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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萧条人吏疏,鸟雀下空庭 郡主原本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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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百官浩浩荡荡南巡,一时之间京中寂寞,郡主府门前冷落车马稀,流星一瞬坠落,水滴渗入土里,耀眼热闹从此了无痕迹。
过了个把月,元悦随运河的船队先回,带了满船礼物邀众亲友来家。
元诘和贺眷来得最晚,已然满脸风尘,元颂音不禁诧异感叹:“上哪疯去了?”
元诘笑道:“今天昙朗师傅往西山勘察,哥哥非闹着一起。”
元维忙道:“是为开大佛龛的事?”
元诘边点头边就要脱外褂:“今儿大清早嬷嬷见草木上已有积露,风也凉,嘱咐多穿件衣裳,谁知过了晌午太阳竟毒辣起来,热得我呀!”
众人听见,纷纷敛袖而笑,远处贺眷却是一副自得模样。
郑王妃听罢,笑拉了元诘往后换洗梳妆:“傍晚生凉,可别冻着了,咱俩身量一般,正好做了新披帛,你脱了褂子换上就是。”便往里走。
元维遂朝众人道:“听说前儿又出了一炉丹药,西山这处的风水指不定真有说法。”
元颂音一声不响。
就在这时,元悦嘹亮的声音从后传到前厅:“哎呀呀,还是他们船队有法子,这么大螃蟹,那么些菱角鲈鱼,一路竟都好好的,没坏多少,一会儿就叫你们吃上!”
他边说边往外走,元颂音一看,只见他双颊黑红,腰围日益鼓胀,不由得垂头笑了笑。
李姝华道:“要不是你,我们哪有福气吃上这些!”
元悦脸上越发红也越发黑,与众人谈笑说起南方见闻。忽然外头人来请,大家徐徐移步旁厅。
只见厅内地上排齐一溜长桌,桌面摆放光洁青瓷,插着几丫桂花枝,甜津津的桂花香味盈鼻,仰头又见屋顶挂满各式南方带回的花灯,璎珞琳琅,流苏飘摇,多彩而炫目。廊外院子里支起小巧炉灶,烘着蒸屉,红的火光白的炊烟,好不热闹。
元诘浑身焕然一新,回来笑着朝元悦道:“哥哥我可真饿了,只是螃蟹肉忒少,也难得吃,快上些大肉来!”
元维一旁皱眉轻叹:“山猪吃不上细糠!”
元诘听见,瞪大眼就要发作,忽被元悦打岔:“颂音郡主上次送来的酒呢,怎么没端来?”就欲起身喊人,被郑王妃一把按住:“你只管坐着,他们装温酒器呢,一会儿就端来。回京前母后特意嘱咐说这会儿酒要吃热的,着急什么呀!”说完示意下人们端上热酒,斟满杯盏,一时间酒香盈席
元悦点头应是,转头朝元维笑道:“你没见母亲和朱夫人在江南吃螃蟹,那手真巧极了。”
元维道:“母亲难得回乡,舅舅们跟着脸上也有光彩。”
郑王妃瞧元颂音只是不言语,走近前朝她道:“难道我家热酒的法子不合你意思,怎么半天没个动静?”
元颂音见她来,起身恭敬端酒轻轻撞她手中杯子:“也没瞧你来敬杯酒,就要挑人错处。喏,方才我敬你了,你可吃不吃?”
郑王妃笑着横她一眼,伸手取杯饮尽。元颂音见她爽快,心中喜欢,仰头也干了,众人纷纷叫好。不一会儿席上觥筹交错、灯红酒绿,意兴愈发浓,元悦四处说话,走到她身边时,忽使了个眼色,元颂音会意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廊下。
元悦回身朝她正经道:“今年冬祭,我要亲自护送祖母神位回金陵。我瞧你反正无事,元缄也不在家,干脆同我一道出去散散心得了。”
元颂音听见,心中骤然一动,腾起十分感激,只是前番事情叫她略有灰心,满腔满腹说不出的怅然,没想好要不要答应。
元悦遂道:“咱们上次去北都不是挺好的,这趟父皇不在,还松爽些。”
元颂音扑哧笑出声,复又想起那年北伐柔然,时间过得真快。
“你几时动身?”
