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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0暗香浮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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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苑内,药香似乎比往日更浓郁了几分,与那株老梅若有若无的冷香交织,在静谧的夜色中氤氲开一种奇异的氛围。窗扉紧闭,将冬夜的寒凉隔绝在外,只余下室内炭盆散发的融融暖意,以及灯盏中跳动的、昏黄而温暖的光晕。
卓远阳依言在那张铺着软垫的躺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闭上了右眼。连日来的寿宴喧嚣、地牢变故、宫中试探,如同沉重的积雪压-在心头,此刻在这熟悉的药香与安宁中,才稍稍寻得一丝喘息之隙。她能感觉到卫婉君靠近的身影,带来一阵极轻微的、带着药草清气的风。
眼罩被轻柔地解下,微凉的空气拂过久被覆盖的皮肤,带来一丝战栗。卫婉君熟练地开始清洁伤处,指尖蘸着温热的药液,动作轻缓而精准。那狰狞的疤痕暴露在灯光下,如同烙印,记录着不为人知的过往与牺牲。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棉布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
卓远阳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地牢中那个诡异的卍字符,飘向了那名被神秘救走的死士。这如同鬼魅般来去无踪的势力,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让她难以安宁。她习惯于掌控局势,习惯于在沙场之上明刀明枪地搏杀,对于这种潜藏在阴影里的毒蛇,感到一种本能的厌恶与警惕。
不知为何,她忽然很想问问身边这个同样带着谜团的西域女子。或许是因为她也来自西域,或许是因为她那超乎常人的冷静与洞察力,又或许……只是一种毫无来由的直觉。
“卫大夫,”卓远阳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同于平日冷厉的缓和,“你以前在西域行医时……可曾听闻,或是遇到过,身上纹有卍字符号的组织?”
她问出这话时,墨晶镜片下的右眼依旧紧闭,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周身的气息,却在不自觉中微微绷紧,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卫婉君正在调配药膏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卍字符号……她岂止是听闻。记忆的闸门被猝然推开,一些刻意被她深埋的、染着血与火的碎片汹涌而至——深夜荒漠中疾驰的马队,刀刃反射的冰冷月光,族人惊恐的呼喊,还有那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如同诅咒般的卍字标记……
她的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仿佛透过眼前的灯光与药草,看到了遥远时空中的惨烈景象。握着药杵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些许白色。
“听说过。”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了几分,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沉滞,“西域诸国,商路交汇,龙蛇混杂。这个组织……很神秘,无人知晓其首领是谁,亦不知他们究竟为谁效命。”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被那些不好的记忆所困扰,“他们行事狠辣,来去如风,如同沙漠中的毒蝎,只闻其名,难见其形。杀人越货,刺探情报,甚至……挑起部族纷争,似乎都有他们的影子。死在他們手上的人,不计其数。”
她的描述,与卓远阳所知的情报大致吻合,但那种沉浸其中的语气,却让卓远阳心中微动。这不仅仅是“听说过”那么简单,卫婉君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切身的、难以磨灭的……忌惮?亦或是仇恨?
就在卫婉君陷入回忆,心神激荡之际,她的另一只手,那只空着的、原本只是虚扶在躺椅边缘的手,竟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抚上了卓远阳靠近耳侧的脸颊。
指尖微凉,带着草药的清苦气息,触碰到的肌肤却异常敏感。那触感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却仿佛带着奇异的电流,瞬间穿透了卓远阳所有的防备与伪装,直抵心扉。
卓远阳的身体猛地一僵!
多少年了?自从她披上这身男装,踏入军营那天起,她便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如同一块被坚冰覆盖的顽石。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不允许任何逾越界限的触碰。即便是最亲近的部下周淮,也始终保持着严格的距离。更衣、沐浴,无一不是独自完成,在满是男子的军营中,她像一只警惕的孤狼,守护着那个足以致命的秘密。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如此近距离地、以这样一种近乎……亲昵的姿态触碰过她了。即便是母亲林氏,也因为知晓真相而带着小心翼翼,很少会有这般自然的肢体接触。
这陌生的触感,带着女子特有的柔软与微凉,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死寂般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圈难以言喻的涟漪。一种奇异的感觉悄然滋生,混杂着惊愕、一丝慌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隐秘的贪恋。
她甚至能感觉到卫婉君指尖细微的纹路,和那因长期捣药而略带薄茧的触感。
这突如其来的、逾越常规的接触,以及自己心中那荒谬的反应,让卓远阳瞬间回过神来。她在想什么?!她几乎是仓促地、带着一丝被窥破秘密般的恼怒,猛地咳嗽了一声:
“咳咳!”
