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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地道 自那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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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刺史搦战攻城,之后的好几天,那般血腥的场面便在城门口轮番上演。
崔恒与沧收守在城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熬过去,久久未曾合眼。
连日征战,沧收估摸着他们很快力竭,果然,又过了五、六日,正当她们疲惫松懈之时,对面却忽然偃旗息鼓,没动静了。
派出的哨探来报,说只远远窥望到一座无声的营寨,里头人影攒动,安静得像误入坟场,秩序井然,不知在酝酿着什么阴谋诡计。
然而,不等她们找出破绽,战事一停,崔恒便被江还和沈洵架着回了小院。
她本就病着,又连日劳累,整个人脸色惨白如月,透出一种骇人的病态。
两人匆忙寻了几个医官,看了之后,都说没有大碍,只需静养数日,便可痊愈。
胸口处的伤早已结痂,崔恒心里清楚,身体上的伤奈何不了她,真正让她沉郁不安的,是一闭上眼,就胡乱冒出来的千头万绪。
忧悒时,景色再美也成了空,她徘徊在小院里,望着远处城楼直叹气。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敲,是砸,哐当哐当地,极有力量。崔恒猛回过头,门板在推砸中震荡,灰尘抖落到空中,一呼一吸,便钻进肺里。
她剧烈咳嗽两声,心脏骤然沉底。沧收早就下令不许人来打搅,这般急迫,门外究竟是谁?
走到门边,刚抚上门栓,一个声音顺着缝隙插入进来:“是我,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快开门!”
这个声音......邹邺?
这些日子忙着御敌,倒是把此人给忘了,可她不是被人看住,不许外出吗?
门轴在她的推搡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急切的模样,仿佛有什么冤魂正追着她。
肯定出事了!崔恒心一横,解栓拉门,一个身影未立住脚,迎面向她扑来。
崔恒下意识侧身,身边起了一阵狂风,那个头发凌乱、满面黄土的女人趔趄两步,向前打了好几个滚,才堪堪稳住。
“快,人往那边跑了,快追!”
在她身后,几道粗粝的叫喊扩散到整条街道,转角处,甲胄撞击的声音若隐若现。
有人来了,看这架势,他们追的人应该就是邹邺!
她回过身,刚想说些什么,一双沾满泥土的手瞬间捂了上来。邹邺的手臂紧实,既不会让她挣脱,又不会将人闷死。
崔恒拼命反抗,却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未能扳动。
邹邺气息不稳,整个人宛若惊弓之鸟,断断续续地祈求道:“求你了,千万别出声,此事关系重大,若无防备,那人很快就要攻进城来了!”
那人?崔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外头只有刺史围城,听她的语气,她认识刺史?
“先前你几次三番坏我大事,要我如何信你?”
“我儿子!慧儿还在他们手上,我确是被逼无奈,只能来找你了。我晚回去一刻,慧儿便多受苦一分,即使是这样,你还是不相信我吗?”
提到沈慧的时候,她的眼中冒出浓厚的苦涩,还不到半息,又被她隐藏进心底,忧虑化成坚毅,直愣愣地盯着崔恒。
就在这时,搜寻的声音越来越近,如同一道惊雷,投入这个寂静小院。
“那边可否查过?”
“那是......那位的住所,城主有令,任何人都不许打扰。”
“不管是谁,此人疯言疯语,一旦在城中闹事,谁能承担?快去!”
“是!”那人迟疑片刻,立马调转方向,直奔小院而来。
既有沈慧这个软肋,且就信她这一回。
崔恒深深吸气,压下喉间痒意,微微颔首,邹邺立即会意,蹑手蹑脚地躲进屋内,呼吸都放到最轻。
刚一藏好,便听到叮当几下,大门被人用力推开,追兵已至。
崔恒背着身子,手绢擦去土痕,厉声道:“大胆!竟敢扰我清净,不想活了吗?”
门口站着几个士卒,皆都披甲执武,一听到这话,登时怒了。
他们跟随沧收,虽常年在山中不得出,可曾经也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老兵。
城主都不会这么和他们说话,崔恒是什么身份?看着瘦弱不堪,说不定连刀都提不动,凭什么这般蛮横!?