元悦道:“过了重阳便走,腊月好赶回来过年。”
元颂音望着远处郑王妃默然点头。
元悦声音忽然一低,又道:“父皇嘱咐叫我们多带些人,顺路往代郡看看都护府如何。”
元颂音吃了一惊,望着他皱眉张了张嘴却没做声。
元悦轻轻皱眉,咦一声道:“怎么,你不知道这事?”
元颂音道:“都护府我知道,喊你去做什么?”
元悦笑了笑:“不是我一个人,是咱们一起。我还在建康时,朝廷收到慕舆知上书奏报都护府的事,似乎那位敕勒汗王于归利很不安分呢。”
“怎么说?”
元悦遂将清河王元宁苛待边族,于归利百般盘剥,致使契丹人不愿归附,反而转投高句丽的事情说了个大概。
元颂音边听边觉不可思议。
“上次莫弗部归附,听说被他截下许多牛羊发了笔大财,自然越发动心思。眼下别说再叫契丹人归附,他们不去帮高句丽就算好的了。”
元颂音忙道:“那…那边境细作的事,你也知道?”
元悦点点头:“父皇竟然没立刻派人去把幽州翻个底朝天,气得我呀!哼,要我说,这不明摆着吗,有人故意养寇为患,好叫朝廷源源不断供应钱粮兵马。”
“崔熹知道了么?”
元悦道:“我一回来就去过东宫,哥哥本欲叫叔孙雁随我一道北上,崔公却说还不急。我想不通,是不是他们年纪大了,不懂着急。”
元颂音想了片刻,随即应下元悦邀约:“翻个底朝天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再说咱们真翻天,外头高句丽马上闻着味就来了。”
元悦无可奈何叹气,朝她嘱咐道:“等宗正寺的事料理完,我再找你商议行程。”
元颂音点点头。
“我不在时竟敢这样闹乱子,八成是朱同撺掇的,也不知父皇为何把他安插在这里,你且看我收拾他们。”
元颂音忙摆手道:“不急这一刻,等他真有错处你再行事,不然倒像专为我们出头的。”
元悦只得答应,两人说完又回席上,众人酒酣耳热,自不必多言。
过了几天元颂音请求拜访崔熹。皇帝留他在京中辅佐太子,并未一同南下。
“徐师傅这天大的恩情,我心里感激不尽的,他却只是不肯见我。”
崔熹道:“他也不图你这个,由他去。”
元颂音嗯一声,道:“今年冬祭,安乐王爷要亲自护送太后的神主回北都金陵,我预备一同去散散心,崔公以为如何?”
崔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皇帝是知道的。”遂将元悦的话与崔熹一一禀明。
崔熹听见想了想:“你不在这,反而叫有些人放下心来,出去散散心也好,都护府的事你们切勿着急。”
元颂音点点头,又道:“皇陵那边还要托崔公看顾。”
崔熹不知怎么,忽又想起骆宾华当初的托付,心里不由得无奈笑笑。
“这是自然。”
出城日,元颂音偶然碰上代表太子前来相送的徐鹤。许久未见,徐鹤还是一般沉稳,对她既不疏远也没有因前头事情托大。
元颂音总算抓住机会与他致谢。
徐鹤垂眼一笑,默默将手背至身后:“还没谢谢郡主送来的酒和果脯呢,小辈们尤其喜欢。”
元颂音忙道:“那些都是我府里自己人做的,不比外头精致,老师既然受用,我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徐鹤默默看了一眼仍然年轻的贵族女子,她身躯这般瘦弱,可说话交际,总还是那么大方敞亮。
天子没有私事,内苑知道她为刘慕卿出头受到责备,立时都躲得远远的。外头人又因她弟弟祭拜罪臣忤逆帝王,不肯再奉承。
竟然有人想到请他去求情。
“郡主预备将来再如何呢?”
元颂音一愣,自己还敢想将来吗?
徐鹤眨了眨眼:“出仕本就不是郡主这样身份的长久之道,既然应下,怎么没将前途后路思量清楚,反而陷于一时意气?”
