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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但惧秋尘起,盛爱逐衰蓬 我还真是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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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着刘慕卿,一时语塞,吩咐婢子们放下香料便出去。
刘慕卿几步赶到她跟前高声道:“你认识的人倒不少啊!我竟不晓得你这么大本事!干脆再招两个,把这宫里空的地方都填满可好?”
元颂音登时脸上通红:“是谁在你跟前嚼舌根,惹出这么大气?”
刘慕卿冷笑一声:“你心虚不敢认,倒先找告状的。我真是看错人,不知你瞒天过海打了这些算盘!”
元颂音挠挠头:“若真是这样,那我今天还来看你做什么?”
“你八面玲珑,你长袖善舞,人都招来了,你还有什么做不出?”
元颂音脑袋嗡嗡作响没接话。刘慕卿肚子里不知多少戏词,这种架全天下也未必有人吵得过他。
“怎么不说话?”却还是要问。
她默默躬身打开地上的大箱,拣了几个漂亮檀木盒,取出里头物件一一摆上桌。
原来是各种存放首饰、胭脂膏子的小容器,既有嵌金银片闪着珠光的贝壳,也有整块晶莹的红玛瑙盒,还有浓郁色彩的青金石雕的小瓶……
“这个最珍贵,”她边说边小心翼翼捧出一对鸭子形状的玻璃注瓶,透明液体在腹内晃晃荡荡。
刘慕卿心中虽还有气,可也忍不住瞧了两眼。
元颂音捏起一只玻璃鸭子朝他招摇,然后塞进他手里。
“你掰开尾巴试试,也不知里头香水什么味道。”
刘慕卿道:“掰断了,还能接回去吗?”
元颂音摇摇头:“这东西倒不贵,可路途遥远,玻璃又脆,他们怕都碎了太亏,便只带三对回来。另一对我叫吴绾拿去御府,看看匠人能不能仿制。”说完又朝刘慕卿努努嘴,“这香水据说可以直接涂在人身上,你试试呀。”
他却扭捏起来,放回桌面:“既然珍贵,怎么不先呈给皇帝?”
元颂音低声笑道:“自然呈给陛下,那也得等你先挑。”
刘慕卿无可奈何朝她白了一眼,又往前两步打量起箱子里其它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元颂音料定他已消气,边指给他瞧,边将皇帝偶遇朱青玉的事一一道明。
“倘若是我有意为之,怎么又让皇后出面召见?可真是冤死我了。”
刘慕卿没有作声,忽道:“说等今年秋天就南巡。”
“真的?”元颂音笑得双眼弯弯,忙央求道:“可一定带我去看看呀!”
转眼已过元宵,这日出中书回府,吴绾已在厅堂候着,元缄陪坐,共将乐坊赎人之事向她说明。
元颂音倒吸一口凉气,叹道:“我料想所费不低,谁知竟要这许多!”
元缄道:“她们身价银子,过往也有要百两,要千两的,并没一定数,这次老吴找了相熟商人替我们去谈,鸨母好歹让步,也算做成一桩好事。”
元颂音听完,抬头看向吴绾问道:“再没让步余地?”
元缄生怕她动了悔意,忙截道:“我瞧这个价格旁人未必谈得到,况且咱们也并不缺这些银两呀!”
元颂音没接话,良久叹道:“自然拿得出,可自立门户以来,我才真正晓得什么叫来钱如抽丝,花钱似流水。确实不能再少么?”
元缄鼻子里哼一声没有再接话。
闻雀忍不住朝吴绾道:“论年纪经历,自然还是你心里有数,可还能去跟那些人谈谈?”
吴绾想了想,良久方道:“回姑娘,商人做生意么,从来是利字当头。他们干乐坊这一行,难道是因为心善?我看青萝姑娘几年来,少说也为乐坊赚下万两金银。那些客人送的衣服首饰、绸缎头面且不谈,自然都归他们,这次赎身,还要再找我们扒层皮。”
闻雀点点头:“是这个理。”
元颂音道:“这么些银子,去城外买个庄园也够了。”
吴绾道:“他们挟人开价,只当拿捏住我们了,倘若再去谈,恐怕会僵住。要么去说咱们反悔,先不赎人了,眼看就到手的大笔银两飞了,兴许老鸨愿意……”
他话还没完,元缄忙抢出来:“当然要赎!”说罢望向元颂音,“若是心疼银子,那么变卖我屋里家私或是出去借贷,我自己一力承担得了!”
