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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回忆 邹邺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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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邺仍然记得,十八岁以前,那段未曾出嫁的自由时光。
她出身北津邹氏,原是当地的一方大族,然朝廷不安,地方动荡,渐渐地,家中盛极转衰,于军政之事,亦力不从心。
各方势力并起,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人冒了出来。
他优雅、知礼,满腹经纶,看似毫无缺陷,可他出身寒门。
寒素之子,轻若仆隶,易如草芥。哪怕他有填山倒海之才,也只能在郡中做个文书小吏。
按照世俗旧规,她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可是她的父亲,却是一个识才尊贤、胸怀天下之人。
他看中他的才气,毅然将女儿嫁给了他,那个女人便是邹邺。
得知这个消息之时,她的心中不曾掀起一丝波澜。
婚姻嫁娶乃是人生常态,她倒是无所谓,她所好者不过古书、机巧而已,无论身处何地,都不会改变她的志向。
或许正因如此,父亲才为她选了这一门好亲事,一个寒门出身的小子,可比那些高门朱户里的浪荡郎君好拿捏。
果不其然,婚后,她们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很快就有了第一个孩子。
沈洵出生之后,他好像更忙了,整宿整宿地与父亲谈事。渐渐地,温馨不复,偌大的府上,只剩她与女儿相伴。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对方告诉她,蒯郡贼反,无人敢挡,他要领兵南下,去平定叛乱。
她还记得,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清晨,他说,贼子猖獗,残害百姓,他身为官吏,自当在其位,谋其事。
邹邺看着他眼中焕发出的神采,担忧到了嘴边,变成由衷的赞叹。
勿忧家中,除贼速归。到最后,她也只说出了这八个字。
光阴转瞬即逝,可南方一直未有回信,而她的心,也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沉入谷底。
直到郡丞兵败被困的消息传来,众人这才知晓,原是他寡不敌众,已走投无路。
二十年来,邹邺从未过问军政,可那一次,她破天荒地回了家,拜谒父亲,彻夜长谈之后,领着五千人马便出发了。
在路上,她遇到许多逃难之人,多番询问之下,才慢慢理清蒯郡的情势。
因去岁大疫,疫病之后又起灾荒,然朝廷并未减税,加之士族横征暴敛,几个村庄一拍即合,杀死县令,上山为寇。
当地大族孤傲惯了,根本不将这些刁民放在眼中,知道看见他们势力越来越大,这才后知后觉,接连派出几波人马。
这些部曲训练有素,对上草寇,原本是稳操胜券,可不知是他们轻敌,还是另有缘故,几次上山,都大败而归。
士族损失惨重,无奈之下,只得求助州郡。可不巧的是,州牧新丧,群龙无首,各大家族怀有异心,相互牵制,岂肯为外人而失利?
到最后,草寇下山,霸占郡县,起初,他们剑指权贵,开仓放粮,也算过了几天好日子。
可渐渐地,风气就变了,有的人开始不满足于财富。权势、地位,这些从未触及过的东西,在享受之后,开始慢慢浮出水面。
世人皆不满足现状,赶跑了官吏,他们便自封为官,大肆敛财,居高临下,一时之间,政务崩塌,民不聊生。
人人自危的时候,只有一人愿出兵相助。
他来到蒯郡,分兵部署,逐一击破城池,到最后,山寇余孽仓皇逃窜,不得不退守陉东。
“也就是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那段痛苦的回忆在叙述中逐渐变得清晰,一字一句说出口,仿佛又将当年之事重新经历一遍。
邹邺长长地呼出冷气,时光走得太急,如今骤然回首,便在她脑海中炸炸地跳痛。
“我听说过,曾有个青年力挽狂澜,可没想到,这人居然是......”