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卫婉君也被她这声咳嗽惊得回过神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竟放在了卓远阳的脸上,如同被火烫到一般,指尖猛地弹开,迅速缩回了袖中。一抹极淡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她素来平静白皙的面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垂下眼睫,试图掩饰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窘迫。
“抱、抱歉,将军……民女一时失神……”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而微妙。
卓远阳只觉得被触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依旧残留着异样的感觉,灼热难当。她心中暗骂自己失态,竟然因为一个无意间的触碰而方寸大乱。为了打破这令人不适的沉默,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没话找话地问道:
“咳咳,卫大夫,今天的药……还是跟之前一样吗?”
话一出口,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问的是什么蠢问题!连她自己都觉得愚蠢透顶。每日换药,程序大同小异,药材若非特殊说明,自然是一样的。她何时变得如此笨拙?
卫婉君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卓远阳脸上那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窘迫”的神情,以及那明显是为了掩饰尴尬而问出的笨拙问题,让她心中的那丝慌乱奇异地平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些许莞尔的情绪。她看得出,这位冷面将军,似乎……并不如表面那般坚不可摧。
她没有点破,只是唇角弯起一抹极浅、却仿佛能融化冰雪的弧度,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静,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嗯,与之前一样。将军请躺好,莫要乱动,民女这便为将军上药。”
她巧妙地略过了方才的尴尬,将一切拉回了医者与病患的正常轨道。
卓远阳依言重新躺好,闭上眼,努力平复着有些紊乱的心跳和呼吸。她能感觉到卫婉君微凉的指尖再次落下,这一次,是蘸着那气味辛辣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眼周的皮肤上。动作依旧专业、轻柔,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与触碰,从未发生过。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触碰,便再也无法回到原点。那细微的涟漪,已然在两人心底悄然扩散开来。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邸。
与听雪苑的微妙宁静截然不同,二皇子萧承泽的书房内,气氛带着一种算计的冷凝。
萧承泽斜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白玉蟠龙佩,听着心腹汇报寿宴上四皇子与六皇子也送去了厚礼的消息,他嗤笑一声,俊雅的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老四倒是会投其所好,送什么陨铁匕首,是暗示他与卓远阳同为军中之人,惺惺相惜么?呵,他那点在北境攒下的微末军功,也敢与平定西域的卓远阳相提并论?”他语气轻蔑,“还有老六,惯会耍这些小聪明,送些字画绸缎,以为能显得自己多风雅,多受宠?真是幼稚!”
他放下玉佩,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讥讽褪-去,转为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深沉与冷厉。
“何先生。”他扬声唤道。
早已候在外间的何野应声而入,躬身行礼:“殿下。”
“事情,安排得如何了?”萧承泽的目光锐利,直射何野,“本王要的,可不是小打小闹。”
何野脸上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带着几分阴鸷的笑容,低声道:“殿下放心,一切均已安排妥当。棋子已经落下,线也放出去了。只待时机成熟,便可收网。届时,无论卓远阳愿不愿意,他都不得不做出选择。即便他仍想作壁上观,陛下那里……也容不下一个与‘那等’事情牵扯过深的‘纯臣’。”
他语焉不详,但萧承泽显然听懂了其中的深意。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与期待。
“很好。记住,要干净,要快。本王可没那么多耐心,看着他们在那里惺惺作态。”他挥了挥手,“去吧,仔细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老臣告退。”何野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如同一个融入阴影的幽灵。
萧承泽重新拿起那块白玉蟠龙佩,在指尖摩挲着,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
这盘棋,他布局已久,如今,是该轮到他的对手们,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步步杀机了。
夜色,在权谋与暗涌中,愈发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