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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1晨光暗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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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刚过,天际仅透出一线鱼肚白,寒气凛冽如刀。镇西将军府的演武场上,却已响起破空之声。
卓远阳一身玄色劲装,墨发高束,正将一杆长枪舞得泼水不进。枪尖寒芒点点,如银蛇乱蹿,搅动着黎明前最沉的黑暗。她每一个腾挪转折都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力道刚猛霸道,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郁结尽数倾泻在这凛冽的枪风之中。
地牢被劫的耻辱,朝堂无形的压力,皇帝意味深长的试探,还有昨夜那指尖触碰带来的、至今仍未完全平息的异样悸动……所有情绪都被她强行压榨成体力,融入这近乎自虐般的操练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凝成冰晶。
直到天际那线白光逐渐晕染开,将庭院轮廓依稀勾勒出来,她才猛地收势而立。长枪“锵”地一声顿在地上,枪尾没入冻土三寸。她微微喘息着,白雾在唇边氤氲,左眼被墨晶镜片遮挡,看不出情绪,唯有紧抿的薄唇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将军。”周淮不知何时已候在一旁,手中捧着她的常服外袍。
卓远阳接过袍子披上,声音因剧烈运动而略带沙哑:“宫里……可有动静?”她指的是昨日寿宴后,皇帝那边是否会因皇子们竞相送礼而有后续反应。
“暂无特殊动静。只是今日早朝,恐会有御史提及此事。”周淮低声道,“另外,昏迷的那名弟兄,军医说最迟午后能醒。”
卓远阳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演武场边缘那几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草,眼神冰冷。“加派人手,暗中排查府内所有人员,尤其是近期新进的仆役。地牢位置并非绝密,但能如此精准潜入,必有内应,或是被人早已摸清了底细。”
“末将已着手在查。”周淮应道,犹豫片刻,又道:“将军,二皇子府、四皇子府、六皇子府外,我们的眼线回报,昨夜至今,皆有异动,似乎都在打探将军您今日的行程。”
卓远阳嗤笑一声,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让他们探。本将军今日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府中‘静养’。”她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辰时初,皇宫,金銮殿。
百官依序而入,山呼万岁。嘉隆帝萧启元高坐龙椅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那沉缓威严的声音透过珠玉传来,处理着日常政务。
果然,不多时,便有一名御史出列,手持玉笏,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昨日镇西将军府卓老夫人寿诞,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皆赐下厚礼,以示天家恩宠,本为佳话。然,臣闻三位殿下所赠之物,皆非凡品,价值不菲,更有投其所好之嫌。卓将军年少功高,手握重兵,深得军心,如今又得三位皇子如此青睐,恐非国家之福。臣恳请陛下明示,以正视听,免生不必要的揣测与纷争。”
这话说得委婉,但殿中众人谁听不出其中的意味?这是在暗示卓远阳结党营私,或至少是已成为皇子们争相拉拢的对象,长此以往,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龙椅之上,萧启元沉默片刻,声音听不出喜怒:“爱卿所言,朕知道了。卓卿之功,乃社稷之功,朕自有封赏。皇子们赐礼,亦是念其孝心,彰显天家仁厚。至于其他……”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下方垂首恭立的几位皇子,“朕相信卓卿自有分寸,诸位臣工也不必过多揣测。”
他将事情轻描淡写地揭过,既未责怪皇子,也未申饬卓远阳,更未顺着御史的话深究,仿佛这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然而,那片刻的沉默与最后那句“自有分寸”,却让殿中不少老臣心中凛然。陛下对卓远阳的维护,似乎比想象中更甚,但这维护之下,是否也藏着更深的忌惮?
