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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霍郁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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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郁庭六岁那年,家里来了客人。
他蹲在客厅地板上拼乐高,一艘航空母舰,三千多个零件。
最后一块甲板正要卡上去,门铃响了。
他没抬头。
“哥哥。”
一个声音从门□□过来,又软又糯,像刚出锅的汤圆被咬开了一个口子,黑芝麻馅正往外流。
他抬起头。
一个女孩站在他面前。
四岁左右,比他矮一大截。头发又黑又软,扎了两个小揪揪,各别一颗樱桃发卡。白皮肤,大眼睛,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穿着奶白色羊毛小外套,领口一圈白绒毛。
金雕玉琢的小奶团子,他脑子里蹦出这几个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学来的。
她蹲下来,歪着脑袋看他的乐高,看了两秒钟。
然后伸出两根胖手指,捏住甲板,一掰——“咔哒”。
最后一块还没安装好的零件被她拿了下来。
“你干什么?!”他站起来。
她把甲板举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帮你呀。”
他说不出话。
她站起来,转身跑回门口,抱住她妈妈的腿,把脸埋进裙子里,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音量说:“妈妈,哥哥好像不高兴。我是不是做错了?”
霍妈妈走过来,摸摸她的头:“软软没有做错。哥哥只是太想拼好那个玩具了。”然后抬头看霍郁庭,语气变了:“郁庭,软软比你小,你要让着她。她只是想跟你玩,你不要那么凶。”
他没有凶!他一个字都还没说!
林软软从她妈妈裙子后面探出半张脸,一只眼睛露出来,弯弯的,亮亮的,嘴角压着一丝笑。
她在忍笑。
霍郁庭捏零件,指节泛白。
他在心里给这个小女孩下了定义——被惯坏了的小孔雀。
他厌恶她。
上小学以后,两家的父母商量,让霍郁庭每天上下学带着林软软。
第一天,林软软就把她的粉色书包递给他。
书包上挂满了叮叮当当的挂件,兔子、猫、星星、月亮,像把半个文具店的挂件都搬来了。
“哥哥,帮我背。”
“你自己没手?”
“我的手要用来牵你呀。”她把手塞进他手心里。
手指凉凉的,软软的,像五根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小胡萝卜。
他的右手接过她的书包,左手牵着她。
书包比他自己的重多了,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他不想跟她计较,忍了。
那条路种满了梧桐树。
她走得很慢,边走边看。
天上的云,路边的小花,电线杆上的鸟,地上的蚂蚁。
看到什么都要停下来喊“哥哥你看”,等他也看了,确认他也觉得好厉害了,才肯继续走。
她叽叽喳喳说一路。
他听一路,不时“嗯”一声。
好吵,霍郁庭想起老师才讲过的课文《珍珠鸟》
林软软就像一直珍珠鸟一样吵。
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什么时候才愿意自己背书包呢?
后来霍郁庭的愿望实现了,林软软自己背着书包上下学。
林软软突然不跟他一起走了。
霍郁庭知道原因,林软软喜欢上了了一个叫江竞择的人。
她开始围着那个人转,不和他一起上下学,不再把书包丢给他,不再把手塞进他手心,不在路上停下来看蚂蚁,不用手指戳梧桐树上的疤。
霍郁庭一个人走那条路。
他跟自己说:真安静,真轻松,一个人走真开心。
他爸妈问起林软软怎么不一起走了,他说她在学校补习。
林爸妈问起,他也说补习。
他替她遮掩,嘴很严。
一个人走了两个月。
有一天他路过那棵有疤的梧桐树,停下来,用手指戳了一下那个疤。
霍郁庭想起来了,以前她每次戳完都会说“哥哥你看,它在看我”。
他没说那句话。
太傻了。
他只是戳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她的吵闹。
少了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路上静静的,肩上轻轻的,手心空空的。
十几岁的小男生骄傲得很,打死也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
高中,三个人在同一所学校。
林软软越来越漂亮。
走在走廊上,走廊都亮了几分。追她的人排着队,课桌里塞满情书和巧克力。
她眼睛还是只盯着江竞择。
霍郁庭身边也围绕着不同的人,但他一一拒绝。
打球、打游戏,和一群朋友热热闹闹。
但他还是会想,林软软那个小孩子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她只是小孩子脾气,拿不到玩具才对这个玩具格外上心,长大就好了。
他会一直陪着她。
可是林软软什么时候长大呢?
