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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 元颂音想了 ...


  •   元颂音望着父母名讳,心中竦动,听见元缄的声音才反应过来。

      他边走边伸手推搡胁持自己的两个卫士,嘴上也出言不逊。

      其中一个年轻后生为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情绪激昂,竖眉怒道:“你可是大不敬的罪犯,还敢造次!”

      元缄回嘴道:“谁是罪犯!老子造次又如何!”他身后跟着的家人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语顶撞,双方越发剑拔弩张。

      裴斐连忙挥手压下众人手臂,又喊他们不要多嘴,可元缄一脚将他踢开:“用得着你管!”随即上前给那后生一巴掌,对方脸上涨得发紫,说不出话,动手拔出腰间刀。

      元颂音望见,还没来得及制止,元缄指他脸骂道:“好啊,冤枉人还不算,如今还动私刑杀人!你动手啊!还真以为老子怕你!”

      后生被他逼急了,紧握刀柄作势挥出。元缄与身边众人忙伸手争夺——

      四五个人像抢食的鱼一样挤作一团。

      就在这时,一声锐利尖叫令他们通通停下动作。“杀官军啦!杀官军啦!”

      那后生歪倒在地,手仍扶着刀,身下渐渐渗出黑红的液体,众人衣袖上沾了血迹,随之安静如鸡,面面相觑。

      距离元颂音闭门思过出关不到旬月,她又被关回家里。天气越来越热,家中下人不敢擅动,庭院里莺飞草长,和墙外的看守一般茂盛而充满活力

      李姝华带元诘前来探望,越过重重侍卫进府,元颂音这才才得知,元缄被带走后下了牢狱,居明时好不容易调停,又使了许多金银,叫他过得并不十分艰难。

      李姝华拉着她忙道:“只准我们进来片刻,有什么话赶紧说,”

      元诘见着她也松了口气:“闻雀急得什么似的,当时趁乱跑出去,先到姐姐家随后又去贺府,消息传给我和母亲,织金也都知道了,可她如今在章华宫,日子并不好过。我思来想去,先问你一声,才好去请刘慕卿帮忙。”

      李姝华忙也追问:“你心里可有主意,到底谁要害你?”

      这个人知道元缄偷偷祭奠父母,也知道元悦南下,宗正寺无人敢替他们压,还清楚元颂音才开罪皇帝,哪怕这会儿皇帝并不发作,如此三五个月,也够他们姐弟吃苦头。

      她望向元诘道:“刘乐官若知道了,你叮嘱他先别替我求情。”

      元诘嘴巴圆张,却没发出声。

      李姝华道:“你自己不先出去,怎么救缄儿?这事说大不大,可……”

      元诘也道:“就是,而且告你们的人在暗处,说不定宗正寺里也有,你不怕他们对缄哥哥使坏?”

      元颂音双手不住搓捏,只是不说话。

      李姝华道:“我思来想去,你这里大丫头和婆子们多是长乐宫出来的,还靠得住,再下头的,断不敢进主人屋子,更无论缄儿房里的暗室,公公听完他的话,揣度大抵还是外头人。”

      元颂音道:“我头一个猜的是朱同,就是朱青……,朱夫人的父亲,可他……,他不该知道这些。”

      李姝华正要开口,看了元诘一眼,忽又止住。

      元诘冷笑道:“断不会是她。”

      元颂音道:“过往来家中的,除了你们,便是皇宗学里的同窗,大家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与我们也并无深仇大恨,我实在想不通……”

      李姝华道:“公公说宗正寺已将事情报给皇帝,可晨光殿迟迟没动静。眼下你先想想,我们到时再想办法来看你。”

      元颂音只得点点头,又朝元诘叮嘱:“倘若消息传到后宫,你让虞夫人劝劝刘乐官,叫他不要出头,我会自己想办法。”

      不一会儿外头来催,两人只得依依惜别离去。

      元颂音回房,命裴斐搬出厚厚一沓手札,将近来到她府中诸人盘点一遍。

      她思来想去,渐渐有了主意,又命人喊闻雀、裴斐回话,自己正预备写信,等李姝华下次来时托她交给崔熹,府外却忽然响起嘈杂声。

      她心中骇然,连忙披衣出门,看见墙外已然火光冲天。

      闻雀匆匆行到廊下,迎面朝她道:“来了一帮不知什么人在外头吵嚷,说要替死去的军士报仇!”

      元颂音忙道:“宗正寺的人呢?”

      闻雀道:“他们今晚守值的不过五、六个。”

      元颂音冷笑一声:“好嘛,时机倒巧,元缄关在牢里,他们来这里报什么仇?”

