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重城暮雪深》畅音阁一叙

104、月圆之局（下）

　　褚先生的吟诵声在寂静的厅堂内持续回荡，古怪的音节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魔力，与穿过水晶的月光交融。玉板上的荧光越来越明显，那些微缩符号的流转速度也似乎在加快，隐隐有细密的光点从中渗出，在空中勾勒出模糊的、不断变化的立体虚影——似乎是一些山脉、河流与特殊标记的轮廓，但极其不稳定，闪烁明灭。

　　“快了……就快了……”褚先生额头见汗，声音因持续吟诵而微微沙哑，但眼中充满了研究者的狂热。

　　宁殊全神贯注地记忆着那些虚影变化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出规律。殷天傲则如磐石般稳坐，目光在玉板、褚先生和厅门之间缓缓移动，耳力全力张开，捕捉着厅外一切细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

　　“嗤！嗤嗤！”

　　数声极轻微的、仿佛毒蛇吐信般的破空声从不同方向的窗外袭来！目标是正在吟诵的褚先生和桌上的玉板！

　　“有刺客！”赵霆低吼一声，早已蓄势待发的长剑骤然出鞘，舞出一片寒光，精准地磕飞了射向褚先生的几枚淬毒暗器。同时，数名隐藏在厅内梁上、柱后的影卫也瞬间现身，刀光剑影，将射向玉板的暗器尽数拦截！

　　袭击来得突然，但东宫早有防备。

　　几乎在暗器被拦截的同一时间，山庄四周潜伏的东宫卫和影卫也动了！黑暗中响起短促的呼喝声、兵刃交击声，以及几声闷哼——试图潜入山庄的黑影与埋伏的护卫发生了激烈但被刻意压制了声音的交手。

　　厅内，褚先生受惊，吟诵中断。玉板上的荧光和虚影剧烈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恢复了原本温润却沉寂的模样。

　　“先生勿慌，继续！”殷天傲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依旧坐在原位，甚至连姿势都未变，仿佛窗外激烈的打斗与他无关。

　　褚先生定了定神，看着殷天傲沉静的面容和赵霆等人严密的防护，深吸一口气，重新凝聚精神，再次开始吟诵那古老的音节。

　　这一次，玉板上的荧光重新亮起，但比之前暗淡，虚影也更为模糊不清。显然，刚才的打断对“激活”过程造成了干扰。

　　厅外的打斗声渐渐稀疏，似乎潜入者被迅速压制或清除。但殷天傲和宁殊都清楚，刚才的袭击只是试探和骚扰，真正的大鱼，恐怕还没露面。

　　果然，就在褚先生吟诵到某个关键音节，玉板虚影再次试图凝聚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山庄地下传来，仿佛有什么重物坍塌！整个主厅的地面都微微震动了一下，桌上的烛火猛烈摇晃。

　　地下密室！

　　殷天傲眼中寒光一闪，赵霆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厅内一角——那里有一条通往地下密道的暗门（已提前探查并控制）。然而，他刚冲到门前，暗门竟从内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烟尘弥漫中，数道身着灰色劲装、面蒙黑巾、手持奇门兵刃的身影疾冲而出，直扑方桌！

　　这些人身形矫健，出手狠辣，武功路数诡异莫测，与之前栖云谷遭遇的黑衣死士截然不同，更像是江湖中隐世的奇人异士，而且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他们目标明确，分出两人缠住赵霆和扑上来的影卫，另外三人则不顾一切地冲向玉板和水晶！

　　“保护先生和玉板！”殷天傲终于动了。他并未拔剑，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挡在了方桌前，袍袖一挥，一股刚猛无俦的劲风席卷而出，将那冲在最前的灰衣人硬生生震退三步。

　　灰衣人闷哼一声，眼中露出惊色，显然没料到这位太子殿下武功如此高强。但他并未退缩，低吼一声，与同伴联手攻上，招式刁钻狠毒，招招直取殷天傲要害，意在逼他离开方桌范围。

　　殷天傲以一敌三，神色冷峻，掌指拳脚间劲气纵横，将三人牢牢挡在方桌丈许之外，竟丝毫不落下风。他的武功走的是刚猛霸道路线，但在如此近身缠斗中，却展现出了惊人的精准控制力，既不让对方突破，也避免劲气波及到桌后的褚先生和宁殊。

　　厅内顿时陷入混战。赵霆和影卫们与冲出的灰衣人激烈交手，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褚先生强忍着心惊，在宁殊的贴身保护下，死死盯着玉板，口中吟诵不敢有丝毫停顿。宁殊一手护在褚先生身前，另一手已扣住了袖中暗藏的机括，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战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主厅一侧被帷幔半掩的高窗外，一道瘦小的黑影如同壁虎般紧贴在墙壁阴影处，一双冰冷的眸子，正透过窗棂缝隙，死死地盯着厅内激战的中心，尤其是那方桌上荧光闪烁的玉板，以及……正在吟诵的褚先生。

　　就在厅内激战正酣，地下冲出的灰衣人渐渐被赵霆和影卫联手压制，殷天傲也即将击退面前三人之际——

　　“咻——啪！”

　　一道尖锐的、不同于寻常箭矢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道乌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从窗外阴影处射入，绕过所有交战的人群，精准无比地射向……褚先生的咽喉！

　　这一箭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值厅内众人注意力被激战吸引，且褚先生吟诵到最关键处、心神最为集中之时！角度刁钻，速度奇快，显然是蓄谋已久的绝杀！

