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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限生归有穷,长意无已年 静谧的世界 ...


  •   却说皇帝今晚在婚宴上也喝了不少,这会儿离席往桃村去,偶然听见墙内一群人调笑嬉闹的声音。

      年轻的朝气放肆越过高墙,牵动人心,于是皇帝叫停车辇,不一会儿又见一只绣鞋横空飞出,把他也招笑了。

      朱青玉还发呆,忽觉袖子被元颂音拉了拉,瞧见她已经跪好,忙学起来。

      元颂音唯恐带生人进来遭到斥责,请完安便解释:“方才宴席上萧家姐姐一时没留意,叫泼洒弄脏裙衫,担心御前失礼,我预备带她去长乐宫换呢。”

      元澈望着朱青玉,随口问着:“哪个萧家姐姐?”

      “萧觉大人家的。”

      他又问:“怎么鞋也没穿好?”招手叫陈缇送来。

      元颂音看了一眼陈缇,揣度谎话已被戳穿,正要想法搪塞,却听见元澈笑了笑,朝朱青玉问:“这是你掉的?”

      朱青玉脸颊通红,看了一眼,便把头沉下去,没敢接话。

      元颂音忙伸手替她接过来。

      元澈又道:“你是萧觉的女儿?”

      朱青玉摇摇头。

      “抬起头来。”

      朱青玉只得缓缓抬起下巴,慌张地朝元澈看一眼,又忙垂下,恭敬答道:“我是萧大人的外甥女。”

      元颂音一言不发,可心中大感不妙。

      “都别跪了,起来穿鞋。”

      两人谢恩起身,元颂音静默地扶着她穿鞋,不知怎么,脑中愈发乱糟糟。

      元澈又望向朱青玉,道:“你叫什么,也是江南人?”

      她踩稳鞋,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答道:“我叫朱青玉,是会稽人氏。”

      皇帝听罢未语,只是伸手摸了摸指间的红宝石戒指,紧接着转身回轿辇,一行人便离开了。

      待轿辇走远,朱青玉似被抽了魂,靠着元颂音,身子一时软下来。

      “郡主妹妹,刚刚…,咱们是不是冒犯了皇帝陛下?”

      元颂音拉着她,声音同样虚弱:“冒犯谈不上,只是我心里……”

      “如何?”朱青玉忙瞪眼望她。

      被她一瞧,元颂音反而不好意思:“是我胡思乱想。咱们走吧。”

      入夜将息之时,公主邸内红烛仍然高照。

      元维身穿红色嫁衣,头顶金冠,金丝绞成凤凰、菩萨和仙人的形状,凤羽镶嵌五颜六色的宝石。

      她胸口挂一串蓝绿色的玻璃串珠,由几根极细的珠串纽绞在一起,每颗珠子仅粟米大小,间隔穿过小指甲盖大的金珠,一节一节的,像几缕纤细又精致的蓝绿线,幽幽浮在她脖颈。项链最下头,还悬着一颗大而显眼的红色玛瑙,衬得她肌肤愈加红润。

      空中的烟花放了许久,热烈而隆重,活像一场浩大的梦。

      她兴奋异常,今天出了一场大风头,心绪犹如策马狂奔,久久不能安定。慕舆知被奴仆搀扶进洞房,褪去外衣躺下,面巾擦净全身,他已不省人事。

      众人退出,屋子里安静极了,兴奋也似潮水退去,空虚浮上心。

      元维瞧着身旁躺下的人,陌生极了。

      烟火散尽,一丝余烟不存。

      结婚离宫,这是早就注定的事。元颂音既然能看上,那一定是极好的。

      可离开宫廷,离开母后和兄长,她的将来呢?每日每刻,她该怎么度过?

      元维听着一旁慕舆知均匀的呼吸声,自己望向跳跃的烛火,想得出神。

      母后指来了最老练的嬷嬷跟在身边,又让内府安排最老道的管家,连最底层的下人也是细细筛选过的。皇宫,广陵王府。东宫,元悦的王府。小姑,婶娘,外祖萧家。这些都是她在世上足以依赖的坚实台基。