      闻雀继续道:“裴斐方才趴墙头,看见都是些下流粗人,后头有几个带背篓,怕是燎火的家伙。这会儿宗正寺也管不住了,郡主要么从角门偷跑出去避一避?”

      元颂音捏紧了手,红着眼道:“想我死,只怕没那么容易!”

      屋外忽然又爆发一阵吵嚷。

      元颂音不耐烦道:“我去看看!”

      闻雀一把拉住她:“外头围了多少人,何必自讨苦吃,避开这会儿也罢。”

      元颂音道:“我不出去,我趴屋顶上看看总行吧?难道真放任人烧死在这里?”

      墙外的骚动一阵高过一阵,宗正寺的人抵挡不住,敲击大门的声音似接连不断暴雷隆隆作响。

      闻雀看见裴斐满头大汗回来,忙问:“怎么样,后门和角门难道也堵死了?”

      他皱眉点点头:“他们来势汹汹,似有一番筹划。”

      闻雀翻了个白眼:“还夸他们呢!”

      就在这时,他们分明听见齐刷刷的抽刀声,墙外忽然安静。

      元颂音心中忐忑,更加不安:“怎么样,我说还是爬上屋顶看看吧。真冲进来动起手,咱们也好知道情形啊。”

      闻雀看着裴斐道:“你劝劝郡主。”

      裴斐啊一声,忙道:“郡主不要爬——,我喊他们搬梯子来。”

      闻雀气得一脚朝他脚上狠狠跌去。

      裴斐闭嘴强忍痛苦望向元颂音。

      她苦笑道:“你不好走动,叫别人去搬就是了。”

      三人爬上离前门最近的大屋顶,元颂音看着外面火把的燎烟越来越旺,几乎要熏坏沿墙的榆树,气得双手捏拳。

      她再定睛细看,高头大马上竟是一个熟悉面孔。怎么是他?

      贺眷站在最前头:“你们闹什么!”

      众人见他身着虎贲盔甲,都低头不语。

      “你们这帮人,不顾宵禁,扰乱里坊,来人!给我上了锁链,拉去送给洛阳令!”

      忽有一中年人上前道:“他们家杀了人,我是死者表哥,如今朝廷迟迟不处置杀人凶手,我心中不平,要为家人讨公道!”

      “讨公道!讨公道!”众人一齐喊起来。

      只听“啪”地一声,贺眷朝地上抽了一马鞭:“吵什么!”四周立刻安静,贺眷指着那人问道:“哪里人,来京都多久,如今住在何处?”

      对方眨了眨眼,不知其意,可见贺眷生得威武,面容严峻,不由得开口作答:“我是肆州人,如今就住安庆里。”

      贺眷又指着他身旁的人,问道:“你——,哪里人,跟死者什么关系,住在何处,干什么营生?”

      那人开口便结巴:“本……本地,京畿本地的,是死者远亲……住在西市……贩……贩香料的。”

      贺眷呵呵冷笑两声。

      “后头也都是死者亲眷?”

      众人纷纷点头应是。

      “谁教你们这么演?你——”他举着马鞭朝头一个人,“什么肆州人讲一口江南口音?还有你——”侧头看向另一个,“香料?闻得到自己身上臭鱼烂虾的味道么?你说卖夜壶也比卖香料合适啊!”

      两人相互对看一眼,忙道:“我们路见不平,还不能喊冤讨公道啦!”

      贺眷道:“罪犯押在牢里,还没审完,过庭时自有王法,容得你们在此胡闹?来人!”

      后面军士纷纷应诺。

      那人只是强辩:“哼!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在京中跟谁混,闹不闹的,你管不着!”

      贺眷一马鞭当头抽来,咆哮道:“废话这么多,真当大爷脾气很好么!你看我管不管得着!”

      他马下的士兵迅速出手,领头几人拳打脚踢反抗,口中不住咒骂,却很快被锁住。周围陪他们一齐闹事,又或者看热闹的,见形势不对,嘴上叫嚷着,身子却已朝外趁人不备而散去。

      “喂!”领头的中年人仍不放弃,“我们可是周国丈的人!你也敢锁!”

