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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顾衡舟再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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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衡舟再次睡过去的时候,并不是坠落。
而像是被什么轻轻托住。
意识往下沉,却没有失重感,反倒像是缓慢地被一层温水包裹住。那些尖锐的边缘被磨平,世界不再带着逼迫的尖锐,棱角。
窗帘缝隙里慢慢移动的光线,慢慢托起了他的意识,像海洋在托起一叶扁舟。
顾衡舟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立刻睁眼。
只是先听着四周的声音。
房间里很安静。
没有金属碰撞声,没有锁扣的轻响,没有压低的窃笑。
只有很远的、模糊的生活声响——可能是楼下有人走动,也可能只是风吹过窗沿。
还有一点悄悄的呼吸声。
顾衡舟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悄悄松了一点。
他慢慢睁开眼,阳光趁机偷偷吻了吻他的眼皮。
商宴庭仍然坐在床边,双眼闭着。
换了姿势,背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随意垂着。
像是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顾衡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看他的侧脸,看他睫毛投下的影子,看他呼吸时胸腔极细微的起伏。
“醒了?”
商宴庭的声音很低。
顾衡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也许从他呼吸变了那一刻开始。
“……嗯。”
商宴庭站起身,动作不快,似乎是身体有些许的僵硬。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衡舟下意识想摇头,但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一点。”
他说,“胸口还有点空。”
商宴庭没有追问“空是什么意思”,虽然他不太理解顾衡舟的解释,打算等会儿去问问医生。
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们不急着起来。”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再拉紧了一点,让光线变得更柔。
“医生说,今天可以多躺一会儿。”
顾衡舟应了一声。
然后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你……今天不去公司吗?”
商宴庭回头看了他一眼。
“去。”
顾衡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你什么时候走?”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
却藏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商宴庭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下午。”
“上午的会议推了。”
顾衡舟怔了一下。
“因为……我?”
“因为你需要我在这里。”
商宴庭觉得自己这话显得有点自恋,脸色微微变得不自然,轻咳两声想要掩盖什么。
顾衡舟喉咙动了一下。
“……那会不会影响你?”
商宴庭看着他,语气平静。
“衡舟,你不用把‘被照顾’当成一种负担。”
顾衡舟没有反驳他亲昵的称呼。
只是低下头,看着被子上的褶皱。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说:
“我以前……很少有人会这样停下来听我说。”
商宴庭没有接话。
只是静静听着。
“他们要么嫌我慢,要么嫌我麻烦。”
“要么……要我快点好起来。”
"还有......嘲笑我。"
他说得断断续续。
像是在一点点把记忆从身体里剥离出来。
“但你没有。”
商宴庭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
“我不是他们。”
他说。
“尤其是对你来说。”
顾衡舟抬眼。
“那你会不会一直这样?”
商宴庭想了想。
“会的,只要你还是你,我就会一直是我。”
顾衡舟没再问。
他把头轻轻靠回枕头里。
眼睛有点酸。
不是想哭。
而是长时间绷着的东西,终于有了一点松动的迹象。
午后。
顾衡舟醒来第三次的时候,精神比之前好了一点。
身体仍旧疲惫,但那种随时会碎裂的感觉消失了。
商宴庭让人送了清淡的食物上来。
没有强迫他吃多少。
只是放在床头。
“饿了再吃。”
顾衡舟点头。
他试着坐起来。
动作很慢。
商宴庭没有扶他。
只是站在一旁。但是他肢体紧绷随时准备好扶顾衡舟一把。
顾衡舟心里莫名安定。
他靠在床头,拿起勺子。
第一口吃下去的时候,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摇头,“只是……味道有点陌生。”
商宴庭愣了一下。
“味道不好?”
顾衡舟摇了摇头。
“只是有点陌生,在秦先生那里没吃过这样的粥。”
商宴庭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
“以后你身体养好了,我带你去吃他吃不起的。”
顾衡舟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又吃了一口。
这一次,他尝到了一点甜。
傍晚的时候,顾衡舟被允许下床。
不是训练。
只是去窗边坐一会儿。
商宴庭陪着他。
两个人之间没有太多对话。
夜彻底沉下来之前,商宴庭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床边,把台灯的亮度又调低了一点,光线变得柔和,像被水泡过一样。
顾衡舟已经闭上眼,却并没有完全睡着。
那是一种很浅的状态,意识还浮在外面,随时能被一点动静牵回来。
他听见商宴庭拉开椅子的声音,又停住了。
几秒后,脚步声重新靠近。
床垫在一侧微微下陷。
很轻。
顾衡舟的呼吸下意识停了一瞬。
“我只是坐一会儿。”商宴庭低声说,像是解释,又像是提前安抚,“不吵你。”
顾衡舟没有睁眼。
但紧绷的肩线慢慢松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声音贴着被子,闷闷的:
“……你不用一直陪着我。”
商宴庭低头看他。
“我知道。”
“但我想。”
“你别有负担。”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指悄悄从被子里挪出来一点点。
没有伸过去。
只是露在空气里,手指尖,悄悄探向商宴庭的方向。
商宴庭注意到了。
他没有去碰。
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床沿,离那只手很近。
近到只要顾衡舟愿意,就能触到。
商宴庭的手指像一道顾衡舟无法忽视的诱惑,悄悄吸引着他的余光。
空气安静下来。
几秒后,顾衡舟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指尖蹭到商宴庭的手背。
那一下极轻,像不小心。
商宴庭没有躲。
也没有反握。
只是任由那点温度停在那里。
顾衡舟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商。”他忽然小声叫。
“嗯。”
“如果……我半夜醒了,看到你不在。”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会不会很糟?”
商宴庭没有立刻回答。
他稍微前倾了一点,让声音更靠近。
“如果我不在房间里,”他说,“那我一定在能听见你叫我的地方。”
顾衡舟怔了怔。
“真的?”
“真的。”
那一刻,顾衡舟的手指终于放松下来。
不再蜷着,也不再用力。
他轻轻“嗯”了一声。
像是把某个长期悬着的问题,暂时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彻底沉下去。
商宴庭低头看着他。
确认他真的睡的很沉,才慢慢起身。
离开前,他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
动作极轻。
连门关上的声音都被刻意压低。
走廊的灯亮着。
商宴庭站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然后才转身离开。
而房间里,顾衡舟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指尖落回被子里。
这一次,没有再抓紧什么。
像是终于相信——
就算松手,也不会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