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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桃源失返路,宝钗从此分 她一只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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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晚,元颂音送元诘上了车,自己也预备回姝华家。
她正隔着车窗朝裴斐叮嘱,冷不丁瞧见萧濬身影,面上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元颂音只是不理会,继续吩咐道:“那几个宫里出来的老人,若还是不听从,仗着身份一味说原先宫里如何,你只管回嘴。郡主府没有这样道理,该如何便如何,倘若各个都循自己的理,还来这儿做什么?真辖制不住,你也别顾面子了,只管惩治,后头还有我呢。等事情了了,我自然有赏赐。你同众人都说清楚,省得他们背地里抱怨,搅得小的们一朵朵浮花浪蕊似的。”
裴斐认真点了点头。
萧濬走近前,站在一旁止住脚,朝她期待似地笑了笑。
她一只胳膊搁在窗上,脑袋微微探出,面容冷漠骄矜,好像笼里一只漂亮的金丝雀。夕阳照见她胸口的玉龙佩,一侧闪着白光,仿佛小兽的獠牙。
元颂音只装作没看见,又道:“闻雀这几天也在姐姐府上忙着收拾,实在拿不定主意,再派人去问她。你打起精神警醒些,等忙完这阵子我多放你两天假。”
裴斐笑道:“多谢郡主。”随后转身向萧濬团手行礼。
元颂音这才望向他:“你怎么来了?”
萧濬仰头与她相视,白净的脸上闪过一道绯红,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元颂音冷笑一声,道:“你还去南边么?”
萧濬的脸颊越发红,点点头:“等你搬过来,走动倒也方便,我表姐才刚进京,预备年底成婚。她……,她挺挂念你。等府邸修好,该邀我们一齐来看看。”
元颂音道:“到时自然发帖请你们。”
没几天,裴斐传信说朱青玉派人送来好多家乡的小物件,恭贺她立府。
元颂音仔细瞧过,命送两匹宫内绸缎往萧府答谢,又择了几件有趣的,趁元维大婚这日入宫带给刘慕卿。
南方风物,他嘴上虽没说,心里十分欢喜。
元颂音满脸堆笑,道:“刘师傅,南方土地的事一直悬而未决,我几次听来,陛下似有亲自南巡的意思。到时候我们一块去,劳烦你带我四处逛逛。”
刘慕卿手举团扇打量,只见上头绣着一对并蒂莲,层层花片,上端洁白皎净,下端渐泛浅红,似刷过淡淡的胭脂,线染得妙,刺绣功夫也巧,不禁叹道:“好些年没回,也不知现在什么样。”
“我瞧着陛下对南方的关切,倒胜过高句丽的战事。”
他浅浅一笑,说:“当年自己亲手打下来的地方,算是第一桩功业。就像头胎生的孩子,总会偏爱些。”
元颂音憋住笑,心想刘师傅还懂生孩子了。
“只是……”乜斜眼瞧住她,低声叹道:“可越关切,越容易过犹不及……”
元颂音一愣:“……何出此言?”
刘慕卿又笑,说:“我年纪大了闲操心。嗳,这个扇子谁送你的?”
“萧尚书的外甥女,也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她夫家在此,最近从南方上来,年底就要成婚了。我瞧这团扇虽不甚精致,可花样质朴,自有一番意趣,宫中反不及,就拿来孝敬你。”
他笑着点点头,又听元颂音感叹:“江南人,长得都真好看啊。”
窗外蝉鸣不停不歇,天渊池里的荷花,此时盛放到极致,相拥而立,熙熙攘攘,那么盛,似下一刻就要枯萎。鲜艳的红色帷幔铺天盖地装点皇城。
又是一年好时节。元颂音无心婚宴,辞了刘慕卿,就欲离宫,忽在往章华宫的人群里瞧见身怀六甲的元和。
元和见到她,忙招了招手,元颂音几步风一般地跑近前去。
“还没当面恭喜姑姑!”
元和笑道:“我尝了你送来的果子,真是好吃极了。只可惜我福薄,前些日子吃什么都吐。”
元颂音道:“我听姝华说你害喜得厉害,如今可好些?”
元和拉住她正要说话,却有她婆家人走近,她偏过头静静听着,脸上满是不耐烦。
“什么大事,一会儿他要走便走,今日我好不容易舒爽些,出来散散心,见到姐妹外甥女们聊聊天,他又来搅我不痛快。”
婆子还要说话,被她挥手屏退,元颂音笑道:“姑姑要去章华宫了吧?”
元和点点头狐疑道:“你不去么?”
