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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因风附轻翼,以遗心蕴蒸 她大概总有 ...


  •   萧府家下人向她回话,说萧濬与同僚有约,先一步去了。秋高气爽,元颂音懒怠坐车,便驱马出城,往谷水会他。

      河畔农田上头已然架起连机水碓,又有水碾水磨在河流和水渠的带动下,一扇一扇转悠起来。

      元颂音缓拉枣芽,掀起帏帽的纱帘往田埂不住打量。看了一会儿,终于瞧见人群中一个年轻俊逸的身影,萧濬头戴斗笠,身着箭袖上衣,下身束扎裤腿,跟着一众官员察看水车。

      萧濬也瞧见她,忙擦了擦脸上的汗,朝她迎面走来。

      “你竟然来了?“

      元颂音笑笑,翻身下马。后头官员见她前来,相互纷纷拜过才又散开。

      “早上家里出了点事。你看得如何?”

      “我瞧见……,没什么大事吧?”

      元颂音望他一眼,脸上没有表情。“你阿爹推荐来的方士倒厉害呵。”

      萧濬脸上的笑容猛然凝固。

      元颂音欲往田埂走,被他拦住,道:“土还没整,只怕不好走,你在这看看就是。”

      她点点头,萧濬于是伸手,边指边讲给她听。元颂音望着远处秀丽山坡,近处湍湍流水,倒大有意趣。

      正事说完,他忽然道:“你知道三公主回宫那日,皇后邀请京中许多贵妇人入宫。”

      元颂音摇摇头,她怎么会在皇后的请客单子上。

      “连我母亲也请了。”

      “你有话便说。”

      萧濬抿抿嘴,道:“我只是奇怪,皇后问起青玉姐姐。”

      元颂音脑袋忽然轰隆一声。

      “啊?”

      萧濬道:“我料想你消息灵通,兴许知道什么缘故。怎么皇后竟然知道姐姐,莫非公主大婚那日,碰巧叫她见过?”

      元颂音没有答话,只道:“皇后问什么了?”

      萧濬想了想:“先问我娘姐姐可还住在萧府,阿娘答她,说预备住到出嫁。皇后自顾自感叹一句,说那就是还没成婚,便再没下文了。”

      元颂音搓了搓手,没有作声。

      萧濬笑道:“许是哪户人家看中姐姐,央求皇后做媒。

      她感觉一阵油腻。

      “你爹怎么说?”

      “我爹?”萧濬陡然愣住,像是元颂音根本没明白他的话,忙道:“女眷们的事,我爹能说什么。”

      她又没有接话,沉默望向田埂。

      萧濬见状,志得意满极了,朝她兴奋道:“你且等着看,明年洛京粮价会大跌!”

      元颂音瞧见他晒得发红的脸,叹道:“是了,朝廷就等着军粮充裕,好向高句丽开战呢。”

      早先朝议,东北契丹莫弗部请求率万余落内附,迁徙途中,竟遭高句丽与逃散的柔然宗室袭击与劫掠。

      后来元韫的丈夫,敕勒汗王于归利出兵接引,才没叫莫弗部覆灭。

      近日高句丽又频频往南,侵占许多契丹人土地,甚至时而扫荡我国边关禁地。

      那天她听众人议论,心情很是不好。皇帝手中的文书里,有一封是慕舆知请求往带兵往东北的。

      萧濬见她今日不怎么作声,只当太阳毒辣,便道:“农田耕种也就是这样了,你若无趣,不如早点回去歇一歇。”

      元颂音手遮日头,眯眼看着河水,心中思绪万千。

      萧濬见她眼神闪烁,只觉心内小鹿乱撞,侧头瞧向河堤。十几架大水车一起滚动,水花四溅,有条不紊地灌进渠里,兴奋的人声热闹起来,不知多高兴。

      “对了,你弟弟最近都还好?”

      元颂音回过神来:“挺好的,怎么了?”

