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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新的序章 ...

  •   十月末,秋意已深,霜华渐重。
      南越使团离京的日子,定在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鸿胪寺前,车马肃穆。巫咸苍老的面容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沉静,他向代表皇帝前来送行的礼部官员及瑞王深深一揖,目光复杂地掠过远处宫阙的飞檐,最终归于一片古井无波。
      数口贴着封条的箱笼被小心抬上南越的马车,里面装着的,是栖云谷中获得的那部分南越王室旧器。它们将跨越千山万水,回到故土,却已不再具备昔日的威权象征,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证明,和一份用利益换来的、封存过去的契约。
      国祭地穴引发的惊天波澜,随着南越使团的离去和部分旧器的归还,在朝野明面上,渐渐平息下去。坊间议论了几日“地下的宝藏”和“四十年前的旧事”,也因官府有意引导和缺乏新的谈资,而慢慢淡去。京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喧嚣,仿佛那场震动太庙的爆炸、西山月夜的激斗,都只是茶余饭后一段离奇的传说。
      然而,水面下的暗流,从未停歇。
      褚先生在太医署的精心照料下,保住了性命,但身体大损,右臂近乎残废,精神也萎靡了许多。皇帝厚加赏赐,准其回府荣养,并派太医定期诊治。这位老翰林带着一身伤病和未能完全破解玉板的遗憾,淡出了众人的视线,但他提供的线索和方法,已深深印刻在此案的卷宗之中。
      宁殊肩上的伤愈合得很快,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他并未休息多久,便重新投入了工作,协助殷天傲处理后续事宜,并继续研究那些拓印下来的古老符号和玉板残影指向的东南区域地图。
      皇帝的“整顿清查”旨意雷厉风行地推行开来。杜允谦坐镇中枢,协调刑部、京兆尹及周边州县,展开了一场规模浩大却目标明确的清洗。重点清查寺庙道观、客栈货栈、码头仓库,以及所有可能藏匿外来不法之徒的角落。一时间,京城内外风声鹤唳,不少来历不明、有案底或行为可疑之人被拘捕审讯,一些非法的地下交易场所被捣毁。
      在这场运动中,殷天澈的表现可圈可点。他每日按时到杜允谦指定的官署处理文书,将各地报上来的清查卷宗分门别类,整理摘要,做得井井有条,效率颇高。他不多言,不妄议,遇到疑难便向杜允谦请教,态度恭谨勤勉,很快赢得了负责具体事务的一些中层官员的好感,认为这位三殿下踏实肯干,毫无皇子架子。
      杜允谦对殷天澈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和上司的威严,指派工作,审核结果,公事公办,绝无半分亲近。但在一次听取殷天澈关于某处道观财产来源不明的汇报后,杜允谦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殿下对此类方外之人的经济往来,倒是留意得细。”
      殷天澈恭声答道:“回杜相,儿臣只是依例核查,见其账目与寻常香火收入颇有不符,故而生疑。想着或许与近来整顿之事有关,不敢疏忽。”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原因,又扣紧了“公事”范畴。
      杜允谦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心中却对这位三皇子“于细微处见疑”的能力,评价又高了一分。
      整顿行动持续了半月,成果显著。京城治安为之一清,也揪出了几个与“清玄”网络有间接关联的小角色(如为白云观采买特殊药材的中间人、帮“奇珍阁”销赃的掮客),但核心人物和据点依然深藏不露。不过,高压态势显然极大地压缩了他们的活动空间,至少短期内,京城应是安稳了不少。
      就在整顿行动接近尾声时,皇帝在朝堂上,抛出了一个新议题。
      “年关将至,来年春闱,乃为国选材之大事。”皇帝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回荡,“然近年来科考文章,多重辞藻机巧,少务实经纶之风。长此以往,恐所选非所用,所用非所长。朕意,明年春闱,当稍改章程,策论之题,需更贴合时务,考察士子对农桑、水利、边备、钱粮等实政之见解。众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泛起细微的波澜。改革科考内容?这触及的是千百年来读书人进阶的根本,也是朝堂势力未来新鲜血液的源头!
      太子殷天傲眼中光芒一闪,几乎立刻就要出列赞同。这正是他一直以来倡导的“务实”、“求变”理念的体现!选拔真正能治理国家的人才,而非只会吟诗作对的文人,对推进他的改革宏图至关重要!
      然而,没等他动作,文官队列中,已有一位御史出列,朗声道:“陛下!科考取士,关乎国本,章程沿袭百年,自有其道理。骤然更易,恐引起士林不安,且评判标准难以把握,易生弊端。臣以为,还需从长计议!”
      紧接着,又有几位官员附议,言辞虽委婉,但反对之意明显。他们多是科举正途出身,或是与现有科举利益体系关联紧密之人。
      殷天傲见状,不再犹豫,踏步出列,声音清越而坚定:“父皇圣明!科举取士,当以选拔治国安邦之才为要。文章华美固然可喜,然若不通实务,不解民瘼,于国何益?儿臣以为,革新章程,引导学风转向经世致用,正是固本培元、富国强兵之基!些许阻力,正需我辈以决心破之!”
