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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挥霍梦幻顷,飘忽风电起 她肆无忌惮 ...


  •   寒食之际皇帝照例召见尧舜后人,颁赐礼器衣物并牺牲之物。

      陈稚当值殿中,元颂音只得在屋外廊下候着,身后丘律捧了一堆纸头。

      雨水停歇,梧桐树郁郁葱葱,罩着庭院阴阴森森。日光一闪,燕子从地上腾飞回墙头。

      她低头认真读东北送回的军报,慕舆知在京中停了不到一个月,便又按皇帝的意思带兵北上。

      廊间鞋靴踏地之声渐近,她抬头一看,原来是陆明冲和崔熹结伴而来。料理儿子的丧事后,陆明冲一夕之间忽然衰老,身子显得消瘦而佝偻。

      元颂音朝他们行礼,然后望向崔熹道:“方才我走得急,未与崔公打照面。本想问问,南巡是不是也叫陈稚同去?”

      崔熹想了想,道:“也好,不比当时北伐路途艰辛凡事从简,这趟多些随从官员见见世面。”

      元颂音点点头。

      崔熹又道:“江南的钱粮不日就要上来,北边战事更有底气了,待会儿要提一提,彰表杨崇简他们。”

      陆明冲冷笑道:“我瞧陛下并没召萧觉,恐怕是这个理。”

      等议完事,南巡方案已定,众人辞去。元颂音收拾妥当正要回班房,走到廊下见陈缇身影,忙与他行礼:“后宫随驾诸人也都定了?”

      陈缇愣了一愣,并没答她那话,只道:“我瞧崔公陆公刚走,郡主这会儿预备上哪呢?”

      元颂音微微皱眉,陈缇似乎嫌碍自己多事,可她仍坦然道:“自然回班房。去年冬天,刘乐官因身子不爽没去温泉行宫,不知闷得多慌。等去了南方,服散的事该丢到脑后,身子也会好转。”

      陈缇看她一眼,叹道:“郡主,我看,此事你还是别过问了。”

      元颂音吃了一惊,忍不住高声连连问道:“怎么?他最近身子又不好么?我听说医官总叫备着发散的药,难道下人们伺候不上心?”

      陈缇摇摇头,压低声音:“那日陛下与朱夫人闲话,正巧皇后来了,朱夫人得知皇后不在随驾之列,便央求皇帝,陛下一高兴就准了。刘乐官听见这事,忽然改了口风,说他不高兴去南方。陛下劝他,反而引来口角,因此……,因此叫我们改了随驾的人员。”

      元颂音忙道:“他一向有些小脾气,劝劝也就好了,劳烦陈大人再向陛下进言……”

      陈缇看她一眼,无可奈何道:“郡主深知二人脾气……,我说得难听些,此刻又不比从前。”

      元颂音心中竦动,先想到朱青玉,随即想到萧后,又想回刘慕卿身上,心中不禁又悲又怒:“自从南巡的消息传出,刘乐官不知多高兴,他盼了这么久,若不能成行,心里该多怨啊!”

      就在这时,元澈刚巧走出大殿,他原本望向梧桐树的视线转到两人这边。

      陈缇眼尖,三步并两步走近前,将元颂音挡在身后。

      元颂音看见皇帝冷峻的面孔,知道他已经听见,却愈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怎么人人都去得,刘乐官却去不得?”

      元澈不可思议的目光越过陈缇头顶落在元颂音身上。

      “这是他叫你来说的?”

      陈缇慌忙回头阻拦:“郡主会错意了,刘乐官自己懒怠远行,加上最近身体不适……”

      元颂音没有理会陈缇的台阶。

      热闹都凑去朱青玉那里,仿佛只怕烈火烹得仍不够痛快,还要拉上皇后一起作践他。

      “那是刘乐官的家乡,二十多年了,为什么他忽然不高兴去?”

      从小到大听他讲过多少遍,听得人耳朵都要长茧。

      “闭嘴!”