“你——”
几人直冲进来,手指悄然握紧,要不是还记得沧收叮嘱,他们早就出手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了。
不就是和城主攀关系,得了倚仗?她要是个男的,说不准便是那自赶着上门,蛊惑人心的奸佞。
“哼,我们奉命捉拿罪犯,姑娘最好还是让开,若放跑了人,大家都承担不起。”
崔恒堵在路中央,眼神上下一划,冷笑出声:“早就听闻沧收军纪甚严,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比起直接辱骂,这句冷嘲热讽更像是无形之中给他们扇了两巴掌,崔恒此言,不是明摆着两头骂?
为首那人咬碎了牙,一字一顿道:“我等有要事在身,还请姑娘不要给脸不要脸!”
对峙之中,一股硝烟味弥漫开来,崔恒靠到树干上,眼睛瞥过门口,漫不经心道:“诸位可曾听过一句话——军令不可违。沧收命你等不得打扰,这便是军令,你们几次冒犯,我都可以不追究,但若再惹我不快,那就别怪我闹到上头,届时你们可以看看,沧收是帮你,还是帮我。”
说罢,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些人都是战场上混下来的,她心存敬畏,不愿得罪。可若不听劝告,肆意妄为,那她也不介意替某人整顿整顿军纪。
那几人本就性冲,被拂了面子,更是怒火中烧,互相对视,心里犹豫不决。
此人口出狂言,这要是传出去,他们连个弱小的女人都搞不定,今后还如何在军营里混?
几个眼神交织过后,为首那人不退反进,握着武器步步逼近。
崔恒无奈地叹口气,捕捉到那抹衣角,高声喊道:“如此不尊法纪,城主却袖手旁观?”
声音落下,衣角也露出全貌,沧收便衣常服,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几人回首望去,瞬间被那冰冷的眼神刺穿。
“城......城主,我们......”他们刚想解释,却见沧收手一抬,几名亲卫冒出,径直将几人拖了出去。
哪怕是毫无尊严地落到地上,他们也不敢多发一言,就怕惹了这个活阎王不快,今后更有吃不完的苦头。
沧收漫步入内,微微致歉:“他们很早就追随我的父亲,平日虽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在他们心里,我还不如沧殷那个蠢货。”
到最终,千言万语还是抵不过一句名正言顺,她不被承认,只能去拼去抢,付出千倍万倍的努力。
崔恒正心虚着,哪有功夫怪她,应和两句,便想将人糊弄走:“战事吃紧,你怎么过来了?”
沧收语气稀疏平常,然而,说出的话却打得她措手不及:“我听说公主宅中进了盗贼,一路跟来,果然如此。”
话音刚落,她神色一凛,刹那间,刀已出鞘,在空中划过几个弧度,刺破窗户,直钉上屋内的屏风。
崔恒想把人拉住,才摸到个衣角,布料猛地从手中滑出,手忙脚乱中,沧收已闯进屋内。
一进门,便见邹邺跌坐在地,满脸视死如归:“被你擒住,我无话可说,但请容我把话说完!”
崔恒走近一看,邹邺扶着屏风,头发坠落下来,竟显得有些凄惨。
沧收明知故问:“哦,是你啊。我还以为是何方逆贼,竟敢在我陉东撒野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盯住崔恒。崔恒本就没想隐瞒,邹邺支支吾吾,她还担心有诈呢,本想先将人弄晕,没想到沧收倒先她一步。
“城主在此,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崔恒赶紧缓和气氛,“别想着胡诌,沧城主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邹邺粗哑着嗓子,说出的每个字都如同刀割,崔恒好心递过去一杯水,才听她急切道:“地道!他们要从地下挖进来!”
