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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认母   半天的 ...

  •   半天的功夫,地上被挖开一个大坑,陶罂置于其中,矩阵似的排开。

      城中盲者不多,堪堪凑齐五个,被人牵引着走来,最后头,还跟着个熟悉的人影。

      沈洵行色匆匆,罕见的有些慌乱,附在崔恒耳旁低语:“小姐,城中发现......江还已经去追了。”

      崔恒眸色一暗,微微摇头,事有轻重缓急,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的目光投向巨坑,盲者一个接一个地跳下去,耳朵覆到陶罂之上,细细听音。

      万物喑哑,连呼吸声也放到了最低,可即便如此,普通人依旧无知无觉,这便是她们与盲者的不同。

      当身体的某个感官残缺,剩余部位便会开始重塑,或许是上天垂怜,今后虽活得更加艰难,但至少仍旧活着。

      面前这些人眼盲之后,耳朵便开始变得极其灵敏。就在这时,一阵细小的抖动顺着地底传来,几个人蓦然抬起了头。

      “找到了?”沧收一跃而下,扶住最近那人的手,“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被拉住的是个体态瘦弱的大娘,满头银发,平日里靠救助过活。她咬住嘴上死皮,不确定地开口:“地下有震动,像是......像是有人在刨地?”

      说完,忧愁地叹了口气。她们被人急匆匆地召唤过来,再三叮嘱不可胡言,对方也没说发生何事,她心里焦灼,就怕说得不对,惹人嫌恶。

      沧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走到另一人身边,轻声询问:“你呢?可曾听清方位?”

      那人倒是大胆许多,眉飞色舞地描绘:“就在那头,嗡嗡闹闹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正往咱们这边过来?”

      她遥遥一指,正对向城外,沧收心底一沉,又接连询问剩余之人,都是类似的回复,这下,她不信也得信了。

      根据几人的描述,外头西北处有声,呈对角方向,斜着挖来一条地道。声音越来越近,估摸着已至城下,形势迫在眉睫。

      然而,不待沧收发话,邹邺倒先急不可待:“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安排人手横挖渠道,就地阻拦啊!”

      她凝望城墙,眉头紧锁,指尖划过土层,忽然蹲身,捡起枯枝,在地上疾画数道。

      “就是此处,他们的必经之地!”

      崔恒眼神飘忽,一会儿望向邹邺,一会儿又忍不住去窥探沧收的面色,果然,待邹邺画完之后,沧收缓步走去。

      “你很了解城防?”

      “你与刺史有仇?”

      “你究竟是谁?”

      简单的三个问题,顷刻间却使人沉默。邹邺这才回过神,惊觉自己方才的失态。

      “我......我也是为了陉东......”

      “你入陉东不过一月,以此为借口,不觉得可笑吗?”

      沧收直愣愣地盯着她,乌黑的瞳仁微微颤动,好似捕猎的猛兽,随时准备跃起,擒拿住对方异样的举动。

      世界仿佛更加安静了。邹邺嘴角嚅嗫,半天发不出声音,视线聚落到空中,她似乎想起来什么,面颊竟止不住地痉挛。

      看她这副模样,沧收也不强求,挥了挥手,命人将盲者带下,转身向城楼走去。

      崔恒知道她是打算部署,赶忙追上,匆匆走了两步,折返回来:“这边暂时无事,倒是江还......沈洵,你带几个护卫去帮她找找。”

      她虽这样说,但心底却是另有打算。

      外头领兵之人毕竟是沈洵父亲,即使恩断义绝,可人非草木,面对曾经相依为命的亲人,又怎能无情?

      她说着就将令牌摘下,手刚碰到络子,耳边突然灌进一声爆鸣:“你叫她什么!?”

      崔恒下意识回头,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激荡起伏的土雾。

      朦胧中,邹邺发疯似的扑来,可她太过急切,脚下踏空,整个人重重摔进土中。

      她没有瞬息停歇,哪怕浑身磕得青肿,仍手脚并用,蝎虎似的攀爬过来。

      崔恒只来得及后退两步,眼看就要撞上,却见她方向一转,避开阻碍,径直扑腾向她身旁的另一人,抓住沈洵衣袂,紧紧不放。

      “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沈洵也被她吓了一跳,将人搀扶起身,刚想松手,反被握住。

      邹邺手上满是黄土,沙砾夹在掌心,硌得她生疼,可是对方却没有半点要收手的意思,还在不断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你叫沈洵——是哪两个字?你多大了?可还记得——”

      声音戛然而止,邹邺哽咽着,不可置信地凝视沈洵眉眼,这一看,又是摇头,又是呐呐自语。

      声音迷迷糊糊,沈洵压根听不清,只觉得耳边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很快,对面像中邪一般抽泣起来。

      崔恒没有犹豫,迅速将人倾倒,抬面扬颌,空气顺着气道流通,刹那间,两滴泪坠落在地,啪嗒一声,坠入人的心底。

      沈洵痴痴看着,半天没回过神,直到崔恒再三呼唤,才如梦初醒般凑近过去。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她听到一句细不可闻的喟叹,“她是我第一个孩子,我为她取名之时,那还是一场雨后。”

      她的嗓音沙哑,仿佛有一股力量,将人不断拉扯,揉进记忆中,回到那段无忧无虑的年岁。

      “你是......?”她的这番举动太过怪诞,沈洵不免好奇,可左思右想,却实在想不出在何处与她见过。

      犹疑之间,邹邺忽然冷笑一声,再望向城外时,眼中怨恨更甚:“他竟连我的名字也一并抹去了,如此歹毒,如此歹毒!!!”