      元澈吼完,忽然连着咳嗽好几声,他伸手重重捶了两下胸口,好像能将堵住的痰逼出来。小宦官忙递来热水和干净帕子。

      元颂音跪下去,歪着头看他静静喝完水。

      喜新厌旧,人之常情。可无论如何她不能说服自己。

      元颂音红着眼圈抬起头,朝他恭敬怼道:“此去江南,山高路远,侄女体弱,恐不能随侍,望陛下见谅。”

      她刚说完,便看到元澈身子走近。啪地一声,他近前重重给了她一巴掌。

      真是刘慕卿亲手教出来的。

      “那就滚!”他像个年迈无能的狮子忽然破防。

      元颂音摸了摸自己刺疼的脸,起身预备走。

      “不许你再见他!”

      她吃了一惊,还要说话,元澈已然转身进殿,陈缇示意小宦官们将她拦在大殿外。

      她才回班房不久,皇帝的圣旨也来了,命她回家面壁思过一个月,江南也不必再去。她垂头丧气收拾文书,同僚皆不敢上前问询。

      出门时,崔熹正好回来,听她交割手头的事。

      “从来冤家宜解不宜结,这样一对冤家,若打了死扣,岂不更难转圜?”

      元颂音心中委屈,没有答话。

      “为着郡主替自己出头,这下刘乐官只怕更不愿松动了。”

      她这才慌忙抬头朝崔熹道:“崔公……,眼下我进不了宫,若有机会,您也帮忙劝劝吧。”

      崔熹点点头:“郡主趁这段日子休息休息也好。”

      元颂音苦笑一声:“赔的俸禄我找谁要?”说完辞了崔熹,又好生叮嘱丘律方离去。

      到家没一会儿,裴斐也回了。

      “真有人跟着咱们?”

      闻雀搓了搓手,忙道:“你没叫人发现吧?”

      裴斐摇摇头:“我跟了他们几天,实在奇怪,他们分了两三班,每次都是两个人,只要郡主出府,便老老实实远远跟着,不管是去宫里、御府还是几日前往安乐王府。可他们似乎既没携带兵刃图谋不轨,也从没向周遭打听咱们在做什么。”

      元颂音吃了一大惊:“查到他们是哪个衙门的了么?”

      裴斐忙道:“奇怪极了,他们好像知道郡主入皇城的时辰,约定在皇城外交班。散去的人往往胡绕一阵便不见了,我又担心那边盯梢的,不敢走太久。唯独叫我看见过一个熟悉面孔,思来想去,从前马场接触过,是虎贲军的。”

      元颂音听完,吓出一身冷汗,难道皇帝准备了更严厉的惩罚在后面等着她?

      她急忙摇摇头让自己镇定,跟踪的人远比皇帝和刘慕卿闹别扭的时间早。

      “你瞧他们还跟踪其他人么?”

      裴斐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闻雀安慰道:“如此说来,倒没有恶意,如今郡主既然在家思过,兴许个把月后他们不会再来了。”

      元颂音挠了挠头,实在想不出缘故,双眼呆滞有气无力道:“罢了罢了,喊青萝一起吃饭吧。”

      在家赋闲旬月有余,天气愈发暖和,凉亭拆了窗户安上卷帘,风吹帘动,带着檐间铜铎一道起起伏伏作响。她接到慕舆宁的来信,恨不得立刻报给朝廷。

      原来慕舆知慕舆宁兄妹偶然调查发现,之前为争夺塞外柔然故地,元宁的女婿敕勒汗王于归利与契丹人有些摩擦,起先莫弗部上书请求归附,也是于归利暗地里通风报信,引来高句丽和柔然残部的袭击。等莫弗酋长战死,于归利再派兵接引,除内附部民,将其余契丹百姓并上千头牛马皆收归自己帐下。

      她读完信,一手握拳,重重锤击手掌,正要写信给崔熹,忽听人报安乐王爷元悦一行,并萧濬和从前国子里的同学来看她,不禁高兴起来。

      才将众人迎到厅里,元颂音不禁笑道:“五公主吃了什么,怎么这样子苦着脸?”

      元维笑道:“她是为母后与贺夫人替她择亲的事。”

      元诘白了她一眼没说话。

      元维朝元悦和元颂音道:“柏林侯的长子难道还不好么?他祖父是开国元勋,如今又在羽林军挂了号,将来还愁什么。”

      元悦咳嗽一声,道:“可人那样臃肿,叫我也看不上。”

      元颂音担忧望一眼元诘:“人品如何呢?”

