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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五世 - ...

  •   林软软这次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专业的人了。
      没有惊慌和困扰惊慌,甚至不再害怕。

      像一台重启的机器一样,平静又系统地评估自己的处境。

      时间:2014年9月。

      地点:高一教室。

      人物:十六岁的林软软,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操,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声音大到整个教学楼都在震。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课本。

      高一数学,集合与函数。

      铅笔盒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她的字迹,写着:“江竞择,我喜欢你。”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已经在追他了。

      开学第一天她就在新生名单上找到了他的名字,第二天就摸清了他的班级和座位,第三天就开始往他桌洞里塞零食。

      她其实没有写纸条,但纸条还是出现了——是上辈子的她写的?还是这个世界的剧情替她写的?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校服口袋里,然后从后门溜出了教室。

      如果她和别人在一起会影响别人,那只有她自己主动疏远江竞择呢?

      林软软不再打听他的任何消息,不再关注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刻意避开他可能出现的地方。

      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选离他最远的角落,她在图书馆自习的时候选他绝不会去的楼层,她在走廊上远远看到他的身影就转身走另一条楼梯。
      也许是两个重生的人心有灵犀,江竞择也选择了不靠近林软软。

      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平衡。
      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所学校里各自延伸,永不相交。

      这种平衡维持了整整一个学期。

      高一的第一个学期结束的时候,林软软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

      先是感冒。连续不断地感冒,好了又犯,犯了又好,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她开始频繁地去校医室,校医说她是免疫力低下,给她开了维生素C,让她多锻炼多喝水。她照做了,但感冒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严重。

      然后是发烧。低烧,三十七度五到三十八度之间,白天退晚上烧,烧了退退了烧,像一场永远烧不完的炭火,把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熬干。

      到了高一下学期,她开始咳血。
      第一次咳血是在语文课上。

      老师在讲《刘姥姥进大观园》,她在底下听着,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用手一捂嘴巴,掌心全是血。

      同桌尖叫了一声,老师停下来,全班都看向她。
      她抬起头,看到所有人脸上都是惊恐的表情。

      林软软被紧急送到了医院。
      检查做了很多项,抽了好多管血,拍了好几张片子。

      最后医生把她父母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了很长很长的话。
      她坐在门口的靠椅上,整个人提不起来力气,没听到医生说了什么,但她从母亲红着的眼眶和父亲微微发抖的手里,猜到了答案。

      不是绝症,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疾病。

      她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器官功能完好,免疫系统没有缺陷,造血功能没有问题。

      但林软软就是一天天地瘦下去,一天天地虚弱下去,像一盏灯,灯油还满着,灯芯却自己灭了。

      医生最后给的诊断是“不明原因的进行性全身功能衰退”,翻译成人话就是:她的身体在没有任何医学理由的情况下,正在系统性、不可逆地走向衰竭。

      林软软的父母不相信。
      他们带她去了更大的医院,找了更好的医生,做了更多的检查。

      所有的结果都一样: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但她就是在一天天地死去。

      林软软知道原因。

      是剧本的问题。
      她必须和江竞择纠缠,而她却选择了不纠缠。

      于是剧本在把她一笔一笔地涂掉。

      她的父母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是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天天地瘦削,一日比一日沉默沉默下去。

      开的正好的花苞在枝头枯萎,所有的花瓣都还在,但颜色一点一点地褪了。

      连软软还是办了休学。
      离开学校是高一结束的七月。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浓密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幅斑驳的画。
      林软软坐在轮椅上,她已经虚弱到无法独立行走了。

      妈妈推着她,穿过操场,朝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轮椅的轮子在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听到身边经过的同学们的脚步声、笑声、说话声。
      声音都很近,又很远,像隔了一层玻璃。