      可为什么,为什么婚礼一旦结束,好像一切都结束了。身边这人明明是她的战利品,是属于她和元颂音之间的胜利,在过往所有事情之中,她终于趾高气昂压她一头。

      夜渐深,屋外喧嚣散尽,寒露降下,静谧的世界里没有一人在意她心中的胜利滋味。

      她不断暗暗提醒自己,才复又感到一阵油腻的快感,那是已经四散落地的彩屑,已经烧了半场的红烛,已经睡过一夜塌出人印子的红色床褥。

      凡事再不复从前。

      发间钗环和头脑一起清空,她缓缓躺下,摸索着伸出手,慢慢缠绕慕舆知的脖子,温热的肢体相触,心中顿时笃定。

      手指一路到他胸膛,里衣下头似乎挂着个硬物。她正欲取出看,却被慕舆知一把握住手。

      “戴的是什么?给我瞧瞧。”

      慕舆知睁开眼,朝她看了一眼,道:“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元维正欲再靠近撒娇,慕舆知却起身坐到床沿。

      他埋着脑袋搓了搓脸,伸手扯过一件外袍。

      “今日大喜,饮酒过纵,我身子有些不爽。公主也操劳许多天,不如我去外间歇着,免得搅扰你睡觉。”

      元维不觉也坐起身,地上嬷嬷拦道:“这可是新婚之夜,驸马……”

      慕舆知斜斜瞥了一眼嬷嬷,叫她连话也没敢说完。

      “公主生得娇贵,我却是个武夫。今日身体不适,只怕吓坏公主。”

      声音平静极了。

      元维望了一眼他通红的面颊和耳朵,不好再拦,便唤人侍候他整衣穿鞋。瞧着他的背影出门而去,那好不容易摆脱的虚空感又爬回脑子,像藤蔓紧紧附着,开枝散叶,再难逃脱。

      元颂音乔迁这日,丘寿里熙熙攘攘。除元维和慕舆知,人人都来了。仲秋天高云阔,阳光清澈,衬得她家院子格外洁净明亮。成片树木,厚重锦缎似的红与黄。仆妇礼仪齐全,放进宫廷大概也不逊色。人人都要感叹一句,不愧是长乐宫出来的。

      她迎来送往,心中很是宽慰,若祖母见到,也不会说小家子气。

      偶然无人,萧濬拉她到一边。

      “我听说,听说你与宫廷乐官交好?”

      这早已不是新鲜事,可出了宫,外头人听得零零碎碎,照样要问一遍。

      元颂音笑道:“最近你倒是活跃得很。”她想起朱青玉说萧濬主动与慕舆知攀谈。

      萧濬道:“那你听没听说,我阿爹,阿爹,从南方接了个方士入京。”

      元颂音眉毛一挑,忙问:“为西山炼丹的事?”

      萧濬道:“我猜也是。”

      元颂音望着萧濬,心想他未必知道他父亲的算盘,这段日子,西山已经死了十数个死囚,迟迟没有结丹,皇帝渐渐意兴阑珊。倘若不是十足把握,萧觉不会推荐人来。她心中陡然一沉。

      过几天休沐,萧濬又约她去谷水河畔。

      前朝杜预曾在此建造水碾水磨用于粮食生产,王朝覆灭后这一片逐渐废弃,朝廷刚重修一新,萧濬要随杨崇简前去参详,便约她同往。

      可早饭还没吃完,她瞧见外头慌里慌张伸着脑袋打量的裴斐。

      “做什么呢?“闻雀放下手中的羊酪,朝外喊。

      “郡主,……外头有个内廷的刘乐师说要见您?我瞧他疯疯癫癫的,叫门房先拦下了……”

      元颂音大为不解,狐疑看了一眼闻雀。忽又想到什么,忙放下碗,起身走到裴斐跟前。

      “确是内廷的刘乐师?帖子呢?人呢?”

      “来人行迹诡异,说话疯疯癫癫的,并无拜帖,却知道郡主和少爷的名字,还有闻雀的呢,门房这才通报我……”

      “真是刘师傅,他怎么出宫了?”便着急往府外走,又回头招手,命裴斐跟上,“你刚说他,如何疯疯癫癫?”

      “……我瞧他浑身是汗、衣衫不整,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态度又颇骄纵。哎,这哪像个内廷官员啊……”

      元颂音心中一惊,莫非已经服丹?遂瞥一眼裴斐,道:“你喊个小厮,去取两件公子的新衣来。”

      裴斐忙答应吩咐下去。

      走到门口,果见树下站着的绝世容颜,他虽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勾魂夺魄的美貌却未减损丝毫。

      元颂音尴尬地抠了抠脑袋行礼,目光不敢直视他的身体,笑道:“怎么就这么出宫了,一路上可还顺当?”