退朝之后,萧启元回到养心殿,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罗近。
“你怎么看?”皇帝揉着眉心,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罗近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圣明,卓将军确是难得的纯臣。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三位殿下这般动作,只怕会将卓将军推向风口浪尖。今日朝堂之上,已有御史发声,日后此类言论,恐不会少。”
萧启元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朕这几个儿子,是一个比一个沉不住气。卓远阳若真那么容易拉拢,朕反倒不放心了。”他沉吟片刻,“给朕盯紧各方动静,尤其是卓远阳府上。朕倒要看看,这盘棋,他们打算怎么下。”
镇西将军府,听雪苑。
巳时正,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卫婉君已将今日需用的药材准备妥当,金针也在药液中浸泡完毕。
卓远阳准时踏入苑内,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神色平静,仿佛昨夜的地牢变故和朝堂风波都未曾发生。只有格外熟悉她的人,或许才能从她比平日更挺直几分的背脊和周身那若有若无的低气压中,窥见一丝端倪。
她沉默地在躺椅上坐下,闭上眼,任由卫婉君为她解下墨晶镜片,开始每日的治疗。
药膏清凉,金针微刺。卫婉君的手法依旧稳定精准,但卓远阳却能感觉到,今日她的动作似乎比往常更轻柔了几分,那微凉的指尖偶尔掠过皮肤,不再像昨夜那般带来惊心动魄的触感,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是因为看出了自己的心绪不宁吗?卓远阳心中暗忖。这个女子,太过聪慧,也太过敏锐。
“将军今日气血似有郁结之象,”卫婉君一边捻动着金针,一边轻声开口,声音如同潺潺溪流,平和悦耳,“可是为朝中之事烦忧?”
卓远阳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默认。她并不意外卫婉君能猜到,京城就这么大,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瞬间传遍,更何况是涉及她这位风口浪尖人物的消息。
“民女虽不懂朝政,但也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卫婉君的声音依旧平和,“将军功勋卓著,又得陛下信重,引来些关注与非议,亦是常情。只是,忧思伤身,更不利于眼疾恢复。将军还需放宽心才是。”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切,又严守了本分,不曾逾越半步。
卓远阳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因她这平和的话语,竟奇异地松弛了几分。她忽然发现,在这充满算计与危机的帝都之中,这听雪苑的一方天地,这淡淡的药香,和身边这个沉静的女子,竟成了她难得可以稍作喘息的存在。
治疗在一种近乎宁静的氛围中结束。卫婉君为她重新戴上镜片,仔细调整好位置。
就在卓远阳准备起身时,卫婉君却忽然道:“将军请稍等。”她转身从药柜的一个小抽屉里,取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的白玉瓷瓶,递到卓远阳面前。
“此乃民女用西域安神花秘制的香露,只需在睡前于太阳穴及鼻下轻嗅少许,或有助安眠宁神。”她的目光清澈,带着纯粹的医者关怀,“将军近日劳心劳力,睡眠定然不佳,于伤势无益。”
卓远阳看着那洁白小巧的瓷瓶,微微一怔。她确实连日睡不安稳,夜间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没想到,这细微之处,竟也被卫婉君察觉了。
她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卫婉君的指尖轻触。这一次,两人都迅速收回,但那种微妙的触感,却再次清晰地传递开来。
“有劳卫大夫费心。”卓远阳将瓷瓶握在掌心,那微凉的触感似乎能一直渗入心里。
午后,二皇子府密室。
萧承泽听完何野关于早朝情况的汇报,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父皇越是维护他,便越是将他架在火上烤。”他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那些御史言官,还有本王那两位好弟弟,只会更加坐不住。”
何野躬身道:“殿下英明。我们的人已经将消息散播出去,着重强调了四皇子所赠陨铁匕首与军旅相关,暗示其与卓将军关系匪浅。六皇子那边,也让人透露其有意拉拢卓将军,以增夺嫡筹码。如今,只怕四皇子与六皇子殿下,比我们更想将卓远阳拉下水。”
萧承泽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阴冷:“还不够。光是流言,不足以让卓远阳彻底倒向我们,也不足以让父皇对他真正起疑。”他看向何野,“我们安排的那步‘棋’,可以动了。记住,要做得自然,要像是……‘卍’字符那边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何野眼中精-光一闪:“殿下放心,人选和时机都已选定,保证万无一失。定会让卓远阳,以及所有人,都认为这是那个神秘组织为了掩盖秘密而采取的极端手段。届时,卓将军遇袭,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必须依靠朝廷,依靠殿下您的力量,来追查真凶,铲除威胁。”
萧承泽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很好。本王等着看这场好戏。看看我们这位战无不胜的平域大将军,要如何应对这来自暗处的致命一击。”
密室中,烛火摇曳,将两人算计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扭曲如同鬼魅。一场针对卓远阳的阴谋,已然张开了致命的网,等待着最佳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