元颂音心中百般愁肠,只道:“省里还有事,等办完再说。”
元和噢一声,忽问:“你跟着去北伐……,一路上,可还有意思?”
元颂音猛然怔住,元和还是头一个这么问她的。
她想了想,心虚笑道:“苦死了!要不是怕回来被太后责罚,我肯定半路就开溜。”
元和果然笑出声。
她辞别元和再朝外走,忽又瞧见宫门廊檐下的朱青玉,和仆妇们熙熙攘攘挤在一起。
“阿音郡主!”
打过招呼,两人低声聊起来。
“妹妹现在就出宫么?”
朱青玉看着有些失望。
元颂音点点头:“有些乏了,预备回去。”
眼前的少女叹口气,郁郁寡欢,似一朵水仙花摇摇欲坠。
元颂音悄悄观察四周,各处打量朱青玉的目光似枝蔓探出。
“怎么了?”
朱青玉笑道:“好不容易求姨妈带来皇宫见识见识,可我没有品级,只是困在这里,倒没瞧着什么。”
元颂音忖了会儿,回头与闻雀悄声说话。
“不如离开这儿,我带你去天渊池,咱们自己敞快喝酒。”
见她得意洋洋又神神秘秘,朱青玉不禁摇了摇她的袖子,低声问:“我真能去?”
元颂音也低声道:“今晚没有人去那,况且宫里我熟着呢。”遂吩咐下人候在这里,以备萧夫人传话。
两人手拉着手边聊边往桃村来。
元颂音介绍道:“桃林在天渊池边,咱们就此亭间铺席宴饮,倒也舒爽凉快。”
朱青玉打量一眼:“那片水便是天渊池?”
元颂音点点头,又说:“这里两个园子,一个桃村一个梨园,虽叫桃梨,可也种着许别的花草,整年花季不断,我喜欢来这儿。”
不一会儿,两个拎着馔盒的婢女随闻雀一起回来。
朱青玉边听边含笑走回她身边,看着闻雀和几个婢子已将酒馔摆放齐整,便笑着伸手举一杯,朝她道:“敬郡主一杯,如此良辰美景,若非郡主,我岂有福可享?”
元颂音忙笑着端杯饮了,又夹菜给她。
两人几番来回,且聊且饮,细细夏夜晚风,吹来栀子花的香味。
“阿音郡主跟驸马熟识么?”
她听问心中陡然震动,只假装不当回事:“也见过的,怎么了?”
“噢,我想起件怪事,你知道表弟为人从不爱说人长短,之前秋猎,他却对驸马十分上心。那么多达官贵人,我们去围场不过胡乱见识见识,睁眼瞎罢了,可表弟一听见驸马也在,竟四处打听起来。”
元颂音不禁怔了,朱青玉瞧她面孔,又解释道:“可惜你当时在长乐宫服侍太后,没有同往。”
元颂音这才想过来,垂头道:“难不成萧濬会相面,早知他有驸马命。”
朱青玉道:“我也不知怎么一回事,后来路途中遇见,萧濬竟没头没脑冲上去跟驸马招呼!”
元颂音听得更加狐疑:“这的确奇了,都说些什么?”
“可不是嘛,……”朱青玉却没说下去,捂嘴笑出声。
元颂音忙推了推她:“倒是说呀!”
朱青玉轻轻咳嗽两声,方道:“驸马真真直爽极了,见到表弟,打量他两眼,便团手直道他好相貌,又说自己从小在军营,身旁都是只惯刀枪的粗汉,还没交过这般有风度的朋友呢!驸马话还没说完,弟弟脸就红得跟枫叶一样,不好意思起来,慌张告谢转身,落荒而逃!”
元颂音心中一动,是他口吻。
“回来路上,萧濬还直念叨,说竟是这样一个莽夫。”
元颂音听她说完,眼前一阵恍惚,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见元颂音不响,朱青玉只当她酒意上来,悄声问道:“阿音妹妹,可别怪我多话……,今日远远瞧见皇帝舆驾,可太远了,面孔也是模糊的,你是近臣,能不能与我说说,皇帝究竟长什么模样?”
