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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孚愉鸾阁上,窈窕凤楹前 你自己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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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散后,仆妇们收拾洒扫,庭院起凉风,落叶轻轻刮擦地面,天虽暗,却十分晴朗,星光明明灭灭,元颂音叫在凉亭起了火盆,预备独自坐会儿。
良久,闻雀来寻。
“他回了。”
元颂音一愣,瞧见后头裴斐,又瞅了闻雀一眼,突然发作:“名字是有毒还是烫嘴?取了好名好姓不是给人叫的?!”
一阵劈头盖脸,叫闻雀摸不着头脑。
元颂音知道自己失言,树上寒蝉哀鸣声起,她听了一阵方镇定下来,朝两人愧悔地看一眼,道:“吴绾明天几时来?”
裴斐这才上前:“我才提到公子和乐坊,吴绾默不作声,倒像心里有数的。”
元颂音心里叹了口气,没作声。
“他说外头风言风语不作数,此时郡主问,他也无话可回。等他先去打听打听,缓两天便来。”
元颂音只得点点头。
郡主府宴饮事罢后,头一个心思活跃的还是元悦。他也才出宫成家,求了往宗正寺任职,因接连遇到太后国丧、他和元维婚礼、朱青玉的册封……,好不容易熬过来,自然要趁年关尽兴欢乐一番。
此时他还主持笺注《汉书》,府里住着不少门客,诗赋往来,书简成卷,逐渐成气候,连萧濬也不敢再说北人无知。
这日元诘拉着她表兄贺眷一同赴宴。贺眷身为皇帝近卫,与元颂音时常碰面,却一直没有私交。
众人行完礼,贺眷一眼看见元颂音脖上的玉龙佩,不由得吃了一惊,见再无外人,忽然与她议论起东北战事。
“慕舆知也太心急。计策虽好,可未必插得上手。”
元颂音心中不服,很想出言维护,只是闷闷没作声。
贺眷看着她面无表情又道:“要是有人在旁劝劝倒好。”
元诘轻轻哼一声:“我看姐姐只是要他出去建功立业,荣耀门庭,并不管他死活。”
正巧元维转到这边,站在元诘身后,冷不丁道:“你只是见不得人好。”
元诘吓得脖子一缩,回头见她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姐姐亲自上阵拼得军功呢!”
元维白她一眼,还要发作,忽听见元悦招呼众人。
“你们唧唧咕咕说什么呢,快来看看我新收的诗!”
众人回头,果见元悦欣欣然举着一张笺。元颂音走近取过纸笺,垂头悠悠念着。元悦脸上带笑,神秘地随着晃脑袋。
郑氏瞅他一眼,笑对元颂音道:“他呀,最近同一个什么崔先生写信,兴奋极了,还要出钱请他来京城呢!”
“也给我瞧瞧。”元维伸手找她拿,元诘听罢,跟在后头一样凑近。
元颂音递到她手里,听元悦感叹:“这崔先生,身在淮阳乡间,是个并不出世的世外之人,我辗转见到几首他的诗,实在好,好不容易才跟他通上信呢。”又望向元颂音,“姐姐觉得如何?”
元诘先插嘴道:“他既隐遁世外,可这诗句,下笔处处着力凡物,岂不俗了?”
元维看毕也道:“山野逸士,沽名钓誉之徒也多,我就不喜欢他一副世人皆醉他独醒的口气。”
元悦瞧一眼元诘,笑道:“你几时也好评品诗词歌赋?”
元诘道:“我从前不晓得,原来除了佛经,这诗词也有好的。”
元悦笑眯眯转向元颂音,又问道:“姐姐读来如何?”
元颂音从元诘手里接过笺子,低头细看一眼,笑道:“如今你府上门客众多,岂容得我班门弄斧,是为看我笑话罢。”
元悦横她一眼,不客气道:“你这个人惯会打太极,好歹对错,直说便是。”
贺眷站在后头,冷眼看着众人。
元颂音朝元悦扔回笺子,不由得逞能道:“我瞧这个崔先生,通篇日常之物,为观众造好情境,真有一番功力。你们想想,他所有的,莫非你没有?他眼见的,难道你没见过?可你的目光就是忍不住紧紧追随他的言辞,他将情思蕴积其中,一旦着了道,便能拿捏振动观众的心弦。”
——那是幼年就听刘慕卿就教过的。
众人边听她说着,边又将笺子传递一圈。
元诘边忖边缓缓点头。
“这人心意纯粹,下笔全然撇除教导规劝,只以字为镜,你既说好,想来……,自然是被他照出心意。”元颂音转头看着元悦,见他脸上又喜又惊的
同在席间的萧濬,抬眼见元颂音有意逗元悦,似还在兴头,不禁低头冷笑,恰好被对面元维瞧见。
元维正要说话,可元颂音一把从元诘手里接过笺,掖进自己袖里,朝众人道:“诗词虽好,冷酒却难饮,咱们别耽搁了,快回席吧。”
众人听见,纷纷往厅堂里挪。贺眷跟在她身后,忽然低声问:“郡主也读佛经?”
