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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蓬驱未止极,旌心徒自悬 可真羡慕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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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春,雨水浸透洛京,垂杨柳枝像轻雾悬于河岸,城中佛塔刹顶各个被洗得一干二净。往年这时,元颂音总是无比高兴,脱了累赘冬袄,天气微冷,新作的轻罗春衫搭上肌肤,像鹅毛一样又轻又暖,她手头胡乱忙着,心事是一点也没有。
可今时今日,她的感官好似全然闭塞,那北归檐下重筑巢的燕子也不能令她宽慰丝毫。窗前梅树的绿叶青翠欲滴,空气里满是南风送来的鲜甜味道,闻雀捧着新制的香膏任她拣选,她提不起兴致,只道:“给青萝送去了么?”
闻雀点点头,望她一眼,忍不住道:“好不容易事都了了,怎么倒不高兴?”
她心里轻轻叹息。那天慕舆知回京,正好路过乐坊搭救了他们。他的随从都是久经沙场的士兵,别人轻易不敢惹,了解来龙去脉后,他逼朱同销毁契约,又命乐坊与元缄重立新契,好歹了结。
连元缄都不禁感叹:“他如今好大威风。”
这日慕舆知入朝,皇帝终于将他之前的上疏翻出来。元颂音在旁,皇帝却命她先找出另外两册念给众人,那是元宁举荐渤海、高平两地太守人选的。
等念完,元澈道:“这三本我一直未批,你知道是什么缘故?”
慕舆知看了一眼元颂音,没有作声。
她垂眼忍不住道:“倘若真要立契丹都护府,元宁将军少不得又有人才推荐。”
慕舆知轻轻皱眉,嘴边带笑,忍不住又朝她看。
元澈也斜瞥她一眼,转而望向崔熹和萧寔。
萧寔道:“现在着手立都护府,所需时间太长,大战在即,到时边境各方辖权不清,容易生乱。”
元澈点点头:“你说的是。可北地坚壁清野多日,进出来往管得这样严,却不知细作如何渗进。若交给他们自己查,我不放心。”
慕舆知随即呈上代郡的边防图,边道:“战后照常要迁徙俘虏、安顿边民,那时再细分各衙辖权就是了。先发诏立府,朝廷趁此另派得力的官员权作筹备,不与幽州人马相干。”
崔熹也赞同以都护府作为切入口,又见慕舆知人虽年轻却有盘算,不禁心中喜欢起来。
元澈想了良久,朝崔熹和萧寔道:“都护府的事,交由你们二人即刻拟章程。”又朝慕舆知道:“开战在即,到时你打着都护府旗号,另率一军往大宁城,与契丹合兵防御,再调查细作一事,不受元宁节制。”
众人领命,元颂音也欲走,却被皇帝留下。
“一会儿朱青玉就来了,她说许久未见你。”
宫中多年没有新人,嫔妃们年纪多长她们一个半个辈分,再加上皇帝另眼相待,朱青玉在宫中显得十分异样。
元颂音挠挠头没有作声,皇帝喊陈缇传膳。
不一会儿门外人报朱青玉来了,皇帝放下调羹,期盼似地望向门帘。元颂音心中说不出多震动。
朱青玉望了一眼才刚撤走的碗盏,感叹道:“什么好吃的,也不等等人,专顾自己独食。”又望向元颂音,“妹妹吃过没有?”
元澈笑道:“她如今是你的晚辈,又妹妹、妹妹地胡乱叫。我料想这个时辰你该吃过了,若还饿着,叫他们再送便是。”
朱青玉笑道:“不过问问,就便还有,我也吃不下的。往后你叫阿音多来看看我,多见几次,很快就能叫顺口啦。”
元颂音心中忐忑,忙向她行礼,也不知朱同的事情闹到她面前不曾。
元澈饮完热酪,擦了擦手又回到案前看书简。朱青玉褪下大毛披风,拉元颂音到熏笼前头烤手。
“也不知怎么,天已大晴,却还这样冷。”
她自顾自说着,元颂音瞥了一眼皇帝,心绪不宁。
“诶,我瞧过年时三公主回章华宫拜会皇后娘娘,心想几时轮到你呢?”
元颂音脸一红:“贵人又说这些。”
朱青玉笑道:“我表弟不好么?”