崔恒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初见刺史之时,他已是那副首鼠两端的模样,未曾想,如此不堪之人,竟也有着一段慷慨激昂的过往。
“是他,那时候除了他,还有谁真的在意百姓的死活呢?”邹邺惨淡一笑,“可是在那件事之后,他就变了。”
她轻咳两声,缓缓站起身,伫立在城墙之上,微风鼓动发丝,轻盈地飘起,在空中翻涌成浪。
她心中忽然一动,居高俯视,城墙上,岁月的痕迹在眼中迅速消失,一切都是这般眼熟,她记得,那次也是在陉东,不过,她却成了攻城之人。
她几经波折,一天疾行百里,终于在十日之内赶到蒯郡。
她从四处探听中得知,原本那帮草寇已被打得穷途末路,可就在这时,有些人心中却起了另类的打算。
那些被打跑的世家大族听闻风声,立刻重回故土,整顿人马。
他们这么做,不是为了斩草除根,相反,当那个年轻人正欲将其斩尽杀绝之时,一道无形的力量拦在了两方之间。
他们有意无意地制造缺漏,在年轻人功成之际,私自放跑山寇。
可笑,一个寒门子弟,凭什么建功立业?连他们这般世家大族都束手无策,若是传扬出去,必定为天下之人耻笑!
短浅者这般臆想,而那些长远者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们世代居守于此,便如土皇帝一般,任何人都奈何不得。
可今时不同往日,草寇毕竟是草寇,待他们贪念膨胀,自甘堕落之后,他们自有计策应对。
说到底,这便如家事一般,只能关起门来,慢慢解决。
然而要是有人插手,那就不妙了。对方来自北津,身后又是邹氏,若此战胜,接管蒯郡便成了名正言顺。
比起被草莽打败,同类的威胁更令他们诚惶诚恐。因而,在最后的那场战争中,城门悄悄掀起一个口子。
不仅如此,城中大量兵马集结,几乎是同一时间,内外夹击,局势陡然逆转,得胜者被困,叛徒却死灰复燃。
那时的刺史还太年轻,涉世未深,不知人心险恶。此举将他打了个猝不及防,无数山寇逃出生天,他们凝聚在一起,一路向南,最终占据陉东。
邹邺带着兵马,却没有与士族周旋,相反,她第一时间赶赴陉东,趁那些匪寇还没缓过来劲,便立即开战。
可她却忽视了,自古攻城夺地就是一道坎,哪怕是草莽,只要有足够的粮饷,守个一年半载也不是问题。
邹邺心中越来越急,她知道,自己拖得越久,情势对她就越不利。只有拿下陉东,她才有资格去与士族谈判。
一轮又一轮的攻战下来,不仅没能爬上城墙,还让她损失惨重。就在她踌躇不前之时,转机突然出现了。
休战的一个午后,草丛中窸窸窣窣半晌,她忧思劳神,正疲惫着,听到这声音,更是烦闷。
索性无事,她走出营帐,在一棵大树之下,她看到了她的丈夫。
他浑身是血,可查看之后,却并未发现伤口,邹邺心中嘀咕,然手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将人抬进帐内,悉心照料,三日之后,人才慢慢苏醒。
他双目无神,空落落地盯着帐顶,许久之后,才说出了第一句话。
他说,他们听闻邹邺带兵前来,甚是恐慌,若半月不退,就要将他杀了。
那些人传出书信,可不知怎的,邹邺仿佛从未收到,不仅不退,攻势还愈发凶猛。
半月时期已至,他和剩下几个副将被捆到柱子上,那群人拿着刀,一步一步逼近。
第一个人发出惨叫,热血喷涌而出,他来不及去看,眼中便被溅入大片鲜红。
第二个机灵一些,知道躲闪,一刀下来,他反用手去挡,臂膀断裂的瞬间,他跳下柱子,直往门口奔去。
然而走到半路,他又折返了回来。
整个屋子乱作一团,血腥、灰尘、唾沫相互交杂,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躲进了某个角落。
副将们的尸体胡乱堆砌在地上,大火一烧,通通化为灰烬。
他语无伦次,字句就像夏雨,一颗一颗往外冒,连不成线。帐内灯火昏昏,邹邺静静听着,没有催促,只是在他哽咽之时,悄然递上一杯温茶。
水温透过粗陶传递到指尖,他渐渐回神,平复之后,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我想活着啊,你能明白吗?我不想死!”