一天下午打完球,他和陈放、魏垚易坐在看台上喝水。
陈放说他周末要跟女朋友去图书馆。
魏垚易骂他见色忘义。
陈放反驳:“你也没好到哪去,还不是想追那个高一的林软软?没追上才嫉妒我。”
刘彦呸了一声:“谁说我要追她?整天围着江竞择转,眼里还能有别人啊?”
霍郁庭听了江竞择三个字,心中不快。正在拧水瓶盖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拧好了,抬起头,咳嗽一声:“那周末咱们还打球吗?”
陈放和刘彦对视一眼,走过来,一左一右搂住他的肩膀。
“还是我们霍哥有追求,高中不谈恋爱。”调侃的语气。
霍郁庭笑了笑。
酸涩从胸口涌到喉咙,他咽了一口唾沫。
后来他知道林软软和江竞择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霍郁庭去她的大学越来越频繁。
一个月一两次,每次都带着理由——路过,办事,找同学。理由不同,目的相同。
林软软长大了成年了可以光明正大谈恋爱了,他不能再等了。
他想,总有个先来后到。
他认识她比江竞择早得多,他帮她背了五年书包,他比江竞择有钱好,家里父母相识。
大二那年冬天,他表白了。
他去了她的学校,带了一束芍药。粉白色,一簇一簇挤在一起。
他终于说出了喜欢,这么多年。
“软软,我喜欢你,从小就一直很喜欢。”
她说:“郁庭哥,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没有追问是谁,只是笑了笑,把花递给她说:“祝你幸福。”然后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会有一瞬间的难受吗?会心疼他吗?
霍郁庭不知道。
只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没有先来后到。
她的心里一直只有江竞择。
自己只是那个看着她长大的人。
看着她枝繁叶茂,看着她花开荼蘼。
林软软和江竞择毕业就结了婚。
婚礼上,霍郁庭坐在最后一排。
看着她穿着白婚纱,拖着三米长的裙摆,走过红毯。
看着她把手放进江竞择手里,看着江竞择把戒指戴上她的无名指,看着她笑。
那笑容他没见过。
尘埃落定。
婚礼结束,他把礼物放下,走了。
他去了国外。
工作很顺利,职位节节攀升。
身边不缺各种类型的女孩,漂亮的、聪明的、温柔的。他提不起兴趣。
他想找林软软聊天。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他不知道以什么名义找她,连自己藏着旖旎心思的聊天,都被他的道德感束缚着。
林软软结婚以后,朋友圈安静了。
她以前一天发三四条的人,早餐、小猫、天空、月亮,什么都要晒。
现在好几个月没动静。
他甚至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他想起他刷到过的一句话——“幸福的人都是静悄悄的。”
也许她很幸福,幸福到没时间展示自己的幸福。
他忍不住,终于看到林软软发了一只可爱的小猫照片后,评论了一句:“软软好久没发动态了。”
她没有回。
后来一次偶然,他发了一张自己的近照。
办公室拍的,深灰色西装,站在落地窗前。
林软软点了赞。
霍郁庭看着那颗心对自己说:她还愿意看。她还想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雇了一个私人助理,专门负责拍摄记录他的生活和工作。
开会拍,出差拍,吃饭也拍。
助理会把照片定时交给他,他来发朋友圈。
林软软每一张都点赞。
他看着那些红色的心一颗一颗亮起来,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她每天叽叽喳喳跟他说话的日子。
他很开心。
日子平淡地过着,无数次午夜梦回梦到林软软穿着婚纱从自己身旁走过。
仅仅是走过。
值到一天夜晚,他梦到了不同。
梦里,他表白了。林软软说说“好”。
两个人像所有的大学情侣一样谈恋爱,手牵手走在校园里,一起吃饭,一起上自习。
她靠在他肩膀上,像一团活泼的小云雀。
叽叽喳喳的,和从前一样。
好幸福的梦,幸福到他知道这是梦,但不想醒来。
梦的结尾,两个人去泡温泉。
他开车,她坐在副驾驶,穿着一件粉色羊绒大衣。