      元颂音在里头听得一清二楚。

      过了小暑尚有大暑,太阳晒得天地万物一片白。她万万没想到还有踏入长乐宫的一天。

      可如此盛夏,这里却像个冰窖。

      元颂音跪在廊檐下,黑釉地砖像冰块一样凉,

      临近南巡,皇帝忽然召见她。

      前面有刘慕卿先越过层层障碍前来大吵一通,尖锐的吼叫和丧失理智的言辞,叫他厌烦极了。

      随后结伴而来后宫的两位夫人,他许久没见过贺氏,她竟央求着朱青玉一起为他们出头。

      元澈冷笑。

      ——若阿爹在世,只会笑话自己心还不够硬,兄弟子侄又算什么。

      可他没想到,徐鹤忽然也请求觐见。

      元澈无奈:“你也是来说情的。”

      徐鹤规规矩矩点了点头。

      元澈哑然失笑。

      “学生有错,老师自然该来领罪。”

      元澈抬了抬眉毛。

      徐鹤继续道:“她为人处事总算谨慎勤勉,治家不严实出意料之外,绝非有意为之。臣从前在国子也与博士们商议过教导之法,先人孝道,止乎礼仪,并不十分教授鬼神之说。最近太后国孝才罢,许多后生都是头一次经历这等浩荡大事,心中竦动,想入非非,生出些错节自然也是有的。”

      “臣还以为,年轻人思量不及,若及时点播改正便无大碍。有人故意拿住,放大曲解,致使不赦之罪,将来必然还会有奸猾之人效仿,构陷忠良,于朝廷无益。”

      元澈道:“依你所言,该如何处置他们姐弟?”

      ——那么兄长呢,倘若自己孩儿落在他手里?

      徐鹤道:“我见府衙文书,事情已经查明,宗正寺军士乃是与众人哄抢兵器时误伤不治而亡,郡主府理应出资安葬并赡养其家人。此外,小元大人藐视王法,出手伤人,理应得到惩处,依律遭杖责并行役两年。至于虑王一案,并不在本朝,也不曾涉及郡主和小元大人,此事余波交由皇亲宗室议论便罢,无需朝廷官员过问。小元大人行役后,可命他为先帝及太后守陵,面壁思过。郡主治家不严,理应降职罚俸,臣既为老师,愿分担罪责。”

      元澈听完没有再说话。

      元颂音跪了许久,身前散落一地木头碎片,依稀还能瞧见上头的元字。她一天没吃没喝,肚子饿过不提,嘴唇也干得要命,这会儿吹起干燥的风,像无数小刺扎上来。

      元澈道:“自己的人都管不住,怎敢再交给你别的事?”

      元颂音不响。

      元澈又道:“从此不必再回晨光殿。”

      她暗暗望着被尘埃淹没的长乐宫,松了口气。

      等出来时,看见刘慕卿已在门口候着。

      她正经伏身下去磕了个头:“多谢刘乐官。”

      刘慕卿翻了个白眼:“我说话可不管用。”

      元颂音无奈阴阳怪气道:“那多谢你请来徐鹤。”

      刘慕卿道:“我可没请他。”

      元颂音道:“好,那不谢你了,谢老天爷放我一马,谢太后庇佑。”

      刘慕卿哼一声:“你倒没去求朱青玉。”

      元颂音不响。

      刘慕卿看她一眼,道:“生死关头,我又不是真的怪你。”

      元颂音道:“怪不怪的,如今反而像学堂里幼童一样闹,挺没意思。”

      刘慕卿道:“好,好,贤良的是你们,瞎闹的是我……”

      元颂音望他道:“这样的话,你同皇帝说了多少?”

      “用得着你管。”

      她只好撇撇嘴:“我自然不配管。”

      刘慕卿忽又道:“这趟你查出是谁的手笔了么?”

      元颂音道:“要放火烧家的是朱同,朱青玉的父亲,他是为乐坊的事胡搅蛮缠。”

      “那告你们的人呢?”

      元颂音想了想,皱眉压低声音道:“刘乐官可知道我父亲前头还有一位原配夫人?”

      刘慕卿看她一眼,忽然明白过来。

      “陈氏过世时,家中尚有兄弟,可你父亲的事并未牵连他们家。”

      元颂音道:“都说我母亲害得陈氏身亡,你我不曾经历过,怎知这恨意有多深?”

      “那你什么打算?”

      元颂音眨了眨眼:“现在就挑他错,皇帝必然以为是我有意报复。”

      “就这么算了?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元颂音道:“谁说算了……”她捏了捏手,“等事情平息,必想法子支开他,到时皇帝想不起这个人,我自然叫他有苦头吃!”

      元颂音恢复自由身,但并未官复原职,除内府果园、刘慕卿那头杂事外,天天只在家里胡乱对付。元缄独自搬到皇陵住,家中不过少了一个人,却冷清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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