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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河神庙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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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过半,年关将近,京城却无多少喜庆氛围,反因春闱细则的反复拉锯和朝堂上隐隐的紧绷感,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礼部衙署内的争论仍在继续,焦点逐渐从“考什么”转向了“怎么考,怎么评”。殷天傲坚持殿试策论的评分标准应大幅向“见解独到、对策可行”倾斜,甚至可以允许士子对现有政策提出“有限度的、建设性的”批评。而周阁老等人则坚称“为尊者讳”乃臣子本分,策论当以颂扬圣德、阐发经义为主,建言也需“温婉含蓄”,岂能纵容“妄议”之风?
双方引经据典,唇枪舌剑,常常不欢而散。杜允谦依旧扮演着调和者的角色,但他提出的折中方案——将评分分为“经义基础”、“文采表达”、“时务见解”三部分,分别赋予权重——虽暂时缓和了矛盾,却也让细则的拟定更加繁琐复杂。
宁殊埋首于权重计算和范例拟定中,眼下的青影愈发明显。他不仅要平衡各方意见,将抽象的“可行”、“独到”转化为可操作的评分细则,还要应对某些老臣隐晦的刁难——比如故意提供残缺或过时的数据,或在细节上吹毛求疵。
这一日,又因“是否允许士子在策论中引用本朝非公开的邸报内容作为论据”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不欢而散。殷天傲面沉如水地率先离开,周阁老等人也拂袖而去。宁殊独自留下整理狼藉的文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宁公子。”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宁殊抬头,见殷天澈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见公子面色不佳,想是连日劳累,这是小厨房刚炖的银耳莲子羹,最是安神润肺,公子用一些吧。”
宁殊微怔,起身道谢:“有劳三殿下,下官不敢当。”
殷天澈将羹碗轻轻放在桌角,笑容温润:“公子不必客气。皇兄为国事操劳,公子亦是殚精竭虑,天澈能力有限,只能在这些小事上略尽心意。方才见周阁老他们……唉,有些话是苛责了些,公子不必往心里去。”他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和理解。
宁殊心下警惕,面上不显,只道:“诸位大人皆是心系国事,见解不同罢了。殿下有心了。”
殷天澈点点头,目光扫过桌上凌乱的文稿,似无意般道:“其实方才杜相所言‘分项评分’之法,虽显繁琐,倒也不失为一种公允之道。只是这‘时务见解’一项,如何界定‘独到’与‘可行’,着实不易。公子可有良策?”
他问的正是难点所在。宁殊谨慎答道:“尚在斟酌,初步设想是请相关部衙提供近年已公开施行的、较为成功的政令案例作为参照,并拟出不同层级的评判要点。”
“此法甚好。”殷天澈赞道,“以实案为镜,可比空谈标准明晰得多。公子思虑周全。”他又寒暄两句,便告辞离去,自始至终未碰触任何核心文书,言行举止无可挑剔。
然而,宁殊心中那丝异样感却挥之不去。殷天澈的关心来得太自然,话题切入得也太准。他舀起一勺微温的羹汤送入口中,清甜润滑,确实是上好的补品。但这份“好意”,底下是否藏着别的意味?
与此同时,东南旧漕区的探查,在赵霆的亲自坐镇下,有了突破性进展。
那座废弃的河神庙,果然有问题。
影卫化装成游方乞丐和落魄书生,在庙周围蹲守多日,发现每隔三两日,深夜子时前后,庙内必有极其微弱的、并非烛火的幽绿色光芒闪烁片刻,随后便有淡淡的、混合了香烛和某种奇异草药的气息飘出,但很快消散。庙门常年被锈锁锁住,周围杂草丛生,看似无人问津。
但一个曾做过梁上君子的影卫,冒险在白天从庙顶破损处潜入,发现庙内神像后的墙壁有近期被移动过的痕迹,地面上有不易察觉的拖拽印,通向地底。他未敢深入,迅速退出。
“地下必有密室或通道。”赵霆判断,“那幽绿光芒和奇异香气,很可能与‘清玄’网络那些巫蛊手段有关。这里很可能是他们在京城的一个重要据点,甚至可能是炼制药物、储藏物品或进行仪式的地方。”
殷天傲接到密报,眼中寒光闪烁。“准备行动,但不要打草惊蛇。先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尤其是那光芒和香气出现的具体时间、持续时间,以及是否有固定人员出入。另外,查清地下通道可能通向何处,特别是……是否与城内某处宅邸或商铺相连。”
他怀疑,这座河神庙,可能就是连接城外西山(宝华寺、冷泉峪)与城内(如“奇珍阁”、城南某处)的地下网络枢纽之一。
行动定在下一个预计会出现幽绿光芒的夜晚。赵霆调集了最精干的影卫,配备了应对毒物和诡异手段的特殊装备,准备一举突入,擒拿可能在场的人员,并彻底搜查地下空间。
然而,就在行动前夜,一个意外发生了。
三皇子府上那个曾被赵霆留意过的老仆,突然“突发急病”,上吐下泻,昏迷不醒。府中请了大夫,说是吃了不洁之物,需静养。殷天澈闻讯,还特意去探望了一眼,嘱咐用好药。
这本是件小事。但奉命监视的影卫却发现,就在老仆发病前,他曾悄悄去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药铺抓过一副药,药方寻常,但其中两味药的剂量搭配有些古怪,不像治普通肠胃病。更巧的是,那家药铺的斜对面,隔着两条街,就是那座废弃河神庙所在街区的入口。
是巧合吗?还是某种示警或传递信息的方式?
