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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岁末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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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京城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为这座肃穆的帝都披上了一层素淡的银装。街头巷尾开始有了零星的爆竹声和炊烟里透出的年糕香气,冲淡了些许朝堂上的紧张氛围。
礼部衙署内,经过近一个月的反复拉锯、修改、妥协,明春殿试革新细则的最终草案,终于在除夕前三日尘埃落定,装订成册,由太子殷天傲、宰相杜允谦联署,瑞王见证,正式呈递御前。
草案基本采纳了杜允谦“分项评分”的框架,但在殷天傲的坚持和宁殊的巧妙斡旋下,“时务见解”一项的权重被提至最高,且明确列出了允许士子“在尊崇圣德、符合经义的前提下,针对具体政事弊端,援引公开数据,提出建设性改良建言”的条款,并附上了详细的评分要点和范例。周阁老等人虽仍有不满,但在皇帝明显倾向改革的大势和杜允谦的安抚下,最终选择了保留意见。
皇帝殷晟在紫宸殿仔细审阅了这份厚厚的草案。他看得极慢,时而提笔在某处批注几个字,时而闭目沉思。殿内炭火噼啪,茶香袅袅,侍立在一旁的殷天傲、杜允谦和瑞王皆屏息凝神。
良久,皇帝放下朱笔,缓缓道:“大体可行。太子锐意革新,杜相虑事周详,瑞王叔公正持重,诸位辛苦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细则既定,便照此明发天下,令各州府县学及备考士子周知。礼部、翰林院即刻着手筹备殿试一应事宜,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三人躬身领命。悬了一个多月的石头,终于落地。春闱改革,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
“另,”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细则中既鼓励建言,便要广开言路。自明日起,于午门外设‘春闱建言箱’,准许天下士民(需具实名、籍贯、功名)就殿试可能涉及之时务议题,投书建言。所陈之言,由翰林院初筛,择其要者,每旬摘要呈报于朕及太子、宰相。此乃集思广益,亦是对细则之检验。”
增设“建言箱”!这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殷天傲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了父皇的深意:这既是进一步彰显朝廷求贤若渴、广纳谏言的姿态,安抚因改革而忐忑的士林;也是一个绝妙的观察窗口——可以通过这些建言,提前窥探士子们的思想动向、关注焦点,甚至可能发现某些有真知灼见的人才。当然,也可能混入别有用心之人的言论,需要仔细甄别。
“父皇圣明!此策大善!”殷天傲由衷赞道。这无疑为他的改革理念又添了一把火。
杜允谦也微微颔首:“陛下深谋远虑,老臣叹服。”他心中却飞快盘算,这“建言箱”该如何掌控初筛环节,以确保某些“不合时宜”或过于激进的言论不会过早呈到御前,引起不必要的波澜。
瑞王自然无异议。
圣旨随即明发,春闱革新细则连同设立“建言箱”的谕令一同颁布天下,瞬间在朝野引起巨大反响。支持者欢欣鼓舞,认为朝廷终于开始重视实学;保守者暗自忧心,却也无法公然反对皇帝亲定的“广开言路”之策;更多的士子则是摩拳擦掌,开始根据细则调整备考方向,并琢磨着该如何写出一篇既能展现才华、又不触犯忌讳的“建言”。
东宫与杜府,也因这新政令而更加忙碌。殷天傲命宁殊协助礼部,拟定“建言箱”的管理细则和初筛标准,并开始从现有官员和幕僚中物色可靠之人,准备参与后续的建言审阅工作。他深知,这“箱子”里捞上来的,不仅是文字,更可能是未来朝堂的栋梁或隐患。
杜允谦则召来了自己在翰林院的几位门生故旧,细细叮嘱,让他们在初筛时务必“把握分寸,兼顾务实与稳健”,既要选出有见地的,也要过滤掉过于“离经叛道”或“暗藏机锋”的。同时,他也开始暗中留意那些在细则颁布后反应积极、且观点与其政见相近的年轻官员和士子,默默记下名字。
殷天澈作为“协助”杜允谦处理文牍的皇子,自然也接触到了相关事务。他被安排协助整理各地初步反馈上来的、关于细则的疑问和民间议论摘要。这份工作繁琐却重要,能接触到第一手的士林舆情。他做得一丝不苟,摘录要点清晰,分类明确,偶尔还会在摘要旁附上几句自己的简略分析,虽不深入,但往往能切中要害,显示出不错的政事敏感度。杜允谦审阅时,会对其中一些分析多看两眼,但从不置评,只是吩咐他继续做好整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皇帝设定的“稳健革新”轨道运行。朝堂上明面的争斗暂时偃旗息鼓,大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春闱和新年做准备。
然而,水面下的暗流,并未因岁末的喜庆而停歇。
腊月二十六,宫中传来消息,皇帝殷晟偶感风寒,咳嗽不止,太医建议静养数日,年前各项典礼祭祀,均由太子代为主持。这并非罕见,皇帝身体素来不好,秋冬之交本就难熬。但在这个敏感时刻,皇帝的病休,无疑让一些人心中泛起了涟漪。
殷天傲担起监国重任,更加勤勉。每日除了处理日常政务,主持必要的典礼,便是与宁殊、赵霆等人研判各方情报。
河神庙事件后,“清玄”网络似乎彻底沉寂了下去,再无任何明显动作。东南旧漕区的监控也没有新的发现。药铺伙计和“裕丰号”掌柜如同人间蒸发。一切平静得令人不安。
殷天澈府上的那个老仆,病愈后变得有些沉默寡言,但行事并无异常,每日依旧负责采买,偶尔与府中其他老仆闲聊,内容无非是柴米油盐。监视的影卫回报,老仆病后曾偷偷去城南一座香火一般的观音庙里上了一炷香,捐了几个铜板,祈求平安,除此之外,再无特别。
那套“丢失”的《山海经》南疆异兽彩绘本,瑞王暗中查访许久,也未能找到下落,仿佛从未存在过。
线索似乎再一次彻底断了。
“他们在蛰伏,等待时机。”殷天傲对宁殊道,“或者,在酝酿一次更大的动作。父皇病休,朝中注意力集中在春闱和新春典礼上,对他们而言,或许是个机会。”
宁殊点头:“殿下所虑极是。我们需加强宫禁和京城各处的安保,尤其是年节期间,人员流动大,容易混入奸细。另外,春闱‘建言箱’那边,也要严防有人借此渠道传递暗语或制造事端。”
“已经吩咐下去了。”殷天傲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厚厚的积雪,“这个年,怕是不会太平。”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腊月二十八,距离除夕仅有两日,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杜昭玥乘车前往沈府,与沈知微商议开春后女子诗社筹备事宜(这是她们每年例行的活动,也是闺秀交际的重要平台)。马车行至离沈府还有一条街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污垢的小乞丐,似乎是被追赶,慌不择路,猛地撞向了杜昭玥的车驾!