她吐完这几句重要的话,才细细说来:“前几天攻城,我被安排到修补城墙,就在昨日,当我砌墙抹土之时,忽然看到墙上有无数条细小的裂缝。”
起初,她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今日再去,那条缝隙骤然扩大,尺寸竟与手指无异。
这绝不会是自然形成的!她心道不妙,正好不远处有口水井,便趁监工不备,偷偷跑去看了一眼。
这一看,便发现了大问题。
最初进城那会儿,她曾到此处舀水解渴,那时她清楚地记得,水位泛至地下两丈,清冽地倒映出来往过客。
然而此时却全然变了模样,水位骤降不说,放眼望去,不知从何时开始,甘甜的井水竟变得混浊无比。
种种迹象接连出现,她的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正值攻城之际,此等异常只有一个可能——对方在挖地道。
她不敢耽搁,立刻上报监工,可还没见到人,便被拦住了去路。
那些人见她不认真干活,一鞭子就抽了过来。邹邺仓皇躲避,边跑边解释,可根本无人在意她说了些什么。
邹邺无奈,只得四处躲藏,那一瞬间,她想到了崔恒。
她曾见过崔恒上城楼的样子,她聪明,不怕死,告诉她,大家就还有一线生机!
随后,便发生了方才之事。
听到这,沧收敏锐地察觉出异样:“你从未带兵,从何处听闻地道一说?”
“我......”邹邺吞吞吐吐,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我从前研究过机巧,对于地道攻城之事,虽未亲眼见过,但遍观群书,也能略知一二。”
崔恒一愣,心里忽然想到什么。先前她在月旦评中看到邹邺,仅有“不让匠作”几字评语,便只当她师从木匠。
如今听来,她竟识字?不仅识字,还曾读过许多书,可这样的人又为何会流落于此,受尽欺凌?
邹邺看到了她的疑惑,却没解释,继续道:“此地土质不佳,即便有人看见缝隙,也极易误认,若我今日不查,真等人挖通就晚了!”
她分析时神情泰然,对于奇技淫巧,显然颇有心得。
崔恒没带过兵,一时也拿不准,望向沧收,对面沉思片刻,转身推开屏风,掀起地上竹笥,在里头一通翻找。
“你在做什么?”崔恒突然意识到不对,“这是我的住所!”
“你的住所?几月前,还是我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似一句随意的玩笑。然而包含的意思,却让崔恒暗暗吃惊。这里居然也是她的地盘!
没一会儿功夫,便见沧收翻出几卷陈旧的竹简,摊到桌上,手指划过简牍,指向某处。
“这是什么?”崔恒凑近过去,快速阅览,里头文字深奥,看得她似懂非懂。
“自然是兵书。”
“古书有云:凿地为道,攻其无名。”沧收悉心解释,“你看,古人使推头车穿穴架梁,再于道中积薪,焚烧之后,城门崩塌,便可不战自胜。”
“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束手无策?”
沧收摇摇头,呼出的气息也随她这个人一般,久经沙场,锐不可当:“非也,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他们若真敢钻地而来......”
她忽然转过身,眼神如太阳般直刺向邹邺:“你说你读过书,应该知晓如何对付吧?”
邹邺一怔,脱口而出:“以陶罂听地,知其方位,横凿壕沟而截击之。”
“说得不错。”沧收不由得多看她几眼,心里有了主意,“地下的鬼,就不该再见天日,跟我走,若是属实,记你一功。”
几人来到城墙下,此时正休战,四周寂静无声,几站岗的哨卫见了她们,也都纷纷避开目光。
崔恒指甲轻轻剐蹭上夯土墙,几抹碎土坠落而下,落上鞋面,不一会儿,积聚成堆。
在抬头,刚刚还若有若无的裂痕仿佛张开了嘴,纹路顺着墙体蔓延,手指触及,依稀能够感受到微微的震动。
邹邺又带她们看过井水,探查一圈,凝重道:“事已至此,你们还不相信我吗?”
沧收蹲身,抓起一把土,细细磋磨过后,当机立断:“传令,寻陶罂十具,盲者五人,再调一队弩手,埋伏于瓮城,若有疑兵,立即射杀!”
亲卫得令而去,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崔恒凭墙而立,耳旁似乎也响起铁锹挖掘的沙沙声,危险正一寸寸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