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君陌离》伏睡

13、12血色黄昏 日

　　日子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快，转眼又过去数日。京城的冬日，白昼短得可怜，刚过申时，天色便已昏黄，如同稀释了的淡墨，一点点浸染着苍穹。寒风卷着残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平添几分萧瑟。
　　镇西将军府内，表面看似平静，实则暗哨密布，巡逻的亲兵比往日多了近一倍，脚步放得极轻，眼神却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地牢被劫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萦绕在每个人心头，尤其是卓远阳。
　　她此刻正端坐于书房内，面前摊开着一幅精细的西域舆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近年来“卍”字符组织活动过的区域，星星点点，看似杂乱，却又隐隐勾勒出某种难以捕捉的轨迹。墨晶镜片后的目光深邃，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笃笃声。
　　周淮肃立在一旁，低声禀报着各方动向：“……二皇子府近日闭门谢客，但门下清客何野与几名户部官员暗中会面数次。四皇子则连续三日前往京郊大营‘观摩操练’。六皇子……依旧流连于诗会茶宴，但昨日宫中柳贵妃召见了其舅父，密谈近一个时辰。”
　　卓远阳听完，未置一词。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她关注的，是另一条线。
　　“那个组织，查得如何？”她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周淮身上。
　　周淮面露难色：“回将军，对方极其狡猾，所有线索似乎都在某个节点戛然而止。我们派往西域的人回报，这个组织就像沙漠里的幻影，能看到它带来的影响，却始终抓不住实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近半年，他们的活动似乎……更加频繁和有针对性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在将军您平定西域之后。”
　　卓远阳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停住。针对她？是因为她打破了西域的平衡，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还是……另有缘由？
　　一丝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她不喜欢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
　　“加派人手，扩大探查范围。西域诸国，但凡与这个符号有过牵扯的部落、商队、甚至神庙，都不要放过。”她的声音冷硬，“本将军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魑魅魍魉，敢在背后兴风作浪！”
　　“是！”周淮领命，正要转身出去安排，卓远阳却叫住了他。
　　“备马，本将军要出去一趟。”
　　周淮一愣：“将军，此刻外出？是否多带些人手？”如今京城暗流汹涌，将军独自外出，风险太大。
　　卓远阳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愈发昏暗的天色，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必兴师动众。就去西市的铁匠铺，取回之前送去修缮的佩剑。终日困在府中，反而憋闷。”她需要透口气，需要在这熟悉的街市行走中，理清纷乱的思绪，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向某些暗中窥视的眼睛，展示她卓远阳并未因些许风波而畏缩不前。
　　周淮深知将军脾性，不再多言，立刻下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卓远阳仅带着周淮和四名贴身亲兵，骑着马，缓辔而行，出了将军府，融入京城傍晚稀疏的人流中。
　　西市距将军府不算太远，需穿过几条主干道和几条相对僻静的巷弄。冬日的傍晚，街上行人匆匆，大多赶着在天黑前归家。店铺也开始陆续上门板，准备打烊。一切都显得寻常而平静。
　　卓远阳高坐于乌孙马上，玄色大氅随风轻扬，墨晶镜片遮挡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道两旁，实则将周围环境、行人神态尽收眼底。周淮与四名亲兵呈护卫阵型，将她拱卫在中间，神经紧绷，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一切似乎并无异样。
　　然而，就在他们的马队转入一条通往西市必经的、略显狭窄的巷子时，异变陡生！