元颂音眼皮也没抬,嘟囔道:“钱财什么稀奇?难道叫咱们傻不愣登白给人送钱?再说人赎出来,将来不吃不喝,不留着钱置办头面衣裳了?这些可都是你们自己的……”
元缄哎一声跺脚叹气:“又不是倾家荡产,谈都谈好了,你又在这作。”
元颂音抬头望向他,张了张嘴,却没说话。……过了片刻,她转头朝吴绾道:“罢了罢了,去喊裴斐拿钥匙取银子!”
倒春寒时,院子里早开的一株海棠花落满地。今年立春后雨水格外勤,朝堂为预备汛期和讨伐高句丽之事忙得不可开交。元颂音将元缄和青萝的事一股脑交给李姝华,休沐这日,正好碰上吴绾和元缄去乐坊接人,姝华去打点庵房,独剩她自个儿在家。
元颂音昏睡得几乎不知天地为何物,正发梦时,被闻雀猛然吵醒。
她揉眼撒娇道:“着急忙慌什么呀?”
闻雀连忙扶她起身穿衣,道:“咱们的人,给朱同围在了乐坊!”
“什么?”元颂音呵欠打了一半,立刻惊醒。
闻雀朝门口喊道:“就在帘外说吧!”
元颂音伸头看见裴斐的身影,边问:“怎么了?”边下地走到梳妆台前。
裴斐忙解释,原来朱同之前为庆贺乔迁丘寿里,请亲朋到乐坊玩乐,竟也看上青萝,还要请她到府中暂住。青萝不从,又推脱不开,只得假意拿话堵他,说等正经替自己赎过身再去。这般场面话本不算什么,朱同却不知是当真还是发癫,今日偶然看见元缄前去接她,便命家丁将众人围住,不许离开。
元颂音心中焦急,边搽脸边问裴斐:“你怎么盘算?”
裴斐忙道:“自然把家里人都叫上,居府我也去信了。咱们定了约在先,总不能任他胡闹吧,再不行就请洛阳尹来,看他怎么判。”
元颂音道:“好,你去招呼人,我换身衣裳就来。”
“郡主也去?”
元颂音点点头答应一声:“那朱同你见过的,惯爱拿国丈身份压人,还是亲自去一趟好。”
此时皇帝正带着朱青玉在温泉行宫,她倒不怕什么,只是为乐坊起争端,实在丢人。
甫一赶到乐坊,两伙府丁见面,各自清楚来历,都有意抖威风,折煞对方气焰,各个怒目圆瞪,扶紧腰间棍棒对峙。
元颂音骑在马上,裴斐跟随,一前一后缓缓穿过,人群顿似凝固,不敢作声。
她围帽后的面孔并不分明,却有寒光依稀闪现,腰上挂着嵌宝石的小刀并皮革荷包。身下所骑马匹十分健硕,四肢匀称,毛发油亮,笼头和马鞍以金玉装饰,招摇前来,似闲庭漫步,如入无人之境。
朱府管家未料她亲自出动,忙迎上来。
“小人……”
话还没完,一阵骚动由坊内传至外头。
只见朱同意气风发走出大门,身后两个婆娘拖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年轻姑娘,不过片刻,又听到元缄追近的声音,朱同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便听见里头叫嚷动手声响起。
元颂音听见弟弟声音,立时火气攻心,瞧了一眼裴斐。
裴斐会意,取箭拉弓,两只利箭咻咻向朱同身侧射出,齐齐插进那两个婆娘的发髻。
她们顿时大叫着似闪电般弹开,连青萝也被震退两步,等缓过来,她忙回头去找元缄。
里面的人不知何事,又都跑出来。
朱同看着元颂音和裴斐,脸上既怕又怒,双目朝她紧瞪,声音却佯装:“周大,郡主来了,怎么也不派人报我?”
元缄和青萝相互扶持往外,刚走到门边,又被拦住去路。
元颂音瞧见弟弟脸上青肿,怒火攻心,又细瞧那姑娘,想起方才她被人拖拽的画面,简直噩梦卷土重来。
“长辈在此,还没问安,是我的不是。”话虽这么说着,她却看也没看朱同。
朱同皮笑肉不笑:“郡主如何有雅兴来此?”