他说,他背叛了兄弟,那人本是去救他的,可等到手上绳索解开,他却下意识地将他往对面推去。
那人跌到刀刃上,转眼就没了气息,他发了疯似的胡乱窜逃,没想到最终反而活了下来。
他复述的时候,眼中明显带着一股恨意,是在恨山寇的卑劣,是在恨士族的背叛,亦或者,还夹杂了那么一丝对邹邺的恨意。
她为什么要过来?若不是她火上浇油,那些士族就不会成为惊弓之鸟,他也用不着为了活命,而去害死跟了他多年的兄弟。
兄弟......他的泪水浸入床榻,他害死的不仅是兄弟,还有他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以及那颗公正纯良的赤子之心。
举世纷纷,为利来往,他所信奉的仁德,原来在众人眼中,只是一场由上位者编织的笑话。
既然如此,那他也要往上爬,爬到高高的位置,将他们踩在脚下,睥睨众生!
邹邺此行本就意在救他性命,如今人已逃出,要不要战,却成了一个人人都避之不谈的大问题。
战?可她们兵力不足,粮草也将消耗殆尽,不战?一来损伤名誉,二来,这群山寇残害百姓,若就此离去,恐怕今后的陉东,又将会民不聊生。
犹豫了几日,最后还是邹邺做出决定,事关重大,不可不战,自然也不可速战。
不如收兵回到北津,旁观局势,看看当地士族将如何行事。
这些人要是不管,届时她们再整顿人马,举兵攻城便是。
计议已定,邹邺掀帐而出,霎时,狂风挟着沙砾劈面打来,在脸上反复揉搓。
她眯眼望去,只见天际染着一片诡谲的橙红,似血,似锦。
暮云低垂,沉甸甸地压在山脊上,不知何时,这天,已然变了颜色。
天有异象,必定人心惶惶,她想起什么,往外走去,路过一片丛林,忽然,草木抖动瞬间。
伴随着枯枝断裂的咔嚓声,不是风,必然是野兽,或者......
她蹲在原地,守卫就在不远处,只要大喊一声,就能将人唤来。
然而,正当她想扬声之时,一双粗粝、掺和着土腥的大手瞬间捂上她的嘴。
连带着包裹住口鼻,很快,她的呼吸弱了下去。
“就是这个娘们,她夫君杀得我们那么惨,定要将她活捉回去,千刀万剐,才能解弟兄们的心头之恨!”
随后,便是漫长的沉睡。
再次醒来时,眼睛上多了一块布,耳旁淅淅沥沥,几滴水落到发间,下雨了。
“醒了?”她没有动弹,然而,对方很快察觉出她的异样。
那道声音有些苍老,尾音拖长,仿佛说上一句,就要喘许久的气。
“你不必装了,我老婆子一大把年纪,什么没见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对方既已直接点明,邹邺干脆甩了甩头,眼前布条偏移几分,光照刺入,闪得她立刻又紧闭上眼睛。
好半天后,她才慢慢适应,睁开一条缝隙,好奇地打量四周。
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对面,手中穿针引线,正在缝补衣物,见她看过来,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半掉不掉的坏牙。
“您是....?”
老婆婆呵呵笑着,也不避讳:“我儿子战死了,他们便把我带上,我呢,平日缝缝补补,也算报答他们的救助之情。”
“他们?他们是谁?”邹邺心中一梗,听到战死这两个字,已经有了模糊的雏形。
果然,对方下一句话,便将她渺茫的希望打入谷底:“大家都叫他们山寇,可我看呐,不过是一群走投无路的小伙子罢了。”
完了,彻底完了。
邹邺浑身一软,跌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