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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笔墨之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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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寒风开始呼啸,卷起京城街头的最后几片枯叶。但朝堂之上,因春闱改革而起的“暖流”与寒流交织碰撞,温度丝毫不减。
礼部衙署内,灯火常常通明至深夜。以太子殷天傲为首,礼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及数位精干官员组成了“春闱革新细则拟定小组”。宁殊作为太子近臣,虽无明面官职,却以其卓越的才思和细致的笔触,成为实际上的核心文书与智囊,日夜埋首于浩如烟海的旧例典籍与各地上报的时务策论范本之中。
殷天傲的思路清晰而强硬:殿试策论必须紧密贴合当下最紧要的国策难题,如北方边军粮草转运革新、江南漕运淤塞治理、西南土司改流之策、乃至如何抑制日益严重的土地兼并。他要求拟定的题目不仅要有深度,更要有“可操作性”,能真正区分出只会空谈和确有实学之士。
“文章华彩,不过锦上添花。治国安邦,需的是能扎进泥土里、看清症结、开出药方的人。”殷天傲在小组第一次议事时便定下基调,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然而,阻力无处不在。以翰林院掌院学士周阁老为首的一批老臣,虽不敢明面违逆太子,却在具体条款上寸步不让。他们坚持策论虽可涉时务,但文体格式、引经据典的规范绝不能废,否则“不成体统,难辨高下”。对于题目的具体内容,他们也多有挑剔,认为过于尖锐或具体的问题,“恐引起士子妄议朝政,或泄露国策机要”。
每一次商讨,都如同无声的角力。殷天傲引经据典,力陈变革之必要;周阁老等人则搬出祖宗成法、士林传统,步步为营。宁殊在其中周旋调和,既要将殷天傲的意图转化为严谨可行的条文,又要顾及老臣们的体面和顾虑,常常字斟句酌,修改至深夜。
这一日,小组正为“是否将‘抑制土地兼并’具体措施列为策论备选题目”争论不休。周阁老等人认为此题过于敏感,易触动豪门利益,引发朝野动荡。殷天傲则冷笑:“若连问题都不敢直面,谈何解决?要的就是敢言之士!”
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凝重。
就在这时,杜允谦带着几名户部、工部的侍郎,亲自来到了礼部衙署。他是奉皇帝之命,前来“了解进展,提供实务咨询”。
杜允谦的到来,让争论暂时平息。他听取了双方意见,并未立刻表态,而是仔细翻阅了宁殊等人草拟的细则草案和备选题目清单。
“殿下锐意进取,周阁老等虑事周全,皆是为国考量。”杜允谦放下草案,声音平和,“老臣以为,‘抑制土地兼并’确系国之大患,殿试策论以此为题,考察士子见识,并无不可。然,题目表述或可更为含蓄圆融,不直指‘抑制’,而探讨‘如何使民有恒产,地尽其利,以固国本’。如此,既触及核心,又不至过于尖锐,且更能考察士子对经典(如《孟子》‘恒产论’)的理解与活用。”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殷天傲的方向,又采纳了周阁老等人“维护体统”的顾虑,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具体方案。周阁老等人面色稍霁,觉得杜相给了台阶。殷天傲虽然觉得不够痛快,但也明白这是目前能推进的最大限度,沉吟片刻,最终点头:“杜相此言甚善,便依此调整。”
杜允谦又就其他几个争议题目提出了类似的修改建议,总能找到既不失原意、又能让各方接受的表达方式。他的实务经验丰富,对户部、工部数据的引用信手拈来,为题目提供了更扎实的背景支撑,连殷天傲也不得不承认,这些补充让题目更加丰满、更有考察价值。
议事结束时,已是月上中天。众人散去,杜允谦却似乎不经意地留在了最后,对正在整理文稿的宁殊温言道:“宁公子连日辛劳,也要多注意身体。方才见公子对漕运数据引用有一处存疑,老夫回府后让人将更详细的历年卷宗抄录一份,明日送来。”
宁殊连忙道谢。他知道,杜允谦此举既是示好,也可能是一种更隐蔽的观察——观察太子身边这位重要智囊的能力与倾向。
杜允谦点点头,目光掠过一旁安静收拾桌案的三皇子殷天澈,淡淡道:“三殿下也辛苦了。这些修订之处,殿下可都记下了?”