      萧濬垂眼摇了摇头,“有段日子没见,胡乱问问。”

      两人又闲话几句,就此作别。

      过了几日元颂音往军府,递送东北发民征兵的谕旨。

      卫尉刘昶接过旨,起来又与她寒暄几句,探问陛下心意。

      几年出仕,元颂音渐渐开窍,学会斟酌词句分辨话里圈套,并谨记徐鹤教的沉默隐身,像个有分量却又并不真正显身的隐形人。

      过了寒露,天气转凉,她侧头打量一眼署衙窗格,日光飘忽不定。

      丘律看她脸色微动,出门瞧了瞧,回道:“起风了,这会儿乌云倒厚。”

      元颂音点点头便加急脚步收拾。

      甫才走到屋檐下,雨点已密密落到檐间挂起水珠帘,她忙后退两步。

      刘昶见状命人去取伞具蓑衣。

      丘律瞥一眼替她致谢:“郡主不惯用外头的,咱们马车上都备着呢,叫人去喊他们送来就是。”

      府衙的月台和院落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他们正还说话,忽听见人疾跑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那人没带雨具,这会儿身上半干半湿,前额头发上沾着好些水,见她站在廊檐,忙止住脚。

      几滴雨水洒落鞋前。

      “雁门公回了。”刘昶团手行礼,侧身让慕舆知上台阶,又朝他示意道:“郡主今儿来说招募兵士的谕旨。”

      元颂音抬头,见他满面胡渣,英俊的面貌清癯而瘦削,唯独双眼依然炯炯,猛然一惊。

      秋季的雨点沾到衣裳,凉意沁入肌肤。

      慕舆知向她拜了拜,想起元悦前些日子说贺她乔迁之喜,她修的园子一下成为京中谈资。

      她大概总有办法过好日子,不像他,简直兵荒马乱,一地狼藉。

      元颂音朝他淡淡笑道:“一向可好?几时动身往东北?”

      慕舆知简短答道:“总不是那样。十月底走。”

      她心中一紧,见他无甚话头,不禁也沉默。

      一阵凉风夹杂暴雨忽然卷来,雨声越来越大,刘昶留下伞,借故回屋。

      元颂音望了一眼丘律,正要说话。

      “这会儿子恐怕难走。”慕舆知没有看她。

      她随他的目光一同往外望,恍惚瞥见他头发和脸上积了许多冷雨,道:“我等他们送蓑衣来。”

      慕舆知这才转头,见她目光闪烁,不由得眉间一酸。

      元颂音望着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朝他指。

      他意会过来,忙摸身上的帕子,却没找到。

      元颂音忙低头找自己的,可刚伸出手,忽想到什么,又将手揣回袖子里。

      他斜眼瞧见,忙举袖子胡乱擦过。

      她想下人就该来了,又暗暗希望他们来得慢些。

      雨声越来越大,两人静默地站着,慕舆知仍没挪脚的意思。

      元颂音又望他一眼,慕舆知侧头回望,目光相视,两人都一声不响笑了笑。

      “穆崇与我的参军卫则先去了北方,这会儿反正走不了,妹妹能不能替我改一改文书?”

      有种鼓起勇气不管不顾的兴头。

      元颂音想起穆崇穆嵩,还有他们的妹妹穆文姬,原是在牛川见过的。又想军府的人不知底里,恐他不好问,便红着脸朝他点点头。

      “你把伞给他们,我这会儿先不走。”元颂音吩咐丘律。

      丘律忙答应,让一同跟来的内侍官取了伞回省里复命。

      知道不是一时片刻的事,慕舆知命人打扫出个干净小厅,才招呼她进来。

      元颂音静静看他擦干手,从怀里掏出绸袱抖开,将纸册递来。她取了一支笔,就着烛火边读边改。

      看着她专注的模样,他心中爱憎翻腾,犹似烈火煎烤。

      墨水干透,他伸手取来细读。

      “这几句是什么意思?”

      元颂音站起身,就着他手里的看了一眼,遂道:“这是春秋时羌戎和东胡的部落,我用他们代指高句丽。文书就是这么个写法,凡事总要先掉书袋。”

      慕舆知点点头:“原来如此。”手指又往下挪,“那这里呢?”

      她再伸长脖子又瞧,过片刻道:“这几个是商周明君和功臣的典,后头几个则是出名祸国乱政的,我用来骂高句丽。”

      慕舆知抿嘴憋笑,随即望着她呆头呆脑地眨了眨眼,脸上难得露出稚气模样。

      元颂音不由得也垂头发笑。知道他没懂,只好又详细讲每个典故。

      他一心望住她,片刻不愿挪开目光。

      元颂音边讲,边也被故事中的人物打动。

      那些都是很远的人和事,夫子讲出时,不知多枯燥乏味。

      可瞧着他面容萧索,神情潦倒,她忽然抑制不住心中的悲伤和自怜。

      “我瞧这些也多是命运坎坷之人,却从未轻言放弃,直到成就一番事业。”

      “真了不起呵。”

      她淡淡笑了笑:“前人尚且如此,今人又当如何?”