元颂音听他问得稀奇,狐疑回头,眨了眨眼没作声。
贺眷笑笑,并没追问。
这晚吴绾来府里回话,向元颂音递上一幅丹青人像。
元颂音接到手中,不觉吃了一大惊,忙招手喊闻雀来看,她低头一瞧,不禁也怔住。
吴绾不解,只道:“这姑娘生得绝美,不然也撑不起乐坊头牌。”遂又将对方来历出身、年纪个性等一一向元颂音禀明。
元颂音叹口气:“你打听得清楚,可这些都还是次要。她生得美也罢了,偏这副模样。”随后起身,朝吴绾认真团手拜了拜,吓得他啊哟一声连忙摆手,却并不敢上前拉她。
厅堂里静悄悄的,元颂音看一眼闻雀,方向吴绾道:“不瞒你说,我们诧异,是另有个缘故。从前长乐宫有位侍女很讨弟弟喜欢,他俩等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她犯错被撵出宫,在外没过一年便生病亡没。这事弟弟本也该担些干系,可他毕竟是主子,谁会找他麻烦?因此始终有心病。我一看画上美人,和那姑娘生得丝毫不差,心中吃惊。本以为是个简单的事,这下倒难办了。”
她看一眼闻雀,又看一眼吴绾,满脸写着为难。
吴绾道:“按说小人没资格讲这话,如今既然叫我跟着郡主办事,也就斗胆开口了。与其叫公子怀着心病日日往销金窟跑,不如索性赎了人,再想法儿处置。”
元颂音没作声,良久才问:“人可好赎?将来再如何处置?”
吴绾道:“价格么还要再细打听,乐坊里头门道太多,我也不十分通。等赎出来,送她回家乡,或聘个小子为他们安家。咱们也不是养不起。”
元颂音点点头,道:“好,你再去办,但装出别的模样来,别叫发现是咱们的意思。”
吴绾淡淡笑道:“小人装也装不出什么斯文样子,自然还是商人本色去。”
元颂音又叮嘱两句才放吴绾出府。
这晚元缄才回,瞧见元颂音独坐他院中亭间喝茶。
月光给院落铺了一层晶莹皎洁的细雾,他脸上神情自得,朝她问安后预备回房更衣。
“站住。”
元颂音放下茶盏。
“连着两天上哪过夜了?”
元缄微微一怔,过了片刻,道:“在同僚府上。”
元颂音瞥他一眼,道:“你这同僚还开着乐坊呢?”
元缄站住脚,没有接话。
元颂音道:“你瞒我瞒得紧,究竟什么人,叫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夜夜流连?”
元缄抿抿嘴,道:“你既然都知道,还有什么可问的?”
元颂音忽转了声调,道:“好,这我不问,你的人生大事我总还要管吧?我瞧郑王妃的表妹秦氏不错——”
元缄心领神会,垂头苦笑道:“哪里不错?”
“她爹任著作郎,虽不是什么显赫官员,可母亲那边,到底是郑家女儿……”
元缄脸一红,转身捡起桌上一块栗子糕。
“姐姐,我心里有人了。”
玲珑的身影在脑中一闪而过。元颂音搓搓手。
吴绾说到都中欢场,各式各样名目众多,一个个销金窟,为此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的多得是,并不夸张。
她笑望向元缄:“哪家姑娘?”
