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七世 - ...
-
门被十岁的林软软踹开,屋子里静的出奇。
屋子很小,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和陈旧的气息。
小小的江竞择在墙角站着,正尝试站椅子上将自己绑好的绳索放在钉子上。
林软软跑过去,紧紧抱住江竞择的腿。
“不要。”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是老式的遮光布,深蓝色的,边缘已经洗得起毛了。
唯一的光源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阳光,很细,很薄,像一把金色的刀,在黑暗中切出一道细细的口子。
那道口子刚好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林软软抬头,能看到他的轮廓。
很瘦,小小的肩膀的线条像被刀削过一样,棱角分明。
他穿着深色的衣服,和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脸是不健康的白。
他的眼睛显得格外地黑。
林软软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很多很多来不及说的话,琐碎平凡,像棉布一样柔软的话。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片黑暗和沉默里,她的脑子被没有词句子没有意义的声音占据。
像一台收音机被拧到了两个电台之间的位置,频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嘈杂刺耳让人头皮发麻的白噪音。
她不得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她听到了。
声音像一条被压在大石头下面的小溪,阴暗潮湿又曲曲折折地从石头缝里渗出来。
「她知道了。她知道我知道。她知道那些事。她知道那些信。她知道那些死。她知道那些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东西,她全都知道。」
「她会觉得我恶心吗?会觉得我可悲吗?会觉得我是一个……一个……」
像一个吞了鱼刺的人,想把刺咽下去,但刺卡在那里,不上不下,每一口唾沫都是疼的。
「她来找我了。她来找我了。在知道了一切之后,她还是来找我了。」
「别不要我。」
林软软的眼泪在掉了下来,如同一颗珠子从线上脱落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着黑暗中的那个人。
“江竞择,”她说,“别死。”
没有回答。
江竞择攥着绳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被压在大石头下面的河,突然涨潮了。
水从石头的缝隙里涌出来,四面八方漫过了石面,漫过了岸边的草。
「软软,软软,我真的很没用,我是不是很没用。」
「这么多次这么多次这么多次......」
「软软,我好想你。」
林软软牵住他的手。
江竞择的手冰凉修长,被林软软紧紧攥着。
他的身体变得比刚才更僵硬,但他的手没有抽走。
他的手被林软软牵住,如此安静地、顺从地、躺在林软软的手心,一动不动。
林软软感受到他的脉搏跳动着,很快,很乱,像一个迷路的人在黑暗中奔跑,跌跌撞撞,找不到方向。
“不是你的错,”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你说的这些事,我都信。这都不是你的错。”
江竞择在林软软的牵引下,跳下椅子。
林软软等了一会儿,等到他的脉搏慢到几乎和正常人的心跳差不多了,才松开他的手腕。
她走到床边,“呼啦”的一声,窗帘拉开,房间里亮了起来。
“也许,也许我们在剧情的上面,贴着它但不碰到它,走一条它看不到的路。”
林软软转过身看着江竞择。
江竞择低着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本来就很立体的五官照得更加分明,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嘴唇的线条薄而紧绷,像一条被绷得太紧的琴弦。
“我试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台灯的嗡嗡声盖过去,“按照你说的方法贴着它走,但不碰到它。我试了。我离你不远不近,不远到不会触发你的死亡,不近到不会触发你的病。我试了三年。”
他停了一下。
“你得了厌食症,”他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病历报告,“不是你自己要得的。是你的身体突然就不吃东西了。吃什么吐什么,喝水都吐。一个月瘦了二十斤,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你营养不良导致的器官衰竭已经到了不可逆的程度。”
“你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从医院的楼顶跳了下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她把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看在眼里。
“你我在哪里,剧情就跟到哪里。我们可以不去找它,但它会来找你。你不能阻止它来找你,但你可以决定它找到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林软软托起下巴,眼睛忽闪忽闪。
江竞择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一直在对抗它。我想把它掰过来,把它打碎,把它毁掉。但它比我们大。它比这个世界还要大。它不是我们能对抗的东西。”林软软笑起来,眉眼弯弯。
房间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和他的呼吸声,两股气流在黑暗中交汇、缠绕、分离。
江竞择没有说话。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让它满意呢?它要你冷,要我热。要我追,你跑。要我哭,你不看。要我疼,你不说。我们演就是了。它要什么,我们就给它什么。我们真正的东西,放在它看不到的地方。”
江竞择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些什么。
林软软不想再读江竞择的心了,她想听到的是他用嘴说出来的话,是他自己选择让她听到的。
“你怕吗?”他问。
“怕什么?”
“演戏。演一辈子。演到它满意。演到它觉得我们就是它想要的样子。演到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的。”
林软软想了一下。
当然怕啊,怕疼,怕死,怕他不爱她,怕他太爱她,怕一切她抓不住、看不懂、控制不了的东西。
“不怕,”她说。
林软软朝着江竞择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一段距离中间。
江竞择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角色偏离预设轨迹。启动修正程序。】
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江竞择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轻,像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不敢用力,怕捏碎;也不敢松开,怕飞走。
阳光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把两只手的影子投在书桌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
墙体碎裂,破碎的天花板带着陈年的灰尘砸落下来。
“江竞择。”
“嗯,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