赵霆不敢大意,立刻将情况禀报殷天傲。殷天傲沉思良久,下令:“行动照旧,但外围布控增加一倍人手,重点监视河神庙通往城内的所有路口,尤其是药铺那个方向。另外,派人盯死那个药铺和抓药的伙计。”
他心中疑窦丛生。殷天澈的老仆,河神庙,古怪的药方……这一切若有关联,那殷天澈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恐怕就不仅仅是“无辜”或“被牵连”那么简单了。
行动之夜,月黑风高。
河神庙外,一片死寂。赵霆带人悄无声息地接近,破锁,潜入。庙内空无一人,只有残破的神像和厚厚的灰尘。但神像后墙壁上的活动痕迹清晰可见。
找到机关,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阴森潮湿的阶梯。浓重的、混合着霉味和奇异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
赵霆打了个手势,众人屏息凝神,鱼贯而入。
阶梯不长,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石砌的祭坛,坛上摆放着一些奇形怪状的陶罐、玉瓶,以及几块颜色暗沉的矿石。墙壁上挂着一些绘制着诡异符号的兽皮,墙角堆着些晒干的草药和矿物。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奇异香气,但此刻已很淡。石室一角,还有一个熄灭不久的小火盆,盆中有灰烬,似乎刚焚烧过什么东西。
最重要的发现是,石室另一侧,还有一条更加狭窄、似乎新近挖掘加固过的通道,不知通向何方。
“人刚走不久!”赵霆心中一沉。看灰烬和残留的气息,对方离开绝对不超过一个时辰。是正常撤离,还是得到了风声?
“追!”他当机立断,留下两人搜查石室,自己带人进入那条狭窄通道。
通道蜿蜒曲折,时宽时窄,明显是利用了原有的地下裂缝改造而成。追出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和更清新的空气——通道出口到了!
出口隐藏在通惠河一段荒废码头下的乱石堆中,极其隐蔽。钻出洞口,外面是漆黑的河岸和潺潺流水,早已不见人影。只有泥泞的河滩上,留着几行新鲜的、匆匆离去的脚印,脚印杂乱,方向不一,显然对方在此分散逃离了。
“清理痕迹,扩大搜索范围!”赵霆咬牙下令,心中却知,在这样复杂的地形和黑夜中,想要追上早有准备、熟悉地形的敌人,希望渺茫。
河神庙的行动,只端掉了一个空巢,缴获了一些不明用途的药物和器物,抓到了一把空气。对方似乎总能快一步。
而更令殷天傲在意的是,几乎在河神庙行动的同时,监视药铺的影卫回报:药铺那个负责抓药的伙计,在入夜后悄悄从后门溜出,在城里兜了几个圈子,最后竟然消失在了……杜府后街那片鱼龙混杂的民居区附近!
又是杜府后街!之前年长道姑消失的地方!
殷天傲听着赵霆和各方影卫的回报,面色阴沉如水。河神庙、殷天澈的老仆、古怪药方、药铺伙计、杜府后街……这些点似乎被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串联起来。而线的两端,隐隐指向两个方向:三皇子殷天澈,和宰相杜允谦所在的区域。
是巧合?是嫁祸?还是……某种更复杂的、连他目前都难以看清的关联?
“继续追查药铺伙计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殷天傲冷声道,“河神庙缴获的物品,立刻秘密送交太医署和钦天监,找可靠之人鉴定。尤其是那些灰烬和残留药物。”
“另外,”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加强对三皇子府的监控,尤其是任何与外界,特别是与药材、方外之人有关的接触。还有杜府后街那片区域,加派人手,以其他名义进行更细致的摸排,但切记,绝不能惊动杜相。”
他知道,自己可能正在接近某个巨大的、盘根错节的秘密网络的边缘。这个网络不仅涉及前朝旧事、巫蛊秘术,更可能深深植根于当下的朝堂与宫廷之中。
对手的狡猾与警惕远超预期。但越是如此,越激起了他彻底将其揪出的决心。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东宫书房的灯火,又一次亮至天明。
而杜府之中,杜允谦刚刚听完杜昭玥关于“药铺伙计失踪、河神庙被端”的密报。他捻着胡须,沉默良久,最终缓缓道:“看来,有人比我们更着急,动作也更快。”
“父亲,此事会牵连到我们吗?”杜昭玥有些担忧。药铺伙计消失在她派人监控的区域内,这绝非好事。
“暂时不会。”杜允谦摇头,“对方行事狠辣果决,撤退干净,没留下直接指向我们的证据。但此事也给我们提了醒,京城的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浑。那个‘清玄’网络,或者说,盯着这个网络的其他势力,能量不小。”
他看向女儿:“告诉下面的人,近期所有非必要的暗中活动,全部暂停。尤其是对‘奇珍阁’和江南的追查,暂缓。春闱之事才是当前明面上的焦点,我们不宜在此时卷入任何不明是非的暗流。”
“女儿明白。”杜昭玥应下,又迟疑道,“那三殿下那边……”
杜允谦眼中闪过一丝深邃:“他府上老仆之事,未必与他有关,也可能是被人利用。但无论如何,此事表明,他已被人盯上了。我们与他的任何接触,都必须更加谨慎,更加……‘自然’。春闱细则的文书往来,便是最好的掩护。”
他走到窗边,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缓缓道:“山雨欲来,先求稳,再图进。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可能满盘皆输。”
晨光熹微,照亮了杜允谦沉静而凝重的侧脸。一场围绕春闱的明争,与一场围绕历史谜团和隐秘网络的暗斗,正在这座古老的帝都之下,悄然交织,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