她这才认真望向朱青玉,貂绒领托着她的脸,眼眸清澈宛如秋水,又见她云鬓上步摇轻晃,金光流转,衬得肌肤愈加明艳,心中的纠结仿佛立刻抛到九霄云外。
元颂音于是道:“他再好,三公主也已经嫁了。”
朱青玉无奈摇了摇头,忽然拘谨道:“你弟弟……,事情可都妥了?”
元颂音脑袋一紧,忙先告罪:“啊,臣一向行事莽撞,弟弟又不成器,贵人可千万……”
朱青玉扑哧笑出声,一把将她拉住:“你呀,什么臣不臣的,又不是朝堂上,难不成我也跟那些臭男人一样啦?”
元颂音唔一声,没有接话。
朱青玉无可奈何叹道:“我爹那个人啊……,一直烂泥一样的,别人越捧着,他越不成事。”
元颂音一愣,朝她眨了眨眼。
朱青玉自嘲道:“怎么,你不信?往后你就知道了。我小时候家道中落,一直仰仗外祖过活,我爹没有出息,却擅长惹事。别人告到陛下面前那些事,真是丢死人……,亏得陛下仁慈,从来不跟他认真计较。”
她说话时,头上钗环轻晃,宝石光泽荡漾,衬得她五官更加婀娜灵动,叫人挪不开眼。本以为她会为青萝的事情找茬,谁知这会儿反而安慰起自己,元颂音不禁心中懊恼。
朱青玉又叹口气:“我得了恩宠,他在外竟比我还享福,若有一天我倒了,他又如何?难道指望他为我出头?”
南风入窗,火盆着得更旺。宫殿里一时静默极了。元颂音忽听到远处紫宫寺浮屠上的铜铎声响,绵远而悠长,继而是一阵熟悉的小铃叮当叮当。
“从前外祖遣他管家里瓷器、绸缎生意,这些银钱、货品尚还不姓朱呢,他倒好,在外还不满一年,竟在西京有相好的,把我娘生生气病了。你说,哪有这样忘恩负义的人?”
元颂音哎一声,皱眉问道:“里坊内,我常见到你父亲身边还有个男孩,从前在萧府倒没见过。”
朱青玉气得跺了跺脚:“那就是从西京接回来的,也不知什么地方得来的儿子!”她声音渐渐低下去,脸上有股悲哀神色,“往后你再进宫,也同陛下说说,时常来看我……”
元颂音点头,又偷偷瞥向皇帝,见他双眼望着文书呆滞,不由得垂头笑了。
朱青玉忙推她一把,道:“你还笑!”
元颂音低声道:“陛下是不是在偷听我们说话?”
元澈忽然咳嗽一声,朱青玉听见,拉紧了她的手,两人挤作一团闷闷发笑。
辞别晨光殿,元颂音又独自往天渊池。她边走边回想刚刚偶然轻松的片刻,这阵姝华总劝她想开些,早日再找个人嫁。
——等年纪一过,感情懒怠,终不似少年心气,真错过了,千金也难换,怪可惜的。
她突然想,中年的皇帝,是不是也已耗尽了,凭什么却能耽误朱青玉的?
她边走边想,不觉已到桃村,听见殿中叱责声起。
“你这刁奴,让收着的夜明珠如今也拿不出来,还不是你伙着歹人偷盗出去了!……”
原来是刘慕卿的亲近内侍训斥下人。
刘慕卿声音却懒懒的:“要吵出去吵,别搅得我头疼。”
那小仆听主人并不管束,反而大胆起来,道:“证据可有没?没有就胡乱说人,我瞧你不过是想逞逞威风罢了,还搅得刘爷爷不清净。”
刘慕卿摆了摆手,便把他们一起轰出去。两人骂骂咧咧往外,不曾注意到元颂音。
她冷冷后退几步,站在台阶下,对丘律道:“别放走了,喊常侍郎官来查!”
