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重城暮雪深》畅音阁一叙

105、尘埃落定

　　褚先生被火速送回京城，直接送入太医署最严密的诊治房。皇帝殷晟闻讯，当即调派了太医院院正、两位擅长解毒的圣手太医，并开启内库，取用数种珍稀药材，不惜一切代价救治。碧灵丹吊住了褚先生一口气，加上太医们全力以赴，天亮时分，终于传来消息：剧毒已暂时控制住，褚先生性命无碍，但伤了根基，需长期静养，且右臂经络受损，恐难恢复如初。
　　宁殊的伤势经过妥善处理，已无大碍，只是失血加上惊吓，脸色依旧苍白，被殷天傲强行按在东宫休养。
　　望星台一战的善后工作迅速展开。东宫卫和影卫清理战场，共击毙灰衣人七名，生擒重伤者两名（后因伤势过重及口中□□，相继死去），缴获一些奇门兵刃和随身物品，但皆无明确身份标识。尸体经过仵作仔细检验，发现这些人手掌、脚底多有老茧，且骨骼粗壮，像是常年于山野崎岖之地活动，并非普通江湖客或军中之人。他们身上残留的极淡的、混合了多种药草的气味，与之前冷泉峪、宝华寺发现的“清玄”网络气息吻合。
　　赵霆带人追踪逃敌至荒谷深处，发现一处临时藏匿点，内有少量干粮、清水和换洗衣物，还有一套简易的疗伤工具和几种南地特有的草药。敌人显然对西山地形了如指掌，且早有撤退预案，最终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未能全歼。
　　对射箭窗口的勘查也有了发现。影卫在窗台外侧一个极其刁钻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小片被勾住的、近乎透明的灰绿色纱帛碎片，质地特殊，非中原常见。此外，窗下泥土中有半个极浅的脚印，尺寸确如之前判断，属于女子或少年，鞋底纹路奇特，似有防滑设计，适合攀爬。
　　“灰绿纱帛……南地湿热，山林中多有穿此类轻薄透气、颜色与草木相近衣物者，便于隐匿。”宁殊靠在软枕上，听着赵霆的汇报分析道，“结合其身手（潜伏、射击精度）、用毒手段，以及可能对玉板激活过程的了解，此人即便不是‘清玄’本人，也必是其核心嫡系，且很可能长期生活在南疆或类似环境。”
　　殷天傲面色沉凝，将那片纱帛碎片小心收起。“继续追查这片纱帛的来历，以及那种鞋底纹路。另外，加强对京城所有可能与南疆有货物往来商铺的监控，尤其是经营稀有布料、药材、异国杂货的。”
　　他顿了顿，看向赵霆：“山庄地下密室彻底清查过了吗？可有遗漏？”
　　赵霆禀道：“已彻底搜查。密室原本是前朝存放观测记录之所，早已搬空。贼人是从另一条我们之前未曾发现的、极其隐蔽的天然岩缝改造的通道进入，并在密室中潜伏。通道另一端出口在数里外的另一处山坳，已被他们离开时部分破坏。我们在密室内除了打斗痕迹，未发现他们遗留的物品。不过……”他略有迟疑，“在通道入口附近的石壁上，发现了一些非常模糊的刻痕，像是旧记号，与贼人无关，可能是更早之前有人使用过那里。”
　　殷天傲目光一闪：“什么刻痕？”
　　“像是……一些简单的计数符号，还有几个残缺的、类似越巫族的图形，但年代似乎更久远。”赵霆答道，“已拓印下来。”
　　“交给宁殊对照研究。”殷天傲道。他心里明白，西山作为“清玄”网络经营数十年的据点，其地下通道系统可能远比他们已发现的更为复杂古老。
　　三日后，皇帝在紫宸殿再次召见殷天傲、杜允谦、瑞王及伤势稍愈的宁殊（特旨允其旁听）。殷天澈亦在列。
　　殷天傲将望星台之战的详细经过、战果、损失以及初步判断，一一禀明。当听到褚先生重伤、宁殊遇袭时，皇帝眉头紧锁，眼中寒意森然。听到贼人训练有素、手段诡谲、且对西山了如指掌时，他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敲击了一下。
　　“胆大包天！”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威，“竟敢在京畿重地，袭击太子，刺杀朝廷延请的学者！此等行径，与叛逆何异！”
　　“儿臣护卫不力，致使褚先生重伤，宁殊遇险，请父皇责罚。”殷天傲单膝跪地。
　　皇帝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起来吧。贼人处心积虑，防不胜防。你能挫其锋芒，擒杀多人，已属不易。褚先生为国负伤，朕已下旨厚赏其家，并命太医署全力诊治。宁殊护持有功，赐金疮药及补品。”他顿了顿，“至于那些贼人，还有那个放冷箭的……给朕继续查！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儿臣（臣）遵旨！”殷天傲和赵霆（在殿外候旨）齐声应道。
　　接着，殷天傲呈上了对玉板现状的评估。玉板因能量反噬和外界剧烈干扰，出现了细微裂纹，目前无法再次激活，且褚先生伤重，短期内无人能继续深入研究。但之前已记录下的部分模糊虚影，经宁殊和几位学士连夜拼凑分析，大致指向了京城东南方向、靠近通惠河与旧漕运码头的一片区域，范围依然很大。
　　“玉板既损，线索未断，但也更添艰难。”皇帝沉吟道，“另一处隐藏点，看来还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肃清在京的贼党，确保此类事件不再发生。杜相。”
　　“老臣在。”杜允谦出列。