夜里刮起一阵风,听得池畔缓缓水浪声音。她想起小时候隔着纱窗偷看皇帝,原来人人都有这样好奇心。
遂笑道:“说是近臣,难道就敢认真打量?……我也说不好,兴许帝王就该是石龛里的佛,宗祠里的容像,总归不像人……”她说完又喝了一口酒。
几盏酒后,朱青玉面目逐渐绯红,元颂音不禁笑叹:“听闻魏文帝的薛夜来,面触水晶屏风,伤处如晓霞将散。姐姐如今酒意已酣,水晶杯后,云霞流散,冷月艳光之态,美得摄人心魄。”
此语毕,朱青玉脸更红,站起身摇摇晃晃往湖边去,吹了会儿凉风方清醒些。
元颂音也跟在后头,缓缓走来,同她并肩望着明月。
“原来皇宫长这样。”
眼见天上星星忽明忽灭,元颂音亦叹:“是个挺大园子。”
朱青玉忙掩嘴笑,低声道:“阿音妹妹,此处既无旁人,烦你扶着我会儿,我偷偷褪下鞋。”
元颂音忙伸手,自她臂下穿过,扶住她的背,朱青玉便将手搭在她肩上。
“可是天太热?”
朱青玉晃了晃脑袋,不好意思笑道:“为着来皇宫,所以特特换了新衣裳,还有新鞋。可到底太新,这鞋穿一整天,我脚好疼啊。”
说毕,依偎着的两人不约而同大笑起来,一时之间头顶钗鬟乱颤。
朱青玉又大胆些,靠在元颂音身上,微微提裙,伸出一只脚在空中轻轻扭动舒展,才叹道:“早知道就不穿这鞋了。今儿人多,哪会有人细看……”
听她撒娇似的吴侬软语,胭脂香粉之味幽幽袭来,元颂音轻轻细嗅,随即问道:“姐姐用的什么香?”
那香味叫人心生缱绻,可她的心,从此只是在虚空中飘荡而无处降落。
朱青玉侧头望她笑道:“香粉怪腻的,我不爱用,哪里又来什么香?”说罢,低头看着脚钻进鞋,与她道谢。
元颂音瞧见前头秋千被风扬起,回头见朱青玉也看得出神,便拉住她,道:“咱们去荡秋千!”
朱青玉忙点点头。
她们分别爬上秋千板,直直站定便喊后头侍女推。
闻雀忙嘱咐:“喝了酒就别贪高,真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在此时,前头大殿放起烟花,砰砰几声震动心扉。
“高些!高些!”元颂音不管她嘱咐,大声叫唤,“推呀!”她空出一只手招呼。
黑暗的幕布上火花绚烂,比星空更近,好像稍微爬高些、再高些,人就能够着。
闻雀吓得大叫:“郡主小心哪!”
她收回手,朝闻雀耍赖道:“你叫她们再推高些!”
众人只好答应,边推边叮咛她注意安全。
朱青玉忙道:“阿音小心!”
“小事,只管再推!”
烟花层层叠叠绽放,点亮整个天空。她被这样盛大热烈的天空拥抱,心里难过极了。可身体穿越在风里,好像又能短暂驱散忧伤。
有一瞬间,她真想干脆放手。
——“阿音……”
她回过神:“姐姐怕吗?”
朱青玉朝她呼喊:“真过瘾!”
众人听见哄然大笑。
两人前后晃荡,衣裙被鼓起,在风中摇曳。
朱青玉大笑道:“跟飞上天了一样!”
元颂音道:“姐姐也再高些!”
她们的声音和秋千一阵高过一阵,空旷的河岸,年轻的欢笑声层层激荡。
“呀!”忽然一道白光飞到红墙外,朱青玉大叫:“完了!鞋子也飞了!”
众人笑得歪七扭八,元颂音双手圈住绳,捂住笑得发疼的肚子。
闻雀嘱咐旁人好生伺候,便笑着跑向外头去捡。
可秋千荡平了,却不见她回来。
元颂音将手指压住嘴唇,朝朱青玉比了比,道:“我们轻巧些,出去吓吓她。”
朱青玉忙点了点头,猫着腰跟到她身后。
红墙外虽点着灯,却安静极了,这静谧将夜衬得更黑,元颂音一阵恍惚,揉了揉眼睛,看到直直站立路旁的闻雀。
忽明忽暗的甬道好像凝固住一切欢乐。
大路中央,停着皇帝的轿辇。
朱青玉不解,见到黑压压一群人,登时呆住,生怕是捉拿她胡乱闯入后宫的。
元颂音立刻酒醒,忙拉朱青玉请安,可她本就只穿了一只鞋,猛遭拉拽,双腿一高一低,反把自己绊倒。
元颂音更加焦急,酒劲上来,只觉头昏眼花,心口突突乱跳,忙伸手扶她。
正逢朱青玉起身,两人不免撞个满怀,又一起跌倒。
不知几时,元澈已经站到她们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