殷天澈连忙躬身:“回杜相,都已详细记录。杜相方才所言‘恒产’与‘固本’之关联,引经据典,切中时弊,令儿臣受益匪浅。”
“嗯。明日将今日议定修改之处,重新誊录清晰,附上简要说明,呈报陛下御览。”杜允谦吩咐道,语气是纯粹的上司交代公务。
“儿臣遵命。”殷天澈应下,姿态恭谨。
杜允谦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殷天澈也向殷天傲和宁殊行礼告退,抱着厚厚的文书,消失在夜色中。
殷天傲看着他们相继离开的方向,对宁殊道:“杜允谦今日,倒是做了个‘和事佬’。”
宁殊揉着发胀的额角,轻声道:“杜相所提修改,确使细则更易推行,且未损殿下核心意图。只是……他让三殿下负责整理呈报御前,此中意味……”
“无非是让他在父皇面前多露脸,积累实务资历。”殷天傲冷哼一声,“无妨,让他报。只要细则对我们有利,谁去报都一样。你今日与周阁老他们周旋,才是真辛苦。”
他看着宁殊眼底的疲惫,语气缓了缓:“回去吧,今日早些休息。明日……怕还有的争。”
两人并肩走出礼部衙署。寒风扑面,殷天傲自然地侧身,为宁殊挡去些许风势。宁殊微微一愣,心头暖流淌过,低声道了句“谢殿下”。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离礼部不远的街角暗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杜昭玥正透过车窗缝隙,静静地望着衙署门口陆续离开的灯笼光芒,尤其是那两道并肩而行、逐渐远去的挺拔与清瘦身影。
“父亲今日,算是正式介入了春闱细则之争。”杜昭玥对车内阴影中的父亲低语,“太子虽强势,但周阁老等人亦非易与。父亲居中调和,既显了分量,也得了实惠(影响细则内容),还给了三殿下机会。”
杜允谦靠坐在车内,闭目养神,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太子锐气正盛,周阁老等人守旧之力亦不可小觑。为父不过是顺着陛下的心思,让这架马车,走得稳一些,不至于翻车。”他顿了顿,“殷天澈今日表现如何?”
“据回报,记录详实,应答得体,尤其对父亲‘恒产固本’之论理解颇快,还能引申一二。”杜昭玥道,“在太子与周阁老争论时,他始终低眉顺目,未曾插言,但听得很认真。”
“懂得看,懂得听,懂得在合适的时候说话。”杜允谦缓缓道,“这份耐性,比他那个年纪的许多人都强。他母亲……若泉下有知,或许会欣慰。”最后一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慨叹。
杜昭玥知道父亲又想起了已故的慧贵妃及其背后可能牵扯的复杂往事。她转移了话题:“‘奇珍阁’那边,东家似乎离京了,说是回江南老家处理事务。我们的人正在尝试追踪,但对方很警惕。”
“江南……”杜允谦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继续留意,但要更小心。眼下朝堂重心在春闱,这些暗处的线,先埋着。”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漆黑的街道。杜府的方向,与东宫背道而驰。
而在东宫,赵霆正向殷天傲汇报另一条线的进展。
“殿下,对东南旧漕区的暗查已经铺开。那片区域鱼龙混杂,码头、货栈、赌坊、暗窑林立,三教九流汇聚。我们的人化装成商贩、力工、游方郎中混了进去,初步摸排,发现有几个地方比较可疑。”赵霆指着地图,“一处是‘悦来’老客栈,老板换得勤,但背景复杂,常有行踪诡秘的商旅入住;一处是‘漕帮’旧堂口附近的黑市,偶尔会流出一些明显不是民间该有的精致旧物;还有一处,是靠近河边的一座废弃河神庙,据说夜里偶有怪声和微光,但附近居民多避而远之。”
“重点查这三处,尤其是那个河神庙。”殷天傲指示,“注意方法,不要惊动可能存在的眼线。‘清玄’的人擅长伪装隐匿,说不定就藏在这类地方。另外,留意是否有与‘灰绿纱帛’质地相似的布料出现,或者,是否有人求购或使用那几种南地特有的解毒药材(褚先生所中箭毒可能需特定解药)。”
“是!”赵霆领命,又道,“还有一事,三殿下府上近日并无特别动静,但其身边一个负责采买的老仆,前日曾悄悄去过城南一家当铺,典当了一支旧金簪,成色普通,但样式有些特别,像是……宫中年长女官惯用的款式。因数额不大,当铺也未多问。”
殷天傲目光一凝:“宫中的旧簪?查那支簪子的具体样式和可能来源。另外,那个老仆,也盯一下,看他最近还接触过什么人。”
“属下明白。”
赵霆退下后,殷天傲独自站在窗前。春闱的笔墨之争,东南的迷雾寻踪,殷天澈看似寻常却总透着蹊跷的举动……无数线索与压力交织而来。
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那熟悉的、只有深夜独自面对奏章时才会袭来的沉重疲惫感再次涌现。但这一次,当他转身,看到外间书房里,宁殊正就着烛光,仔细核对明日要用的漕运数据,侧脸沉静而专注时,那股烦躁与孤寂,似乎悄然散去了一些。
他走过去,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宁殊手边。
宁殊从卷宗中抬起头,看到是他,露出一丝浅笑:“殿下。”
“嗯。”殷天傲在他身旁坐下,拿起另一份文书,“一起看吧。”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并肩的身影。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但这一方书案之间,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默契与温暖。前路艰险,阴谋环伺,但至少在此刻,他们不是独自面对。
而在京城另一隅,殷天澈的府邸书房内,他正对着烛光,仔细临摹着一幅前朝书画大家仿《千里江山图》的残卷。笔锋沉稳,勾勒细致。桌角,放着那支从老仆手中“偶然”看到、觉得样式别致而“留下把玩”的旧金簪。簪头一朵简单的缠枝梅花,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的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了笔墨山水之间。只有偶尔抬起眼帘时,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与笔下江山同样深远的思量,才透露出这温和表象下,那颗从未停止运转与计算的心。
夜还很长,各方势力的触角,在这座古老都城的各个角落,悄然延伸,彼此试探,等待着下一个破局或布局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