      林软软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隐蔽的,窥视的,贪婪的。

      林软软转过头,目光越过操场,越过正在打球的学生们,越过枝叶繁茂的梧桐树,看向教学楼三楼的走廊。
      站着一个人。

      很远,很小,看不清脸。
      但林软软知道那是江竞择。

      她知道的。

      林软软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这个距离上,她竟然还是能听到他的心声。

      声音很近,比在耳边响起的脚步笑声说话声都要近。近得在她的血液里流淌,在她的骨头里共振,在她每一次心跳之间的缝隙里回响。

      「我怎么做都是错的。」

      「靠近她她疼,远离她她更疼。」

      「我该怎么做?这么多次,我该怎么做?」

      声音断了。

      一根弦绷到了极限,啪的一声断了,留下一片嗡嗡的余响。

      许久,声音又响起来,轻轻的——
      「软软。软软。软软。」

      一遍一遍地喊,好似只要不停地念着名字,就能把人留住。

      林软软坐在轮椅上,被母亲推着,穿过操场,走向校门口。
      她没有回头,但她一直在听。

      声音跟了她一路,从操场到校门,从校门到马路,从马路到汽车。
      她被抬上汽车后座,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收音机被慢慢调低了音量,但始终没有消失。

      直到车子拐过了最后一个弯,学校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声音才终于断了。
      断得很突然,像一个人话说到一半被人捂住了嘴。

      最后一个软字的尾音还在她的脑子里嗡嗡地响了一会儿,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空洞得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林软软已经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整天躺在床上,盖着一条薄毯,窗帘拉着,房间里暗暗的。

      她听得到外面蝉叫的声音,一声一声,尖锐而执拗。

      母亲端来粥,她喝两口就喝不下了,粥从嘴角流出来,母亲用纸巾替她擦,擦着擦着眼睛就红了,转身走出去,在厨房里小声地哭。
      林软软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八月中旬的某一天,林软软从午睡中醒来,发现自己感觉不到身体了。
      不痛不痒,没有感觉。

      躯干这座她住了十六年的房子忽然不属于她了。
      四肢、躯干、心脏、肺,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和她无关的物件,搁在那里。

      她还没和爸爸妈妈说再见。
      真是对不起啊,这么多次得让你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手指没有动。
      她又试了试,还是没有动。

      林软软想说话。
      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啊”。

      婴儿的第一声,临死前最后一声。

      母亲从厨房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碗,碗里的粥洒了一些在地板上。

      她看到林软软睁着眼睛,嘴唇在动,弯下腰来听。
      “妈妈...”林软软的声音细得像一根蛛丝,风一吹就断了,“太阳……”

      母亲哭着把她抱起来,抱到窗前。
      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一大片,刺得林软软的眼睛下意识地闭了一下。

      很费劲的睁开,看到窗外的桂花树,叶子被八月的太阳晒得发蔫,绿得有些发黄。

      天空很高很远,蓝得不真实,像一幅画错了颜色的画。

      她看着天空,忽然想到了江竞择。
      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

      十三岁,初秋,操场上,她在跑步。

      江竞择站在队列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白色校服,像两片刚刚长出来的翅膀。
      他不看任何人,眼睛盯着前方的某个点,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当时想的是:这个人好看。
      林软软的步伐慢下来,停顿,走了过去,站到他身边。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站在他身边。

      可是她站不到的。

      有一条线,画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不可违抗。
      它规定了他们之间的距离、速度、角度和结局。

      她不能再让无辜的人牵涉其中,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不甘心啊,为什么会这样。

      林软软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散开了。

      天空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模糊,蓝色和白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均匀的、没有边界的灰。
      意识开始涣散,林软软又听到了。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墙壁,穿过街道,穿过这座城市所有的楼房和人群,准确无误的传递到她的耳畔。

      「软软,软软,等等我。」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

      她想回答他。

      她想说“我在”。
      她想说她听到了。

      可是她说不出话了。
      林软软的身体彻底不属于她了。

      意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灯芯上的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只剩下最后一丁点微弱的、随时都会灭掉的光。