      元诘没抬眼,只道:“听他整日舞枪弄棒,又或者京里时兴什么便说什么,怪没意思……”

      元维道:“武夫这样嘴笨又有什么见怪,只看你姐夫嘴上话不多,心里却十分有盘算的。”

      元诘道:“只是你爱摆弄他罢了,我也不知什么好不好的。”

      元维朝她啐了一声:“死脑筋一点不长进。”

      元诘不耐烦道:“我不像你,天天无事,一心一意想找好相公。”

      元维气得浑身颤抖起身要走,被元悦拦下来。

      元颂音低头摸了摸手上的戒指,没有说话。

      元诘冷笑道:“近来三姐姐气性大得很。”

      元维白了她一眼,不再接话。

      家里嬷嬷奴婢们害怕担责,将慕舆知远着她的事背地里告诉萧后,宫里腾起流言。他们府上奴仆换得勤,可真问起元维,也没有什么特别缘故。

      自结婚以来,她见慕舆知脸上总是一副笃定模样,意气风发的,周围人都会很快喜欢他。

      可她不是那样,她多嫌恶他过分用力。她从来只要人们为她独有而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围着她央求她。

      元颂音忽朝元悦问道:“你这趟跟着一起去南巡吧?”

      元悦点点头:“正是呢,这几日我就要动身当先遣队。听说为了朱夫人,他们还要去会稽,我只到建康也就回了。你不去我,真是冤枉。”

      元颂音默默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元诘叹朝她道:“姐姐去不成,可也没有人领情。”

      元颂音听见了并没作声,忽然站起身招呼众人饮茶。

      她借着察看炉火走出凉亭,边走又边想起慕舆宁的信,不禁又陷入沉思。

      她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猛然抬头,瞧见远处一双晶亮的眸子盯着自己。

      怎么处处有人盯着她?

      她肆无忌惮皱眉回望,那人生得高大一身胡服,素爱挂着的沉甸甸的单边金耳环在日光里闪耀。

      她看着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一个月时间一到,元颂音好似离笼之鸟,火速飞回皇城,连跟踪的人也顾不得了。裴斐放心不下,每趟都在车把式旁挂着箭囊亲自护送。

      元颂音将慕舆知调查的事说给崔熹,他仿佛心中早已有数,不以为然。

      “元宁处处阻挠契丹都护府的事,其中少不得也为着他女婿于归利的缘故。倘若,我们威胁换掉于归利如何?”

      崔熹瞪大眼望着她,笑道:“郡主还是这么胆大。”

      元颂音知道他未必是在夸赞,遂又解释:“前几日我遇见他流落都中的那个兄弟。”

      崔熹想了片刻,道:“他本是奇货可居,如今却门庭冷落。”

      元颂音道:“倘若敕勒人已经暗中与高句丽和柔然勾结,那么……”

      就在这时,丘律忽然急匆匆走来打断两人谈话,朝元颂音耳语。

      她边听边渐渐面露惊惧,忙问:“可去知会安乐王爷了?”

      丘律道:“郡主忘了,王爷已经动身南下。”

      崔熹不解道:“什么事叫你慌成这样?”

      元颂音自顾自焦急,张口几次却都没说话,过了片刻,她脸上一红,方道:“安乐王爷手下相熟的吏员刚来告诉丘律,说有人暗中举报,因此宗正寺派人上我府里搜查。”

      “哦,这么突然,所谓何事?”

      元颂音满脸尴尬,道:“我弟弟……,弟弟才娶了一个乐坊女子,与人结下仇怨,大概为此。”

      崔熹听完,一时没收住好奇看热闹的眼神,全然瞧在元颂音眼中。

      “叫崔公看笑话。”

      他摆了摆手:“既然如此,你先回去,冲着你的面子,他们未必敢怎么着,若真有事,再差丘律来报我。”

      元颂音急忙告辞回家。

      天已黑,城里刮起凉风,吹凉她身上的汗。她远远看见府门口挤着十几个手举火把的卫士。领头的仿佛是个远方宗亲,看着面熟,却不识得。

      她下马问询,恍惚瞧见那人怀里抱着两扇木牌,像个小小的石龛,不由得吸引她的目光。

      定睛细瞧,上头刻着陌生却刺眼的字,越过仪制名称,连起来是她从未在天光下见过的组合。

      元渊。杨婉。

      元颂音感到一阵眩晕,几乎站不住脚。

      元缄被身旁的官员推搡往外,她听见他口中的咒骂,心里骤然明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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