　　“刑部、京兆尹协同东宫，自即日起，于京城及京畿地区，展开一次以‘清查来历不明人员、非法集会、私藏禁物’为名的整顿行动。动静可以稍大一些，敲山震虎，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都给朕收敛起来！”皇帝下令，这是要用官方力量进行高压清洗，挤压“清玄”网络的生存空间。
　　“老臣领旨。”杜允谦应下，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垂首站在一旁的殷天澈。
　　“瑞王叔，”皇帝又看向瑞王，“宗正寺配合，对京城所有寺庙、道观、尼庵进行一次普查，重点是那些香火不旺、位置偏僻、或历史复杂的。查清其人员构成、经费来源、近年有无异常。凡有可疑，一律暂封，详加甄别。”
　　“老臣遵旨。”瑞王躬身。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殷天澈身上，语气缓和了些：“天澈。”
　　“儿臣在。”殷天澈连忙上前。
　　“你协助太子整理旧档，此次也提供了望星台地下密室的线索，虽未竟全功，但也有心。”皇帝淡淡道，“朕知你素来细心。整顿清查之事，涉及文书档案核对繁多，你便去杜相处，协助处理一些文牍工作吧。多看，多学。”
　　让殷天澈去协助杜允谦处理清查的文牍工作！
　　殿内几人神色各异。殷天傲面沉如水，宁殊心中微凛，杜允谦眼帘低垂，瑞王则若有所思。
　　这看似是给殷天澈安排了新的、更实务的差事，且是去宰相手下“学习”。但在这个敏感时刻，将一位皇子（尤其是与案件有潜在关联的皇子）派到负责全国性清查行动的最高文官手下，这其中的意味，可就深长了。是皇帝对杜允谦的进一步信任和倚重？是对殷天澈的进一步考验和观察？还是……有意无意地，为某种未来的“接触”或“观察”创造了条件？
　　殷天澈脸上适当地露出受宠若惊和一丝忐忑，恭敬领旨：“儿臣谢父皇信任！定当竭尽所能，辅助杜相，办好差事。”
　　皇帝“嗯”了一声，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都下去吧。太子留下。”
　　众人退出。殿内只剩下皇帝与殷天傲父子二人。
　　“傲儿，”皇帝靠在椅背上，声音带着倦意，却依然锐利，“此次之事，你怎么看？”
　　殷天傲知道父皇问的是更深层的东西。他沉吟片刻，答道：“贼人目标明确，行动果断，且对我方动向甚至玉板激活原理似有了解，绝非寻常江湖势力。其组织严密，底蕴深厚，恐非一朝一夕所能铲除。儿臣以为，杜相提出的‘外松内紧’之策仍是对的。明面高压整顿，暗地里则需更耐心地布线，尤其是对可能的内应和那个‘上面’，需徐徐图之。”
　　“还有呢？”皇帝看着他。
　　殷天傲顿了顿，继续道：“玉板线索指向东南旧漕区，那里人员混杂，三教九流汇聚，利于藏匿。儿臣建议，可借此次清查之机，重点梳理该区域，同时暗中布下眼线。至于‘清玄’本人及另一半‘钥匙’……或许可以从其网络的资金、物资往来，以及他们与江南、南越的潜在联系入手追查。”
　　皇帝听了，缓缓点头：“思路尚可。此事急不得，也乱不得。你是储君，目光要放长远，手段要够沉稳。该狠的时候要狠，该忍的时候也要忍。杜允谦那边，让他去主持清查，既是用其能，也是观其行。殷天澈……”皇帝顿了顿，目光深邃，“放在杜允谦眼皮子底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你也多留意着。”
　　“儿臣明白。”殷天傲心中一凛，父皇果然对殷天澈并非全然放心，甚至可能有意借此安排，促使某些情况发生，以便观察。
　　“南越那边，器物不日交接，密约签订后，巫咸便会离京。此事明面上算是了了。”皇帝最后道，“但暗地里的风波，远未平息。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好自为之。”
　　“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退出紫宸殿，殷天傲深吸一口秋日清冷的空气。望星台的血腥似乎还在鼻端萦绕，但朝堂上的博弈已然展开新的篇章。
　　褚先生重伤，玉板受损，线索模糊，强敌隐遁……案件看似陷入了僵局。但皇帝的布局已然展开——明面清查，暗线追索，并将殷天澈这颗棋子，摆到了杜允谦的棋盘边缘。
　　尘埃，似乎正在缓缓落定。但落定的尘埃之下，新的种子，正在权力的土壤中，悄然萌发。
　　而此刻，杜府书房内，杜允谦看着手中刚刚拿到的、关于协助处理清查文牍的旨意，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关于“奇珍阁”东家可能与江南某位致仕老臣有拐弯抹角联系的密报，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缓缓写下四个字：
　　“静观其变。”
　　然后，他将信笺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也卷动着京城上空愈发浓厚的云层。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风，似乎正从不同的方向，吹向同一个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