小奴一眼看见元颂音,不禁打了个寒颤,忙跪倒在地不住求情。
元颂音理也没理,朝屋里走去,一阵寒意迎面
“怎么也没烧个火盆熏笼取暖,这阵倒春寒厉害着呢。”
不知为何,这里陈设未改,可忽然之间变得极寒凉,仿佛少了人气,寒意和霉味沁入由屋顶四壁侵入,蔓延至房内的家具,再到人身上。
她四处打量,瞥见桌上白瓷小盒,内盛着几粒触目惊心的红丹。
难怪屋子里这样冷,想是刘慕卿为了发散药性,不肯起火取暖。
刘慕卿见她来,不再咄咄逼人,只道:“我瞧宫里反正挺热闹。”
元颂音将手缩进袖子,叹道:“这里是皇宫,热闹可不能停。”
“可是,可是她怎么能,这样年轻?”元颂音听他感叹,猛然愣住,只觉背脊发麻。
刘慕卿眨了眨眼,又道:“你可知道,她也要一同随驾南巡。”
元颂音摇摇头。可真羡慕他,可以将嫉妒之意这么轻巧说出口。
——那天慕舆知救她,为不落下风,向周同说起他的岳丈皇帝陛下,是实在结过婚的人的口吻,他脱口而出,太刺耳了。每次一想起,元颂音如同浑身被虱子咬,妒意丛生,荆棘缠心,嫉恨难以停歇。
宁愿不要他救。
“朱青玉也是江南人。”
刘慕卿冷笑道:“她几岁,她懂什么江南?”
元颂音道:“那你向皇帝说了,不愿她同往么?”
刘慕卿道:“这有什么好说的。”
元颂音垂头没接话。
刘慕卿继续道:“他心里难道不明白?”
”我不是他,我不知道。”
刘慕卿抬头望向她,恨意和嫉妒同时冲上来。
“你走吧。”
元颂音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这还是刘慕卿头一次赶她走。她默默走到殿前,朝内侍问道:“刘乐官多久用一次药?”
内侍道:“陛下若不来,一天连吃两颗也是有的。”
元颂音倒吸一口凉气:“你们怎么都不拦着?”
内侍挠了挠头,叹道:“郡主又不是不知道大人性子。”
“常来请脉的医官可说过什么没有?”
内侍道:“倒是开了便于发散的药,我们也定时伺候大人服用。”
元颂音无奈,只得嘱咐:“我瞧你很忠心,往后有什么事,派人给我捎信,省里或者御府都找得到我。”
内侍连忙答是。
回家一路上她忧郁地沉默着,双眼通红。车行许久,闻雀终于忍不住道:“我瞧后头,仿佛总有人跟着。”
元颂音忙伸手预备掀帘,被闻雀一把拉住,“别伸头瞧了,我已经看了几趟,你再瞧,倒有些刻意。”
“裴斐呢?”
闻雀答道:“他今日不该班。我跟他说,明天来回路上,后头再派个人远远跟着,看看是不是我多虑了。”
元颂音点点头应允,又道:“他不该班时都做什么?”
闻雀呆了一呆:“这也管么?”车马停下,闻雀搀扶元颂音下车,边又默默回头看。
“有异常么?”
闻雀摇摇头。
元颂音接着道:“裴斐是自己家里人,我问问他忙什么还不行?”她为元缄的事心中埋了忧虑。
闻雀扑哧笑出声,边走边道:“他说近日好不容易无事,要给鱼缸换水,擦洗睡莲叶子,还要把郡主上次打碎的瓷器打磨好了,给他的小乌龟换换新摆件……”
元颂音哎一声,不住感叹:“照你这么说,竟比该班时还忙啦!”
闻雀道:“这又不一样,他是乐在其中。难道郡主忘了,去年入冬还感叹屋里水仙开得好,正是他照料的。”说罢,把房里几案上插着的桃花指给她看,笑道:“你瞧,这也是他拣的呢。”
元颂音看着娇艳的花蕊,衬得粉壁都明快起来,不由得点点头。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笑声,元颂音转头,隔窗瞧见青萝还身披冬袄,正望着桃花看得出神。
元颂音笑道:“难道怕我不肯送你,故意做什么痴样呢?”
青萝抿嘴一笑,朝她道:“姐姐疼我,又何须我装样子,这花开得好,叫人看入迷啦。”
元颂音坐到窗前,道:“外头还冷,你快进来。晚些只管叫裴斐剪几枝带花骨朵的送到房里。缄儿人呢,又忙什么去了?”
青萝道:“他在家呢。今日有个同僚上门,两人正在议事。”
“噢?”元颂音望向闻雀。
闻雀忙道:“好像说了陈稚大人今日要来探望公子。”
青萝点点头:“的确是姓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