      窗外风雨简直像鬼神哭号。案上灯火跳跃。

      慕舆知看着她,只觉心绪同样不宁。

      他知道她不会看不起他,可这样拐弯抹角来劝,果真疏远了么。

      “还有个东西叫你看看。”他不想再想,转了话头,又展开一张锦帛在她面前静静铺开。

      上面是幽州两处驻防关卡的地形,并驻防人数、军中口令一一录在上头。

      元颂音先是一愣,好似不解,随后有了大胆的推测,却没说出口。

      慕舆知道:“从细作身上搜到的。”

      元颂音吃了一大惊。

      “人在哪里?”

      “那是个高句丽的死士,还没审出什么,就趁人不备时自尽了。”气得他猛锤桌子。

      元颂音忙问:“现在查得如何?皇帝知道么?”

      慕舆知摇摇头:“线索断了,我也没想好怎么上书。”

      元颂音点点头:“是了,兹事体大,贸然宣扬出来太显眼。广陵王几时再入京?”

      慕舆知明白她的意思,只道:“父亲性子,久思却难行,倘若说给他,这件事过十年也不会有人知道。”

      元颂音认真望住他,问道:“那你什么想法?”

      慕舆知默不作声,用手指轻轻点了茶盏,在桌上潦草写下“清河“二字。

      元颂音吃了一大惊,旋即想到元韫,虽然不敢相信,可一想到她父亲和哥哥,心中犹疑。这几年朝廷派去幽州的官员,被他们像钉子一样逐个拔除。

      “指控太重,搞不好会引火烧身。”

      慕舆知不响。

      元颂音看了一眼窗户和门,压低声音道:“契丹内附,乃是大势,如今不设军镇,照样要有名目管辖他们。”

      好像又回到她为他抄经那刻。

      慕舆知伸手抹去桌上水渍,笑道:“妹妹什么意思?”

      “我不过随口说说。”

      “那我随耳听听。”

      元颂音忍不住白他一眼。

      他欣然接受:“妹妹心里主意多,正该替我参详。”

      元颂音垂下头,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若设都护府,朝廷自然要派人去,那时便可投石问路。”

      她边说边察觉慕舆知的五官复又变得鲜活,佝偻的身躯也都伸展开,自己心内也不禁沸腾。

      桌案上灯火跳跃。她家中的灯台,也有漆木,也有鎏金,也有两对从长乐宫出来的纯金的。工匠巧心,制成莲花钵状。军府这盏,立柱则是两个雄健力士,仰手上撑,举起台盘。

      他们也被灯火映在墙上,好似真人武士的躯干。

      元颂音道:“我还有句话……,”她停下看了一眼门槛,低声道:“早在北伐时,不知为何,皇帝又翻出一句旧谶语,清河神虎啸,广陵云龙吟,你知道他从不是一个爱悟禅参谶纬的人。”

      慕舆知不响,静静望她一眼。

      元颂音说着说着,低头瞧见他腰间的荷包。那是今年宫廷里的新缎,她再分不到了。

      “不过,究竟你和陛下关系又不同……”

      慕舆知瞧她神情落寞,心里也跟着起起伏伏。

      屋外忽传钟鼓声。

      他眨了眨眼,朝她道:“难不成,妹妹是忧心幽州百姓,怕送走一个镇山太岁,又换来个混世魔王?”伸手指了指自己。

      她果然笑出声。

      墙上的武士又跳了跳。

      两人望向窗外,天空暗透。军府内官员,除班房里值班的,都已散去。

      一时之间,屋内外安静极了。

      元颂音伸手推还他檄文纸册,嘱咐道:“这趟去辽东,你多小心。”

      他收起纸册,沉默着点点头。

      像是蓄积了许久力量,才鼓起勇气又定睛瞧她。

      “?”元颂音抬了抬眉毛回望。

      他却只淡淡一笑,低下头并没作声。

      良久,元颂音道:“梅花栽在窗前,就盼入冬花发。劳烦你替我多谢阿宁。”

      慕舆知听罢,笑点点头,又忍不住看她一眼。

      大雨过后,天空泛着幽黑的蓝,外头青砖上深深浅浅的水坑发白。他静静送她走出军府。

      这年重阳节,皇后的章华宫宴请京中贵女游宴。据说因前度表现得体,萧觉的夫人很博皇后好感,章华宫额外嘉奖,萧府没有封号的年轻女眷亦能随着入宫。

      宫闱盛放的菊花惹得众人兴致高涨,甚至连皇帝也来坐了片刻。

      没过几日,萧觉替外甥女朱青玉退掉原订对婚事,随后年轻女孩以女官之职入章华宫,不久赐封昭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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