      他话音一落,立刻有几名年轻气盛、认同改革理念的官员出声支持。朝堂上,隐隐形成了两派意见交锋的局面。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平静地听着,目光扫过争辩的双方,最终落在了尚未表态的宰相杜允谦身上。
      “杜相,你有何见解?”
      杜允谦缓步出列,手持玉笏,仪态端方。他先向皇帝一礼,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陛下,太子殿下,诸位同僚。科考关乎为国选贤,确需慎重。然,世易时移,法亦当因时而变。老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经世致用’之方向,确为选材之要。然,骤然大改,恐适得其反。”
      他顿了顿,在众人注视下继续道:“老臣建议,或可采取渐进之法。明年春闱,可在维持原有诗文取士大体不变之下,于殿试环节,由陛下亲自拟定一二紧扣当下时务之策论题目,加重其考评分量。如此,既可引导天下士子留心实政,又不至引起太大动荡。待行之数年,观其成效,再徐徐图之,完善章程。此所谓‘移风易俗,非一朝一夕之功’也。”
      这番话,既有对皇帝和太子改革意图的认可,又提出了稳健折中的实施方案,充分考虑了现实阻力和可操作性,体现了老成谋国的智慧。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不少中间派的官员暗自点头,觉得杜相之言老成持重,是可行之道。就连一些原本激烈反对的官员,也因杜允谦没有完全否定旧制而稍感缓和。
      殷天傲微微蹙眉。杜允谦的方案虽非他理想中的大刀阔斧,但确是眼下阻力最小的可行路径。而且,能打开殿试侧重实务这个口子,已是巨大进步。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在殷天傲和杜允谦之间转了转,最终颔首道:“杜相老成谋国,此言甚善。便依此议,着礼部、翰林院具体拟定明年春闱殿试革新细则,呈报于朕。太子,”他看向殷天傲,“此事由你牵头督办。”
      “儿臣领旨!”殷天傲压下心中思绪,沉声应道。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春闱改革的开端,更是他与杜允谦所代表的不同治国理念,在具体政务上的第一次正面碰撞与妥协。未来的路,还很长,这样的碰撞只会越来越多。
      杜允谦亦躬身领旨,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深意。春闱,是朝堂势力洗牌的关键节点。太子想借此注入“新血”,他何尝不想借此机会,观察、筛选、乃至暗中影响那些即将踏入仕途的年轻士子?这局棋,才刚刚开始布局。
      退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议论着散去。殷天澈安静地跟在杜允谦身后半步,直到走出殿外,才轻声道:“杜相方才所言,渐进革新,实乃稳妥之策,令人钦佩。”
      杜允谦脚步未停,淡淡“嗯”了一声,道:“殿下近日协助整理清查文书,亦颇为辛劳。春闱革新细则拟定,事务繁杂,殿下若有暇,亦可看看相关旧例,或有裨益。”
      这看似随口的吩咐,却给了殷天澈一个继续参与朝政、而且是参与科考这等核心事务的“由头”。
      殷天澈眼中适时闪过一抹光亮,恭声道:“谢杜相指点,儿臣定当用心学习。”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走在漫长的宫道上。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交错,又很快分开。
      东宫书房内,殷天傲与宁殊对坐。
      “杜相今日之议,虽是妥协,但总算开了口子。”殷天傲缓缓道,“春闱之事,我们必须抓住。拟定细则时,要尽可能将‘务实’、‘时务’的标准具体化,落到实处。”
      宁殊点头:“殿下放心。此事关乎未来朝堂格局,必当竭尽全力。只是……”他略有迟疑,“三殿下似乎也被杜相引入了此事。”
      殷天傲冷笑一声:“意料之中。杜允谦既然动了心思,自然会找机会让殷天澈接触实务,积累资本。不过,春闱之事千头万绪,他一个新手,能接触到多少核心?让他看,让他学,无妨。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树木。“南越旧案暂了,但‘清玄’未除,‘钥匙’未全,东南区域的线索还需慢慢梳理。朝堂上,与杜相的较量已然开始。接下来,恐怕没有多少安稳日子了。”
      宁殊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无论风雨如何,臣始终在殿下身边。”
      殷天傲转头看他,目光落在宁殊肩头那已不甚明显的疤痕上,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一瞬。他伸手,轻轻握住宁殊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窗外,秋风卷起最后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处。冬日的严寒正在逼近,但冰雪之下,新的生机也在默默孕育。
      国祭的钟声已然远去,南越的马车消失在驿道尽头,西山的血迹被落叶覆盖。然而,权力的棋盘从未清空,执棋之手亦未停歇。皇城内外,新的故事,正随着来年春天的脚步,悄然掀开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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