车里放着一首歌,她侧头看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是金色的。
一辆货车从侧面冲出来。
他拼命打方向盘,用自己的那一侧迎上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从身体里传出来,咯吱咯吱的。
血溅到她粉色大衣上。
把她吓坏了吧,在梦里他也不希望吓到她。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
手抬不起来了。
他猛地惊醒,坐起来,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告诉自己:是梦,是梦,只是一个梦。
但他害怕了。
他决定等那边天亮了,一定要给林软软发个消息,问问她还平安吗。
睡不着了,霍郁庭拿起手机,像无数次深夜失眠一样,翻开林软软的朋友圈。
点进去,只有三个置顶——考上大学,大学毕业,结婚。
朋友圈仅半年可见的横线
他打开结婚照,她笑得阳光灿烂。
他用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隔着屏幕。
手指一滑,刷新了。
三条置顶下面,刷出一条新内容。
【大家好,我是林软软的母亲。2024年8月26日,我的女儿林软软不幸遭遇车祸,抢救无效,已经永远的离开了我们。悲痛万分,特此告知各位亲朋好友,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林软软的陪伴和关照。】
霍郁庭盯着那段话。
读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梦里那辆货车又出现在他眼前。
保险杠上的弯着,挡风玻璃上的破碎飞溅,不断放大的车头,骨头咯吱咯吱的响声,粉色羊绒大衣上那些暗红色的斑点。
不是梦吗?
他不信。他不信。他不信。
他定了最快的航班。
没有收拾行李,抓起护照出了门,工作全部抛下。
他上了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没有合眼。
落地。
等他的不是活蹦乱跳的林软软,是三天后的追悼会。
他站在灵堂里。
遗像是她大学时候拍的,白衬衫,马尾辫,笑得灿烂。旁边站着林伯父、林伯母,和江竞择。
林妈妈眼睛哭得肿成核桃,林爸爸坐在椅子上弯着腰,肩膀发抖。
江竞择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
霍郁庭献了一束花。
他看着火化炉的铁门关上,看着温度计从常温升到几百度,再回到常温。
看着工作人员推出来一个白色的托盘,托盘上是提前准备好的白玉色罐子。
罐子很小,小到他一只手就能攥住。
霍郁庭赶航班回了美国,他不得不把时间填满来驱散悲痛。
开会,出差,签合同,回邮件,见客户。
他不敢回去见那一方小小坟墓,林软软那么吵闹的一个人,这么久不说话,会不会觉得无聊?
后来他听到消息,江竞择殉情了。
他又听到消息,林软软的父母在林软软去世后的两三年里,先后走了。
他必须回去,他不能让软软一个人。
在林软软的墓地附近买了一座房子,每年都会去陪她一个月。
霍郁庭公司的员工都知道,每年八月份公司会放年假。
新来的员工问为什么,老员工说:八月份是老板家乡一年最好的时候,他回去见见亲人朋友。
其实霍郁庭在那边也没有什么亲人朋友了。
他只是回去,在那座小房子里住一个月。
每天去墓地,在一棵栗子树下坐着。
他花了大价钱种的,墓地里都是松树,软软不喜欢。
八月份栗子树上挂满了果实,青色的,还不能吃。
有时候坐一上午,有时候坐一整天。
什么也不想,只是想陪陪她。
有时候会遇上林软软的闺蜜周周。
周周也来看她,不是每年都来,有的时候隔一年或两年。周周结了婚,生了孩子,孩子会跑了。
周周看着他说:“霍哥,你还每年都来啊。”
他说:“嗯。”
周周说:“该放下了。”
他说:“嗯。”
周周一开始还想方设法安慰他,后来也不说了。
霍郁庭想,自己大概潜移默化地也变成了林软软那种性子。
像个小孩子,得不到想要的糖果,就要一直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