      不要哭,不要办傻事,我会从这具快要死掉的身体里出去。
      然后时间流逝,我回到更遥远的过去。

      我不想看到你们流泪的眼睛,我不伸出手去却触碰不到摸你们身体。

      林软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也许是死亡本身就是一扇门,跨过去之后,门的这边和那边就都看得清了。

      林软软死了。
      但她发现自己还在这里。

      是字面意义上的——
      她还在这间房间里,还能看到她的母亲跪在床边哭,还能看到窗外的桂花树。

      但没有人能看到她。

      她伸出手,在母亲面前晃了晃。母亲没有反应。她又拍了拍母亲的肩膀,手穿过了母亲的肩膀,像穿过一团空气。

      她现在,是变成鬼了吗?

      林软软以为自己会马上重生,像前几次那样,死了,闭眼,睁眼,换一个时间,换一个身体,重新开始。

      但这次不一样,她只是继续存在着。
      她飘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知道飘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星期。

      时间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她不饿不困不累不疼,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着。

      她看着母亲哭。

      看着母亲哭完以后去厨房热那碗没有吃到的粥,热完粥端到她的床前,才想起床上的人已经了无生气,碗摔在地上,碎了,粥流了一地。母亲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手指被划破了,血滴在白色的粥里,像一朵小花开在雪地上。

      她看着父亲从外地赶回来,胡子没刮,眼睛布满血丝,站在她的床前一动不动地站了半个小时。

      江竞择怎么样了呢?
      林软软这才反应过来,也许他应该能看到自己。

      她飘飘荡荡,遵从本心,来到了一片破旧的棚户区。

      低矮的墙斑驳,到处破烂不堪,逼仄的街巷里堆放着各式各样的杂物,腐朽陈旧。

      天知道林软软怎么确认江竞择是住在这里的,但她就是知道。

      其实现在还挺方便的,她甚至不用敲门就能飘进去。小小的屋子只有一间房子,江竞择睡觉的床和整个屋子隔着一道松垮油腻的帘子。

      江竞择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坐在床上,床单被他洗的发白。
      林软软安慰他,告诉他没关系反正也会重新再来一次,放心就好了。

      下一秒,传来破旧的大门被粗鲁地推开的声音,酒气伴随着脚步声闯入,叫骂着江竞择母亲的名字。

      “钱呢?钱呢?老子、的、钱、呢!叫你这臭婊子拖累我!”

      怒火尽数撒在卧床不起的女人身上,拳头于呵斥接连落下,从惊叫变成有一下没一下的呻吟。

      江竞择纹丝不动,指尖狠狠扣住自己,目光呆滞麻木。
      刺耳的摔门声响起,屋子重归死寂。

      江竞择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透,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软软,我该怎么办呢?」

      「我是一片夜幕笼罩下废墟,到处都是断壁残垣,一望无边的天上没有光亮。」

      江竞择掏出一枚戒指。

      林软软飘近了些,看清了。

      很旧很旧的戒指,银色的,上面刻着两个字母“R&Z”。

      是她上辈子,不对,是第一世的时候,某一年七夕送他的情侣对戒。
      她送了他一枚,自己留了一枚,上面刻着“Z&R”

      她以为他从来不会戴,因为它从来没有出现在他手上过。
      原来他戴在脖子上,用一根红绳穿了,贴肉挂着,藏在衣服里面,谁也看不到。

      车祸后她看到的,是江竞择把两个戒指叠在一起,握在掌心里,放在胸口,肩膀发抖。

      林软软飘在江竞择身边,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声。

      一把长满铁锈的刀被江竞择拿了出来,他的手腕出现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鲜红的血将喷薄而出,在床单上铺开,像一朵巨大的、正在开放的红花。

      江竞择向后仰去,身体重重跌在床板上,闷得一声响。

      「软软,软软,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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