      即便人再愚笨,现在也不难看出,她必定是与刺史有过旧怨。

      沈洵思索半晌,却毫无头绪。父亲虽心思深沉,可金玉其外,在官场摸爬滚打,早已学会圆滑处世。

      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过有谁说他的不好,除了她这个最亲近的女儿知晓内情,在百姓眼中,他简直就是天神一般的人物。

      可眼下冒出来个女人,言语之中尽是古怪......

      她心中升起一股怪异之感,但怎么都抓不住苗头,冥冥之中,仿佛有道弯墙,形成许多个谎言,将她包裹在内。

      邹邺在崔恒怀中打着颤,平复片刻,终于有力气望向沈洵:“你的父亲,正是外头攻城之人,你叫沈洵,生于兴德三年,你出生那刻,天上下起瓢泼大雨。”

      一字一句,皆是沈洵最隐晦的秘密。她的心中骤然涌现出阵阵恐慌,那个她最不愿相信的,或者说,不敢触碰的真相,此刻已明晃晃地摆在她面前。

      果不其然,邹邺下一句话,直接将她毫无防备地拖入万丈深渊。

      “你的母亲,乃是北津邹氏之女,她叫邹邺,在你三岁那年失踪......不,也许在你心中,她早已经死了。”

      沈洵头上仿佛被人用铁棍重重敲击数下,眼前一片朦胧,万事万物在记忆中褪色,泛旧的帛书翻过,牵扯出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景致。

      小院子,母亲的面庞恬静,手中握着个木雕的小鸟,她伸手去扑,那东西却陡然起飞,在空中盘旋飞舞。

      正值春日,杂花生树,小鸟撞进树杈,千红落下,蹁跹过后,堆到她的头顶,组成一个巨大的花冠。

      母亲坐在亭中,安然凝望,等她玩累了,才将人抱起,轻轻哼着歌,告诉她,父亲前去剿匪,不日便归。

      那段时日太过美好,以至于在心底生根发芽,如今被人一把扯出,连茎带土,渗出痛苦的血痕。

      那两个字卡在喉间,她尝试千万遍,可就是吐不出口。

      为什么会这样?邹邺是谁?她为什么知道这些?她真是她的......母亲?

      “此等人伦之事,你没有证据,不可......不可胡乱攀扯。”

      对,母亲明明已经死了,是父亲、叔伯,乃至姨母都亲口认下的,她们何必合起伙来骗她?

      见她满心抗拒,邹邺刚刚扬起的笑容转眼又被苦涩压下:“我知道你心存疑虑,当年之事有口难言,只怪我走得太过匆忙,还没来得及与你道别。”

      她挣扎着起身,双手抚摸上沈洵的脸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你可还记得,我走之前,你拉着我的手,把最喜欢的木鸟交给了我。”

      “你说,让我带着这个东西翱翔,定能找到你的父亲。”

      可自那以后,父亲回来了,她却再也没有见过母亲。

      沈洵身子一软,跌坐在地,没错,她全记起来了。

      那张温和的、充满笑意的面容在时光中淡却,如今再看,邹邺形销骨立,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模样?

      “母......母亲?”她轻轻唤了一声,恍惚间,自己又变成那个只会嘻戏闹腾的稚子,有父母荫庇,永远无忧无虑。

      邹邺愣在原地,理智在这一声呼唤中猝然崩裂。她等这一声母亲等了三十年,三十年了!!!

      “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沈洵不停地呐呐自语。

      自母亲走后,父亲就再未续娶,她从前只当是父亲思念母亲,还时常在旁宽慰,可如今看来,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笑话。

      两人久久相望,都试图从岁月中刨除痕迹,复原对方最初的模样。

      崔恒放轻呼吸,不发一言,背后忽的发凉,沧收缓缓走来,她赶紧将人拦下。

      然而——

      “你!还有你!都过来,在这里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语调几乎不近人情,但也正是这道命令,无言的两人终于回神,神色各异,默默跟随她进入城楼。

      这里到处都是守卫,沧收寻了处人少的地方,就地铺上草席,她已入座,谁还能不从。

      四人围成一个圈,一时无言,相互对视,气氛越压越低。

      终于,在其余人快按捺不住的时候,她才不紧不慢道:“你们方才说的我都听到了,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你真的愿意相信?”

      这话是冲沈洵说的,其中不免暗含讥讽,可她现在心乱如麻,竟还真没听出来。

      沧收为人谨慎,大敌当前,忽然冒出个人来认亲,她怀疑得并非不无道理。

      可是——可是——

      她试图去推翻猜想,可是记忆不会出错,眼睛也不会出错,一旦揪出个线头,证据就像滚雪球那般越来多多。

      沧收得不到回应,满脸不虞,转向另一人:“要我们相信也不是不行,你需将往事和盘托出,届时我自由分辨。”

      “这......”邹邺犹豫了。

      有些东西藏在心底,不去碰它,便可当做无事发生。

      但这并不代表已经痊愈,伤口就在那里腐烂,只是人已麻木,要想疗愈,必定得剜肉挖髓,将苦难一遍又一遍地咀嚼。

      许多时候,清醒地反抗,往往比混沌的苟活更痛苦。

      邹邺掐住手臂,不知从何时起,血液渗进指甲,就像她的人生,被血污侵染,明珠蒙尘。

      三十年弹指一瞬,不知不觉中,她已不再年少,苍老附上身躯,再回首,命运就在那里,静静地,静静等待,等到再次重提。

      最终,委屈与怨恨化成一道长叹,邹邺咬紧了牙,直到唇齿流血,那段带着铁锈味的过往缓缓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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