      刘慕卿瞧见她人出来,眼中闪现笑意,忙道:“听说你房子都建好了,我就想来看看。”

      正逢小厮送衣服,元颂音忙示意给他披上,邀他进屋。

      忽听他诶一声:“还有个人。“

      元颂音眨眨眼,树后又晃出个人来,心不禁突突狂跳。

      “你这房子修得不错。”天皇贵胄这么夸耀,好像叫她小小的宅邸镀上金。

      她急忙要行礼,对方却摇手示意,她便乖觉停手,以免过于张扬。

      刘慕卿笑道:“我说想来看看你的新居,正好今日无事,谁知他也跟来了。”望一眼皇帝。然后熟练地从仆妇手里接过衣裳,披到元澈肩上。

      元颂音抠了抠脑袋,又见皇帝也一般散乱,心知两人必是一起嗑的丹药。他们信步往府里走。元颂音忙警觉地命门边裴斐先进去布置,又抬眼笑看了一眼刘慕卿,跟到后头。

      “怎么也不见仆从、侍卫?”

      刘慕卿笑道:“人多麻烦,只带了几个,都叫换了便服,这会儿子在坊外候着呢。”

      元颂音点点头,想他颠三倒四惯了的,只是陛下竟也跟着发疯。

      “诶,既然是你的府邸,你走前头,带我们逛逛才是。”

      皇帝忽回身招呼她。

      元颂音忙应声,快步走到他身侧。

      “陛下可用过早饭?”

      皇帝摇摇头。

      “既然如此,在我家将就吃些?天越发冷了,饿得快。”

      她本想说等药性散了肯定又冷又饿,可担心修身之人更怕冒犯,便把话吞下去。

      寒露过后,清晨的风里淡淡凉意沁人心脾,洁净的空气,驱散夏日的潮闷,阳光仿佛清亮的水流。

      微风吹来,她院子里的植物一阵阵轻轻晃动,金菊开得娇媚,上头朝露折射璀璨的光芒。

      几人边行边零碎议论。

      元颂音不住暗暗打量,此时穿着寻常新衣的二人,像是最普通不过的富贵男子,一早任性往亲戚家串门。

      他们在一起多久了?

      她忍不住抿抿嘴。

      往后她一定还会认识很多人,就像刘慕卿台上打扮穿戴了不知多少角色。

      将来说不准,也有人长得一般齐整轮廓,行事说话与慕舆知一个样。

      到那时又如何呢?

      她静静想着,又望向皇帝和乐官。她不禁羡慕刘慕卿,过去那么久,皇帝竟还能跟他做出这般荒谬事。

      想起慕舆知,所有的回忆好像剜心一样疼。

      将来的人,任再做什么,还能一样么?她暗暗问自己,不觉眼睛发酸。

      皇帝忽然回头:“今儿拿什么招待我们呢?

      元颂音笑道:“……只好委屈二位跟着我随便吃吃了。”

      ——和谁吃什么还是一个滋味么?

      她眨眨眼,暗暗下定决心。

      任将来再有谁,也都无济于事了。

      正吃饭时,刘慕卿看见桌上的新鲜水果,忽道:“御府赏赐各省衙、府邸的单子该拟好了,他们要找方士算日子的,你记得亲自去一趟。”

      元颂音连忙应是。

      皇帝边吃边笑道:“年纪轻轻,叫你忙成这样,你刘师傅便享福了。”

      刘慕卿横他一眼,嗔道:“真有什么,难道我不管了么?”

      元澈道:“我又从没说过你。”

      刘慕卿道:“我向来没做错什么,又要你说?”

      元颂音垂头憋笑,可埋头下去那会儿,皇帝一副枯骨瘫坐床榻的画面隐隐浮现眼前。

      待吃完饭,她恭恭敬敬带着两人四处转了转方离去。

      她回房匆匆忙忙更衣,出来见裴斐抱着一摞拜帖。

      “瞧见萧濬没有?”

      “萧大人在坊外瞧见皇帝侍从,徘徊许久只是没进来,打发两个下人在咱们门房候着传信。”

      元颂音扑哧笑出声,叹道:“这么怂。”又瞧见裴斐怀里的帖子,张口问道:“什么东西?”随手抄起几本翻开。

      “这堆名帖放了好几天,还有好些随帖送的礼物,少爷看完叫退回去了,说都是来咱们府上找门路的。”

      元颂音一愣,冷笑道:“找门路?”拿手指了指自己,“咱们家竟是个门路了?”

      闻雀在旁发笑:“郡主直通天听,如今自立府邸,当然引得人人攀附。”

      元颂音随手递还裴斐,没有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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