摇头,脸色凝重:“老仵作言,此毒炼制之法极为阴损,解药配方更是秘而不宣,即便在西域,也鲜少有人能配出。中毒者……几乎无救。”
几乎无救。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卓远阳的心底。黄昏时分,那淬毒的幽蓝分水刺距离她的肋下,仅有毫厘之遥。若非她常年征战练就的、近乎本能的危机反应,此刻她恐怕已是一具颜色诡异的尸体。
“来源呢?可能追查?”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唯有书案下悄然握紧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难。”周淮坦言,“‘碧磷砂’虽源自西域,但因其歹毒,即便在黑市上也流通极少。能弄到这种东西,并且用于刺杀朝廷大将……对方绝非寻常势力。老仵作还说,此毒配置不易,保存更需特殊器皿,寻常皮革、木石接触久了都会受损。”
特殊器皿……卓远阳想起那刺客首领手中那对造型奇特、闪烁着不祥幽蓝的分水刺。那材质,似乎非金非铁……
她挥了挥手,周淮会意,躬身退下,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她一人。
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卓远阳靠在椅背上,闭上右眼,任由疲惫如潮水般涌上。身体的疲惫尚可忍受,但精神上的紧绷与那种敌暗我明的压抑感,却如同蛛网,层层缠绕,令人窒息。
皇帝、皇子、神秘组织……各方势力如同隐藏在迷雾中的饿狼,伺机而动。而她,就像被围猎的困兽,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还有卫婉君……
那个名字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她今日那句“保重自身……方是根本”,究竟是无心的医者叮嘱,还是别有深意的提醒?她是否知道些什么?关于那“碧磷砂”,关于那“卍”字符组织?
卓远阳发现,自己对这个看似柔弱的西域女医,投注了远超寻常的关注与……疑虑。这种无法完全掌控的感觉,让她感到不安,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窗外极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异响。
卓远阳猛地睁开右眼,眸中瞬间锐利如鹰!常年沙场生涯赋予她的,是对危险近乎野兽般的直觉。那不是风声,也不是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而是……某种物体快速掠过瓦片的细微摩-擦声!
有人夜探将军府!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吹熄了书案上的烛火,整个书房瞬间陷入黑暗。她如同融入了阴影的猎豹,悄步移至窗边,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弱月光,凝神向外望去。
庭院中,巡逻的亲兵依旧恪尽职守地来回走动,似乎并未察觉异常。但卓远阳的目光,却死死锁定了听雪苑的方向!
方才那声异响,似乎正是来自那边!
难道……对方的目标,真的是卫婉君?!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一股莫名的焦灼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她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剑,身形如电,悄无声息地推开书房侧门,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她没有惊动巡逻的士兵,凭借着对府内地形的熟悉,如同鬼魅般在廊庑阴影中穿行,直扑听雪苑。夜风冰冷刺骨,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却无法冷却她心中那股骤然升腾的、混合着担忧与杀意的火焰。
听雪苑内,一片寂静。
与主院的肃杀不同,这里仿佛被夜色温柔地包裹着。几盏长明灯笼在廊下散发出昏黄朦胧的光晕,映照着院中那几株老梅疏影横斜的枝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药香。
卫婉君并未入睡。她同样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外披一件青灰色棉袍,独自坐于窗边的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本极其古旧、边角磨损严重的羊皮卷,上面的文字并非离国通用文字,而是一种扭曲奇异的西域古语。她纤细的指尖正轻轻抚过卷上一个模糊的、类似反向卍字的符号图案,眼神专注而沉凝,带着一种与平日温婉截然不同的、幽深难测的光芒。
忽然,她抚触符号的指尖微微一顿,耳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窗外,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拂梅枝的声响。
她缓缓抬起头,琉璃般的眸子望向紧闭的窗扉,那清澈的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警惕悄然浮现。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呼喊,只是悄无声息地合上了面前的羊皮卷,将其塞入书案下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内。然后,她拿起手边一枚看似用于捣药的石杵,握在掌心,身形微微调整,处于一个既可防守亦可迅速反应的位置。
整个动作流畅而镇定,仿佛对此类情况早已习以为常。
就在此时,窗外那细微的声响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近了!似乎有人正试图用极其巧妙的手法,拨开窗栓!