　　巷子两旁原本紧闭的民居窗户，毫无征兆地同时洞开！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出，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他们并非从正面攻击，而是直扑卓远阳两侧的亲兵！
　　“有刺客！保护将军！”周淮反应极快，暴喝出声，长刀已然出鞘，雪亮的刀光劈向一道袭来的黑影。
　　“噗嗤！”“呃啊！”
　　利刃入肉的声音与短促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两名亲兵甚至没能完全拔出武器，便被淬毒的弩箭射中咽喉，或是被角度刁钻的短刃割开了喉咙，当场毙命，从马背上栽落！另外两名亲兵虽堪堪挡住第一波袭击，却也瞬间陷入与数名黑衣人的缠斗，险象环生！
　　这些刺客的身手极其狠辣老练，配合默契，显然受过极其严苛的训练，目标明确——不惜一切代价，清除护卫，直取核心！
　　就在周淮被两名黑衣人拼死缠住的瞬间，一道极其黯淡、几乎融于暮色的黑影，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从巷子一侧高墙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落，直扑卓远阳后心！他手中并非刀剑，而是一对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分水刺，显然喂有剧毒！
　　这一击，时机、角度、速度，都堪称完美！抓住了所有护卫都被牵制、卓远阳视线受阻的刹那！
　　卓远阳在刺客现身的瞬间已然警觉，多年沙场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让她在电光石火间侧身、拧腰！墨晶镜片后的右眼捕捉到那一抹致命的幽蓝！
　　“噌——！”
　　她腰间那柄尚未送去修缮的备用短剑悍然出鞘，格向分水刺！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
　　巨大的力道从短剑上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那刺客一击不中，身形如鬼魅般扭动，分水刺如同毒蛇的信子，再次悄无声息地袭向她肋下空门！
　　快！太快了！
　　卓远阳瞳孔微缩，这刺客的身手，远超寻常死士！她挥剑再挡，同时左掌蕴力，拍向对方手腕！然而，那刺客似乎对她的招式路数有所预料，手腕诡异一翻，竟避开掌风，分水刺的尖端险之又险地划破了她大氅的衣角！
　　布料撕裂声细微，却让卓远阳心中警铃大作！对方的目的，并非立刻致命，而是……试探？还是确保毒素沾染？
　　就在这瞬息万变的生死关头，周淮终于拼着左臂被划伤一刀，斩杀了一名纠缠的黑衣人，怒吼着扑向那名使用分水刺的刺客首领！
　　“将军小心！”
　　刺客首领见周淮来援，知道时机已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嘲弄。他不再恋战，虚晃一招，身形向后急退，同时吹响一声尖锐的唿哨！
　　其余正在缠斗的黑衣人闻声，立刻抛下对手，毫不迟疑地向着不同方向遁逃，动作迅捷如同受惊的狸猫，显然早已规划好退路！
　　周淮欲追，卓远阳却厉声喝止：“穷寇莫追！小心调虎离山！”她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亲兵的尸体和那迅速消失在暮色与巷弄深处的黑影，胸口因剧烈的搏杀而微微起伏。
　　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带着甜腥气的怪异味道——是那分水刺上的毒！
　　“将军！您没事吧？”周淮冲到卓远阳身边，脸色煞白，焦急地查看。他看到卓远阳大氅衣角被划破的地方，脸色更是难看。
　　卓远阳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她低头，看着那被划破的衣角，边缘处，布料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焦卷痕迹。她蹲下身，捡起一枚刺客匆忙间遗落在地上的弩箭箭簇，箭簇同样泛着不正常的幽蓝色泽。
　　“不是寻常毒药。”她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寒意，“是混合了西域某种罕见蛇毒和腐蚀性药物的东西。”若非她闪避及时，反应够快，只要被划破一点油皮，后果不堪设想。
　　对方不仅是要杀她，更是要让她死得痛苦而迅速，不留任何审问的可能。
　　“清理现场，将阵亡弟兄的遗体带回府，厚葬抚恤。”卓远阳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但紧握的拳头却泄露了她内心的震怒与杀意，“今日之事，对外宣称遭遇流匪，死的……是府中护卫。”
　　“是！”周淮红着眼眶应下。
　　卓远阳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条染血的巷弄，墨晶镜片后的目光，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
　　这一次，对方不再隐藏于暗处窥-探，而是直接亮出了淬毒的獠牙。
　　风雨，已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