元缄吃完糕点,坐下拍了拍手,郑重道:“不是哪家姑娘。她叫青萝。是乐坊的人。”
她心中一沉。
裴斐宽慰,说那里虚情假意,公子兴许一时迎逢做戏。他并不知道玲珑的事。
入夜后,院子里灯火通明,两人对坐的影子,在屏风上摇摇晃晃。
元缄听她说话,便做好了她会发火的准备,谁知她只是端起又热过的酒,默默啜了两口。
放下酒杯,她认真望向弟弟,道:“等将来你成家,再接她进府也不算什么。”
吴绾笑言年轻公子常有的事,并不十分见怪。只要哄得公子回心转意,等娶了媳妇,和和美美,这些也就丢在脑后了。
中年人再说起青春情爱,言辞变得陌生,竟有些欲说还羞的意思。
元颂音并不认同他的话,可事关元缄,她也盲目相信一定有完美的解法。
元缄摇摇头:“除了青萝,我谁都不要。你自己狠不下心,凭什么劝我?”
她简直气昏头,几乎要破口大骂。这人一旦拧住,真像卯榫嵌死一般。
“我只当从前玲珑的事闹得你心里有病,不怪你。这青萝将来想法子也让你接进府,旁的胡话,不消再提。”
她想象青萝,兴许正同玲珑一般伶俐活泼。
元缄沉默不语。
“这个家如今无非你我二人,倘若泉下父母知道,只会怪我没看顾好你。哪怕不说门当户对,你也是朝廷官员,如此放浪形骸自甘下流,难道名声也不顾了么?”
元缄双眼通红,语气平静:“我只娶青萝为妻。”
元颂音腾地放下耳杯,冷笑一声,道:“我既然退一步,你也该退一步才是,硬吵这些有意思么?”
元缄抿抿嘴,伸出手指戳了戳烛光,屏风上的人影忽缩小又变大。
“哈哈,那吵什么?自打我出生那日,还有前途名声可言么?如今这些人愿意与我沾亲带故,先是为着祖母,如今又为着你的声势?我算什么?”
他停下声音,忽放纵笑起来。
“那时不是说好,保住小命,离了宫廷自由自在。如今却穿着官服日日行走皇城,人模狗样,什么狗屁自由。”
元颂音望着他,一时哑口无言。
“玲珑何其无辜?”
他是真的悔恨过,无论如何也不明白,日日相见的婢女,为何祖母理所当然像一个物件般看待。
“玲珑和我,只能一生受人摆布,是么?”
元颂音只觉心被针扎一般刺疼。
“你心甘情愿,便不愿见别人如此。”
夜间朔风骤起,她扯了扯身上的小袄。记得李姝华昨日来看她,才说要变天。
“你决心已定?”
元缄点点头。
寒风刮得珠帘劈里啪啦作响,闻雀喊了两个小丫鬟过来。
“郡主和少爷,咱们不如回屋里再聊。”
元颂音缓缓起身,朝她们嘱咐道:“好生收了屏风,织金姐姐说过,这么大块玻璃,若碎了想再配也难。”
闻雀忙点头。
她朝庭院走了两步,回头看见弟弟还是呆呆的。
她想起慕舆知,心如刀割。
良久,她定了定神,朝元缄喊道:“你既然想清楚,自然娶得。将来有妻有子,你要护他们一世周全。”
元缄目光闪烁笑着点了点头。
展眼便到隆冬时节,元颂音同李姝华深谈几番,盘算先筹钱交乐馆赎人脱籍,再送青萝至城中庵内待些时日,等身份办妥,再接她回府中行礼,简单宴客一番便罢。
元缄对两个姐姐感激不尽,再无越矩要求,一口应承下来,只待吴绾牵头找人与乐坊谈拢价格。
年节前,她又请旨入宫探望刘慕卿。
才通报完,就听见嘣呲一声脆响。
“岁岁平安,正是过节的气氛呢。”元颂音自己掀了帘,一只脚才踏进门槛。
刘慕卿又朝地上扔了个瓷碗,白色的碎片似冰雹匝地瞬间溅开。
元颂音挠头道:“亏得准头好,不然就要砸中我的脚了。”
刘慕卿只不看她。
“还来做什么?”
元颂音摆摆手,道:“往西域的商队都回了,刘师傅不想看看新鲜玩意儿?”
刘慕卿眨了眨眼,嘴上又嘟囔两句。
元颂音并没听清他咕唧什么,只管招呼人抱了两个桂木箱子进来。
还未开箱,馥郁芬芳已然充盈于室。
刘慕卿知道那是再好不过的西域香料。
元颂音正还要得瑟,忽听他问:“听说,是你把朱青玉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