卫婉君握紧石杵,呼吸放得极轻,全身肌肉微微绷紧。
然而,预想中的破窗而入并未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窗外骤然响起的、一声压抑的闷哼,以及重物坠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极短促、极凌厉的金铁交鸣之声,快得如同雨打芭蕉,随即又戛然而止!
一切重归寂静,快得仿佛只是幻觉。
卫婉君心中惊疑不定,她握紧石杵,悄然移至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月色朦胧的庭院中,只见一道玄色身影背对着她,立于院中-央,身姿挺拔如松,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之上,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滑落,滴入尘埃。在那身影的脚边,匍匐着一个一动不动的黑色人影,看装扮正是夜行人的模样。
是卓远阳!
她竟然……亲自守在这里?
卫婉君看着那道在清冷月色下更显孤峭凌厉的背影,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有劫后余生的松懈,有对卓远阳及时出现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果然……一直派人在暗中监视着听雪苑。而今晚,她更是亲自出手……
卓远阳并未回头,她只是微微侧首,对黑暗中某个方向低声道:“清理干净。”
“是。”周淮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响起,随即两道黑影迅速掠出,将那具夜行人的尸体拖走,动作麻利得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卓远阳才缓缓转过身,目光穿透朦胧的夜色,精准地落在了门缝后那双清澈的眼眸上。
四目相对。
卫婉君能看到她墨晶镜片上反射的冰冷月光,能看到她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隔着门扉,隔着夜色,两人都没有说话。一种无声的、充斥着探究、警惕、以及某种难以定义的情愫在空气中悄然流淌。
最终,卓远阳什么也没问。她只是深深看了卫婉君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门板,直抵她内心深处。然后,她收剑归鞘,转身,玄色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郁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唯有庭院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丝极淡的血腥气,证明着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生死搏杀。
卫婉君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掌心的石杵依旧紧握,指尖却微微发颤。她闭上眼,脑海中回荡着卓远阳离去前那深深的一瞥。
她知道了。
她知道今晚的刺客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也知道,自己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单纯无害。
可她……为什么没有当场揭穿?为什么选择替她料理了麻烦,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这个女人……这位名震天下的平域大将军,她的心思,比这帝都的夜色还要深沉难测。
卫婉君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有些紊乱的心口。那里,因为方才的惊险,也因为卓远阳那意味难明的目光,正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
而此刻,已然回到书房的卓远阳,同样心绪难平。
她站在窗前,望着听雪苑的方向,眉头紧锁。方才她赶到时,正好撞见那夜行人试图潜入卫婉君的房间。对方的轻身功夫极为了得,若非她早有防备,恐怕真会被其得手。
她出手迅捷,一剑毙敌,没有留下任何审问的余地。因为她知道,这种级别的死士,问不出什么。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在那个时候,面对卫婉君可能的辩解,或是……摊牌。
她发现自己竟然在……逃避。
逃避去深究卫婉君身上那显而易见的疑点,逃避去面对那个可能颠覆她目前认知的真相。
是因为卫婉君关乎她眼睛复明的希望?还是因为……其他?
卓远阳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她习惯于掌控一切,习惯于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中寻找清晰的脉络。可唯独在面对这个西域女医时,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和判断力,似乎都在悄然失效。
“将军。”周淮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凝重,“尸体检查过了,和地牢里那个一样,左臂内-侧有卍字符纹身。身上除了夜行衣和淬毒的匕首,别无他物。”
果然……又是那个组织。
他们到底想从卫婉君这里得到什么?还是说……他们想灭口?
卓远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加强戒备。另外……”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冷硬,“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包括你们,擅自接近或探查听雪苑。卫大夫若要外出,需提前禀报,加派双倍人手护卫。”
她要亲自看住这个谜一样的女人。在她弄清楚一切之前,卫婉君必须在她可控的范围内。
“末将明白。”周淮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将军,那卫大夫她……”
“做好你分内的事。”卓远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周淮噤声,躬身退下。
卓远阳重新坐回书案后,看着那枚幽蓝的箭簇,眼神变幻不定。
夜色更深了。将军府内外,看似恢复了平静,但那潜藏在黑暗中的暗流,却因此夜的惊澜,而变得更加汹涌莫测。
而在听雪苑内,卫婉君倚着门板,望着窗外那轮被薄云遮掩的、清冷的月亮,琉璃般的眸子里,思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有些秘密,似乎藏不住了。
而有些悄然滋生的东西,或许……也再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