元颂音静静看着他,早先听贵妇们感叹,朱同因女儿受帝王宠爱,在京都四处招摇,结交纨绔子弟,更有一些无赖流氓,因奉承他而闹出无数笑话,连萧府都有意与他撇开关系。
元颂音道:“我弟弟被打成这样,哪里还有雅兴?不知他怎么得罪长辈,竟遭此毒手?”
朱同忙道:“今日我来接人,令弟不知为何处处阻拦,一时没说清楚,便冲动了。只是郡主且看,我的人可也都有些擦碰,受了伤呢。”
“放狗屁!”元缄忙喊,“什么接你的人!乐坊明明已交我身契,你来强取豪夺,夺不过便动手抢!又仗着人多,威胁他们改契,还把我打成这样!今日不叫你进大牢,我绝不罢休!”
她身下枣芽忽打了个响鼻,元颂音伸手抚摸马儿脖颈,红如鲜血的宝石戒指在金玉修饰的马鞍上若隐若现。待马平息,她才掀起面前的薄纱直直望向朱同。
“你们公子年轻气盛,恐怕没弄清楚,原就是我定下的,年底宴席,那些王孙公子们可都在场,亲耳听见我要收青萝!”
元颂音望着他道:“我还真是头一次听说,什么事讲一声便算数。若真如此,这天下还能姓元?”
朱同气得牙痒痒,但眼见裴斐拉弓,实在有些发慌。他转头又看青萝,年轻姑娘洗净铅华,一身素净装扮,脸上泪痕隐隐闪光,躲在元缄身后,显得愈发可怜可爱。
那些平日奉承他的人还在周围高声叫嚷,生怕闹得不够。事已至此,他们不鱼死网破拼一场,自己面子里子必然全没了。
元颂音见他不语,继续道:“方才我弟弟分明不是这么说的。”
朱同道:“胡扯八道!今日我来赎人,令弟闹一闹便不算数了吗?有本事你叫他拿出契来!”
元缄忙道:“这莫非不是我的契?”从怀里掏出一把碎屑来。
朱同朝天大笑一声:“我说公子,你这手里一把破烂能作什么数?”
元颂音踢了踢枣芽,驱马至朱同跟前:“谁先谁后,叫出乐坊的人当面问一问不就清楚了,再不然,纸契拼出来拿到官府验明,多大的事?只是如今才开春,各府都忙,还请您行个方便,各自散去吧。”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要我的方便?”朱同的声音突然高亢,“你们不过是个废人后代,什么郡主,别人哄着就当真了,还真敢上街充门面!”
他说罢动起手,直往元颂音的马镫抓去。
枣芽见状,立刻嘶鸣一声,抬起前腿。
朱同眼见两只马蹄高高翘到脑袋上,忽然僵住,啊了几声,吓得倒地。
朱家下人见状,群情激愤,乱糟糟叫嚷着动起手来。
元颂音立刻被人围住,裴斐身在远处,只好拉弓发了几柄钝头箭恫吓驱散。
这边元缄忙拉青萝往外逃,朱同爬起来瞧见,气急败坏道:“拦住他们!谁敢动老子的人就往死里打,自有你朱爷爷撑腰!”
朱家下人本就不敢笼近裴斐和元颂音,这下听朱同鼓噪,都往元缄和青萝这边堆涌。元颂音见状,担忧极了,忙扯枣芽,要撞开一条路过去救弟弟。
越靠近元缄,围上来的人越多,朱同煽风点火的脏话一阵高过一阵。他们下人来势汹汹,已然失控,下死手将元颂音周围的家丁都揍到地上。
她骑在马上紧紧拽绳,小心翼翼左闪右避,冷不防地,左脚踝忽然一把被人抓住。她忙连蹬几脚,枣芽也将后臀甩去,撞开朱家的莽汉。
可堆上来的人丝毫不减,元颂音真心慌了。真的鱼死网破,这也太冤枉。
她一只手拔出腰间小刀,心想但凡再敢靠近的,就重重捅上去。她记得他讲杀人的事,当时那般紧张,如今倒成真了。
忽然不知哪里一个闷棍朝马抡来,枣芽没防备,前腿踉跄跪下地。缰绳一紧,扯着元颂音身子往前摔下去。
眼见离地越来越近,她吓得都喊不出声了。
就在这时,她感到后腰忽然被拧住,一手横出来将她停稳,然后安然抱到地上。
元颂音松了口气,抬头回望,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