　　“先生小心！”宁殊离得最近，反应极快，惊呼声中已奋力将褚先生向旁推开。然而那乌光太快，宁殊只来得及用身体稍微挡了一下方向——

　　“噗！”

　　乌光擦着宁殊的肩膀掠过，带起一蓬血花，去势稍减，但仍射中了褚先生的右臂！褚先生惨哼一声，吟诵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向后跌去，手臂上插着一支造型奇特、通体乌黑、只有三寸长的短小弩箭，伤口处流出的血竟是诡异的暗绿色！

　　毒箭！

　　“宁殊！褚先生！”殷天傲目眦欲裂，一掌震开面前敌人，身形如电般掠回方桌旁。只见宁殊肩头血流如注，脸色瞬间苍白，但兀自咬牙站稳，挡在褚先生身前。褚先生则已面色发黑，呼吸困难，显然剧毒正在迅速蔓延。

　　玉板上的荧光彻底熄灭，虚影消散。

　　厅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正在交战的地下灰衣人闻声，毫不恋战，虚晃一招，纷纷朝着被撞开的密道入口退去，行动迅捷无比。

　　“追！一个也别放跑！”赵霆怒吼，带人紧追入密道。

　　殷天傲没有去追。他迅速查看宁殊和褚先生的伤势。宁殊的伤口虽深，但箭矢只是擦过，未中要害，且箭头似乎无毒，只是皮肉伤。但褚先生……

　　他毫不犹豫地运指如风，连点褚先生手臂几处大穴，暂时封住毒血上行，然后一把扯下自己腰间玉佩，捏碎，里面竟藏着三颗清香扑鼻的碧色丹丸。这是皇室秘制的解毒圣药“碧灵丹”，能解百毒，极为珍贵。他立刻喂褚先生服下一颗，又捏碎一颗敷在其伤口上。

　　“快！送褚先生回京，传太医署所有解毒圣手！”殷天傲声音嘶哑，蕴含着滔天怒意。

　　影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抬起已陷入昏迷的褚先生，急速离去。

　　“殿下，我没事……”宁殊捂住肩膀，脸色苍白，却仍强撑着。

　　殷天傲看着他肩头洇出的鲜血，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暴戾交织的寒光。他撕下自己内袍衣角，迅速为宁殊包扎止血，动作看似粗鲁，实则极尽轻柔。“别说话，坐下休息。”

　　他扶宁殊坐下，然后猛地转身，目光如冰刃般扫向那扇高窗。窗外，那道瘦小黑影早已消失不见。

　　“好，很好。”殷天傲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声东击西，地下强攻吸引注意，窗外潜伏致命一击……目标明确，就是打断吟诵，阻止玉板激活，甚至不惜杀人灭口！”

　　他走到方桌前，看着已然沉寂的玉板和那块淡紫色水晶。玉板边缘，似乎因刚才的剧烈能量波动和中断，出现了几道极细微的、新的裂纹。而水晶在月光下依旧泛着微光，却再也无法与玉板产生呼应。

　　今晚的行动，成功诱出了“清玄”网络的精锐力量，并给予了重创（赵霆已带人追剿），也证实了他们手中掌握着强大的武力（地下奇兵）和阴毒的暗杀手段（窗外毒箭）。但代价是惨重的——褚先生生死未卜，宁殊受伤，玉板的激活进程被打断甚至可能受损。

　　更重要的是，对方显然对“激活”玉板的方法和过程了如指掌，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发动如此精准致命的袭击。这说明，他们对玉板的了解，可能比褚先生更深！那个射出毒箭的瘦小身影，很可能就是“清玄”网络的核心人物，甚至可能就是……“清玄”本人或其嫡传弟子！

　　“殿下，密道通往山庄外一处荒谷，贼人熟悉地形，借助预先布置的机关和迷雾，逃脱了几人，赵统领正在扩大搜索。”一名影卫入内禀报，身上带着血迹。

　　殷天傲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杀意。他知道，今晚想要全歼对方已不可能。对方准备充分，狡兔三窟。

　　“清理现场，救治伤员。将所有俘获或击毙的贼人尸体仔细检查，寻找任何能表明身份的物品。”殷天傲下令，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另外，查！查那个射箭的窗口周围，所有痕迹！哪怕是一根头发，一点泥土，也要给我找出来！”

　　“是！”

　　月光依旧清冷地照着望星台的残垣断壁，但空气中的血腥味和肃杀之气，却久久不散。

　　殷天傲扶起虚弱的宁殊，缓缓走出主厅。望着天边那轮圆满却冰冷的月亮，他心中没有太多计划成功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更深的警惕。

　　敌人比想象中更狡猾，更狠毒，也更了解内情。而褚先生的生死，玉板的未来，以及那隐藏在暗处的“清玄”和“上面”，都如同这西山夜色一般，深不见底。

　　但他知道，这场较量，远未结束。

　　而在山庄地下，那条已被东宫卫控制的密道深处，一处极为隐蔽的岔路口石壁上，有人用指甲，刻下了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符号——正是那“盘蛇绕月”的简化图案。

　　图案下方，还有两个几乎淡不可见的字迹，似乎是匆忙间用石子划出：

　　“匙损，速移。”

　　钥匙（玉板）受损，迅速转移（另一处隐藏点或重要物品）。

　　这个信息，东宫并未发现。它静静地留在黑暗里，等待着可能前来查看的、属于“清玄”网络的另一只眼睛。

　　月圆之夜，有人流血，有人逃脱，有秘密被窥见一角，也有新的指令在黑暗中传递。

　　棋局，进入了更加诡谲的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