车夫紧急勒马,马车剧烈晃动。护卫在车旁的杜府家丁连忙上前驱赶小乞丐。混乱中,那小乞丐似乎被推搡跌倒,手里一个破碗摔了出去,恰好滚到马车窗下。就在杜昭玥掀开车帘查看情况时,那小乞丐抬起脏兮兮的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被家丁拖开。
整个过程只有短短几息。杜昭玥回到沈府后,心中始终萦绕着那小乞丐最后的眼神和口型。她仔细回忆,那口型似乎是两个字——
“书……危……”
书?危?
什么书?谁危?
杜昭玥心中警铃大作。她立刻将此事密告父亲。杜允谦闻讯,面色凝重。他首先确认女儿并未受伤,也未收到任何可疑物品,然后立刻派人去那条街附近寻找那个小乞丐,却早已不见踪影。询问附近店铺和巡街兵丁,都说近日乞丐不少,但没特别留意那个孩子。
“书……危……”杜允谦在书房中踱步,“是警告?还是暗示?‘书’……难道是指那套丢失的《山海经》?‘危’……是指书有危险,还是指持有书的人有危险?抑或,是其他什么‘书’?”
他立刻联想到殷天澈,以及可能与殷天澈有关的“清玄”网络。难道有人想通过女儿向自己传递关于殷天澈的警告?还是说,这根本就是针对杜家的一个阴谋,想将杜家拖入浑水?
“父亲,要不要……提醒一下三殿下?”杜昭玥迟疑道。
杜允谦果断摇头:“不可。无凭无据,仅凭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乞丐模糊的口型,如何提醒?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或落入圈套。”他沉吟道,“此事蹊跷,未必是针对我们。但无论如何,需更加警惕。你近日尽量少出门,必要外出时加派护卫。沈府那边,也让你沈家妹妹留意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至于三殿下那边……看来,有些接触,需要提前了。但不能是我们主动。”
他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一行字:“闻殿下近日研读《盐铁论》,于‘本末之辩’颇有心得。恰老夫偶得前朝名臣批注残卷一册,或可佐证。年节后若得暇,可共赏之。”
这封信,以讨论学问、分享古籍的名义,合情合理。他将信笺交给杜昭玥:“让可靠之人,以你诗社交流诗稿的名义,混在其他文书中,明日送到三殿下府上负责文书往来的管事手中。记住,要‘无意’中让那管事看到这份‘诗社邀约’中夹了给三殿下的‘私信’。”
杜昭玥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图。这是要创造一个“自然”的、由殷天澈可能主动感兴趣的“学问交流”机会,为未来可能的私下接触埋下引子,同时观察殷天澈的反应。
“女儿明白。”
与此同时,东宫也收到了杜府马车受惊的报告。赵霆详细询问了现场目击的暗桩,得知那小乞丐行为可疑,但未造成实质伤害,杜小姐似乎也未受惊过度。
“那小乞丐出现和消失都太快,不像偶然。”赵霆禀报道,“但目的是什么?警告杜家?还是想传递什么?”
殷天傲沉思。杜允谦是朝中重臣,又是当前春闱改革的重要参与方,若他或他的家人出事,必然朝野震动。是谁想在这个时候搅浑水?凌焕?西戎?“清玄”网络?还是……朝中其他势力?
“加派暗桩,保护杜相及家眷安全,尤其是杜昭玥。”殷天傲下令,“同时,查那个小乞丐的来历。京城乞丐都有团伙地盘,问问那些‘丐头’,最近有没有生面孔,或者有没有人指使手下做特别的事。”
“是!”
雪,越下越大。岁末的京城,在银装素裹之下,暗涌更加湍急。春闱的序曲已经奏响,权力的棋局步入中盘,而隐藏在历史尘埃和现实利益之下的种种谜团与杀机,也随着这场大雪,悄然覆盖了每一个角落。
除夕夜,宫中将举行盛大的守岁宴。那是一个展示皇家威仪、也是各方势力暗中观察、较量的重要场合。殷天傲知道,那或许不会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他看向身旁正在核对宫宴流程的宁殊,伸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
“今晚,跟紧我。”
宁殊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轻轻点头。
“嗯。”
窗外,鞭炮声开始零星响起,试图驱散旧岁的阴霾,迎接未知的新年。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