元颂音抿了抿嘴,想是徐鹤替她可惜,心中既委屈又感激,不禁道:“老师问的实在叫人不好意思,我愚钝至此,几乎陷于囹圄,平白辜负您的教诲。”
徐鹤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这个。”
“啊?”元颂音一愣,狐疑道:“今日难得碰面,老师不妨明说。”
城门门洞刮来寒凉的秋风,安乐王府的旗幡竖起,迎风招展,车轮滚滚,卷起黄土。
徐鹤捋了捋胡须,朝她叹道:“效力朝廷有许多法子。有人为这身官服,为权力富贵前途命运,有人为家族兴旺,为子孙后代,也有人顺天应命,为天下黎民为百姓众生。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莫非只凭一腔意气?郡主原本直达天听,一帆风顺惯了,不以为意,此番经历磨砺,正该思量清楚,究竟初心为何,倘若始终混沌不明,将来岂不还有苦头吃?”
元颂音听罢,全身鸡皮疙瘩忽起,又有茅塞顿开之感。她望着徐鹤,半晌没能接话。
徐鹤回头看一眼车队,道:“老臣也该回去复命了,望郡主一路顺风。”
元颂音搓了搓冰凉的手,僵硬地点点头,再与他行礼。
难怪佛祖笑红尘多痴人,她从前自以为清醒明白,不过是猪油蒙心。裴斐来请,元颂音忙应声登上马车。
洛京高耸的城门渐渐消失在尘土里,她边看边静静盘算,待和元悦从北都归来,一定好好打算将来的事。
一日过了丹河,临近长子,干吏快马传信,至城门时,便有郡府各级官员来迎,为众人接风洗尘。两人疲于应付,草草交际后便生辞意,幸好下面官员将他们安排在城外一处庙宇歇息,稍得安静。
这时裴斐忽然请求外出两天,待办完事再快马追赶他们。
元颂音瞬间起了好事之心,他却更加吞吞吐吐。
闻雀笑道:“你只管说,还怕郡主不允么?”
“什么事这样神秘?”
闻雀遂道:“他祖籍在这里呀。”
元颂音噢一声,忙道:“可还有乡亲旧故?”
裴斐摇摇头:“去看了才能知道。”
她自然准了,忽然又想到自己和闻雀,一个屋顶下三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也真是巧,遂道:“将来我们还要去雍州的!”
闻雀笑着横她一眼:“不特意提郡主总是想不起来。”
元颂音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命闻雀多为裴斐备些金银细软送给乡亲们,又不住嘱咐:“若高兴了,就多玩几天,直接来北都与我们会合。”
待一切安顿,元悦自来请她四处逛逛。
此处修行的僧道们暂时被遣至其他寺庙,独剩官府和几个看管门庭的本地人在此听差。此刻苑囿内银杏金黄,松柏翠青,空气清冷洁净,院落闲适静谧,两人都感到一阵惬意。
殿内打扫的老者听见声响,忙出来看,见来者衣饰华贵,气度不凡,已想到他们身份,正欲下跪,元颂音忙摆手止住。
元悦道:“咱们不是来公干的,别晃得人眼晕。你叫什么?”
“启禀贵人,小民尔中渊。”
“本地人?”
对方垂头恭敬应是。
“管这里多久了?”
“启禀贵人,快二十年了。”
元颂音点头笑道:“如此甚好,你随我们一道逛逛,预备参详,只是答话精简些才好。”
尔中渊忙又应是。
众人边行边看边问他各处缘故。
原来此处背靠大山,山间甘泉汇成一道溪流,往前流入浊漳河内。因泉水多年不干,润泽十里八乡,似有山神守护,便修了这所灵泉庙。
元悦道:“我瞧明明还是精卫庙呢。”
尔中渊道:“启禀贵人,也是精卫庙。原先这里只有一间土屋,靠附近几处乡村供奉。”
元悦呵笑道:“如今竟修得这样气派。”
尔中渊道:“也是有个机缘,大约二十年前,有位贵人携家眷路过此地借宿,恰逢夫人当时怀孕,夜梦精卫衔石报信。此地本就是炎帝故里,夫妇二人深觉玄妙,认为精卫是来庇佑腹中胎儿的,因此捐了钱粮扩建庙宇。主殿中贡奉的三圣公主,便是精卫化身。故事传出去,庙中香火日益旺盛,直到如今。”
元颂音静静听着,不由得发起怔,半天没言语。
元悦朝她晃了晃手,笑道:“我看姐姐听得出神,想什么呢?”
元颂音没作声。
尔中渊听说,不由得好奇瞥眼看,等仔细打量清楚元颂音,竟似浑身血液凝固,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