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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除夕宫宴 ...

  •   除夕之夜,大雪初霁,月光与宫灯交相辉映,将整个紫禁城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璀璨辉煌。巍峨的宫殿群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飞檐斗拱上悬挂着各式宫灯,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洒下温暖而朦胧的光晕。

      太和殿内,早已布置得庄严肃穆,又洋溢着年节的喜庆。鎏金蟠龙柱下,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各国使节(留京未归者)按品级端坐,觥筹交错,笑语晏晏。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身着彩衣的舞姬翩跹起舞,一派盛世华章景象。

      皇帝殷晟端坐于御座之上,虽面带病容,气色较前几日稍好,在明黄龙袍和璀璨冕旒的映衬下,依旧威仪天成。太子殷天傲与三皇子殷天澈分坐御座下首左右,殷天傲一身玄色蟒袍,气度沉凝;殷天澈则穿着亲王常服,温和含笑。杜允谦、瑞王等重臣居前。

      宁殊作为太子近臣,亦在殿内有末席之位。他身着一身崭新的月白锦袍,外罩银鼠皮坎肩,清俊的眉眼在宫灯下更显温润,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赵霆则全身披挂,率东宫卫精锐,与禁军一同负责殿内外安保,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宴席依礼进行,皇帝接受百官朝贺,颁赐年赏,说些勉励君臣、祈愿国泰民安的吉祥话。气氛热烈而有序。

      酒过三巡,舞乐暂歇。按照惯例,此时会有宗室子弟或年轻官员献上贺岁诗赋,或展示才艺,以娱圣心。

      率先出列的是几位皇室远支的年轻子弟,或赋诗,或奏琴,虽不出彩,却也中规中矩,博得阵阵喝彩。

      接着,一位素以书画闻名的老翰林起身,献上一幅亲手绘制的《岁寒三友图》,寓意高洁坚贞,颇得皇帝嘉许。

      就在众人以为献艺环节将平淡结束时,三皇子殷天澈忽然离席,行至御前,躬身行礼:“父皇,儿臣近日于读书之余,偶习一古曲,名为《阳春》,相传有涤荡尘虑、安和心神之效。值此佳节,儿臣愿抚琴一曲,为父皇贺岁,愿父皇龙体康泰,亦祝我大渊江山永固,国运昌隆。”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骚动。《阳春》乃上古名曲,意境高远,演奏难度极大,非浸淫琴道多年者不敢轻试。三皇子素来以温和勤学示人,竟还通晓如此高深琴艺?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含笑点头:“准。朕也听听,我儿的琴艺进境如何。”

      内侍早已备好名琴。殷天澈净手焚香,端坐琴前,神色庄重。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试了几个清越的音符,随即屏息凝神,指尖流淌出舒缓而清雅的旋律。

      琴声初起,如冰雪初融,溪流潺潺,带着初春的生机与寒意。渐渐地,旋律变得开阔明亮,仿佛阳光普照,万物复苏,有鸟语花香,有惠风和畅。琴音清澈空灵,技法纯熟,意境把握精准,将《阳春》曲中蕴含的天地正气、勃勃生机演绎得淋漓尽致。

      殿内鸦雀无声,众人皆被这高超的琴艺和空灵的意境所吸引,仿佛置身于早春山林,忘却了殿外的严寒与殿内的喧嚣。就连素来严苛的周阁老等人,也不禁微微颔首,露出赞赏之色。

      殷天傲端坐不动,面色平静,心中却暗凛。他这个三弟,藏得果然深。如此琴艺,绝非短期可成。他在此时显露,是单纯为贺岁,还是别有深意?是想在父皇和百官面前进一步塑造“才德兼备”的形象,还是……某种更隐晦的展示或试探?

      宁殊亦凝神倾听,他于音律亦有涉猎,听出这琴声中正平和,毫无戾气,技巧情感皆臻上乘,确是一曲难得的佳奏。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琴音的某些转折处,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冷寂,与曲名《阳春》的暖意略有违和。或许是自己的错觉?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殿内静默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赞叹与掌声。

      “好!好一曲《阳春》!”皇帝抚掌而笑,眼中带着明显的欣慰,“天澈琴艺精进如斯,可见平日用工之勤。赏!”

      殷天澈起身,恭敬谢恩,脸上并无得意之色,依旧温和平静:“谢父皇夸奖。儿臣技艺粗浅,唯愿琴音能稍解父皇辛劳,便是儿臣之福。”说罢,躬身退下,回归座位。

      经此一曲,殷天澈在宴会上的存在感陡然增强。不少官员看向他的目光都发生了变化,多了几分审视与估量。杜允谦垂眸饮酒,掩去了眸中的深思。

      献艺环节继续,但有了珠玉在前,后面的表演便显得有些索然无味。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气氛愈加热络。各国使节纷纷上前敬酒,说些吉祥话。南越使团已离京,西戎赫连突早已败走,此番在座的多是琉桑、苍狼等与大渊关系尚可的使节,觥筹交错间,倒也和谐。

      然而,就在众人有些微醺,警惕性稍降之时,异变突生!

      一名捧着酒壶侍奉在琉桑使节席旁的小太监,脚下不知怎的一滑,手中酒壶脱手飞出,酒液泼洒,他本人也惊呼着向旁边倒去——而旁边,正是杜允谦的席位!

      变故来得突然,周围人都来不及反应。眼看那小太监就要撞翻杜允谦桌案,甚至可能伤及杜相本人!

      千钧一发之际,坐在杜允谦斜后方的殷天澈,竟反应极快,猛地起身,一步跨出,伸手稳稳扶住了踉跄的小太监,同时用另一只手挡了一下飞出的酒壶。酒壶被他挡偏方向,“啪”地一声摔在厚软的地毯上,酒液溅湿了他的袖口和袍角,但杜允谦的桌案和人身,却安然无恙。

      “小心!”殷天澈扶稳了小太监,温声提醒,随即转向杜允谦,关切问道,“杜相受惊了?可曾溅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待众人回过神来,只见殷天澈袖口濡湿,姿态从容,而杜允谦只是衣袍上溅了几点酒渍,并无大碍。那小太监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跪地连连磕头请罪。

      殿内气氛瞬间一凝。负责安保的赵霆等人已瞬间警觉,按住了腰间刀柄,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尤其紧紧盯住了那个小太监和琉桑使节席附近。

      杜允谦定了定神,起身向殷天澈拱手:“老臣无事,多谢三殿下出手相助。”他又看了一眼跪地发抖的小太监,对匆匆赶来的内侍总管道:“不过是意外,不必苛责,带下去问明情况便是。”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除夕宫宴,竟出如此纰漏!他挥挥手,示意将小太监带下严查,又安抚了杜允谦和琉桑使节几句,宴会才勉强继续,但气氛已不如之前热烈。

      殷天傲冷眼旁观,心中疑云密布。是意外?还是精心设计的戏码?若是后者,目的是什么?刺杀杜允谦?嫁祸琉桑?还是……为了凸显殷天澈的“机敏”与“仁义”?

      他注意到,殷天澈在扶住小太监、挡开酒壶的瞬间,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未经思考,全然是本能反应。但一个深居简出、以文弱示人的皇子,哪来如此敏捷的身手和临危不乱的镇定?除非……他平日里,根本就不是表面上那样“文弱”!

      宁殊也看出了其中的不寻常。他低声对身旁一位相熟的、负责宫廷内务的低阶官员询问:“方才那失手的小太监,眼生得很,是新来的?”

      那官员低声道:“好像是内务府半月前新拨到太和殿伺候的,说是手脚还算麻利……没想到会出这等差错。”

      新来的?半月前?正是京城大清查之后,宫廷人手略有调整的时期。是巧合,还是有人趁机安插?

      宴会在一种略显古怪的气氛中接近尾声。皇帝显出疲态,提前起驾回宫休息,由太子代为主持余下的仪式。

      送走皇帝,殷天傲代皇帝向众臣敬酒致意,宣布宴散。百官宗亲陆续离席。

      殷天傲特意走到杜允谦身边,低声道:“杜相受惊了。今夜之事,本宫定会严查,给杜相一个交代。”

      杜允谦拱手:“有劳殿下。老臣相信,只是意外。”他语气平静,但眼神深处却波澜微动。方才殷天澈出手相救的瞬间,他看得分明,那绝不是普通书生该有的反应和力道。这位三皇子,比他预想的还要不简单。而这场“意外”,究竟是冲着自己,还是冲着殷天澈?抑或,一箭双雕?

      殷天澈也走了过来,袖口的水渍已然微干。他面带歉意:“让杜相受惊了,是儿臣反应不及,未能全然护住。”

      “殿下说哪里话,若非殿下及时出手,老臣怕是要狼狈一番了。”杜允谦客气道,目光扫过殷天澈的袖口,“殿下的衣裳……”

      “无妨,回去换下便是。”殷天澈微笑,一派光风霁月。

      三人又寒暄几句,各自在护卫簇拥下离宫。

      回东宫的马车上,殷天傲面色沉凝:“你怎么看?”

      宁殊沉吟道:“那小太监需严审。但若真是有人设计,恐怕也审不出什么。三殿下今夜……锋芒初露了。先是以琴艺震慑全场,展露不为人知的才学;再以‘救驾’之举,彰显机敏与仁德。这两件事,都将他的形象,从‘温良皇子’拔高到了‘才德兼备、可堪重任’的层面。尤其救杜相,无论是否刻意,都让他在杜相乃至百官心中,留下了深刻且正面的印象。”

      “不错。”殷天傲冷笑,“好一个‘润物细无声’。若非我们早有警惕,几乎也要被他骗过去了。父皇……不知会作何感想。”

      “陛下圣明,必然看在眼里。”宁殊道,“只是,陛下会如何解读三殿下的这番表现,是欣慰其成长,还是……心生警惕?”

      殷天傲望向车窗外流光溢彩、却又暗藏杀机的宫城夜色,缓缓道:“父皇的心思,难测。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再小看这位三弟了。他这条潜龙,似乎……快要按捺不住了。”

      而此刻,回到府中的殷天澈,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内。他换下了那件濡湿的袍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曾经浸湿的地方,眼神晦暗不明。

      今夜,他冒险走出两步棋。抚琴,是顺势而为,也是积蓄已久的展示。救人,却是临时起意,也是不得不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杜允谦在自己面前出事,那会打乱他长远的计划,也可能引火烧身。

      效果似乎不错。但他也清楚,自己必然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和怀疑,尤其是他那精明强干的皇兄。

      “书……危……”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脑海中浮现出白日里“偶然”从诗社文书中发现的那封杜允谦探讨《盐铁论》的信笺。杜允谦的试探,来得比他预想的稍快,但也正好。

      他走到书案前,展开那幅《南疆风物长卷》摹本,目光再次落在那个不起眼的扭曲符号上。然后,他拿起一支细笔,蘸了清水,在符号旁边,轻轻写下四个字:

      “静待春雷。”

      水迹很快洇开,模糊,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窗外,子时的钟声敲响,爆竹声震天动地,旧岁已除,新年伊始。

      雪花再次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了这座城池的一切痕迹,无论是辉煌的,还是黑暗的。但积雪之下,蛰伏的生机与杀机,都将在春雷响起之时,破土而出。

      除夕夜过去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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