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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梦的尽头没 ...

  •   梦的尽头没有惊醒。

      而是像水位慢慢下降。

      顾衡舟先感知到的,不是光,也不是声音。

      是重量。

      一种真实的、压在身体上的重量。

      不是束缚,也不是禁锢,更像是一条被子轻轻覆在胸口,随着呼吸起伏,一下一下,像是一道温柔的指引,指引着他通向温暖的现实。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很小的幅度。

      指尖先有了反应,随后才是手腕,像信号沿着神经慢慢回传。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悄悄松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味道。

      不是梦里那种虚化的气息。

      而是很清楚、很现实的——冰川薄荷。

      冷、干净、克制。

      像是冬天清晨刚打开窗,远处雪线融进空气里的那一口冷。

      顾衡舟没有立刻睁眼。

      他下意识地想确认——

      如果睁眼,这个味道会不会消失。

      如果他醒过来,会不会又回到那种需要绷紧全身的状态。

      但味道迟迟没有散去。

      它笼罩住了顾衡舟身边的每个角落。

      他继续闭着眼,悄悄将安心的味道刻入脑海。

      呼吸慢慢变得完整。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那个梦里,没有出现秦骁然。

      没有皮具。

      没有锁扣。

      没有灯光。

      那些曾经只要一出现,就会把他整个人拖进深渊的碎片,在刚才的梦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位置。

      不是被压倒,而是被什么东西隔绝在外。

      这个认知让他的喉咙轻轻收紧了一下。

      不是恐惧。

      是一种陌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清楚的情绪。

      像是……空了一块,又慢慢被什么填上。

      他终于睁开了眼。

      天色还不算亮。

      窗帘没有拉得很严,清晨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淡淡的灰白。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另一道呼吸。

      很近。

      不刻意隐藏,也不靠得过分。

      就在那里。

      顾衡舟微微偏头,看见商宴庭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男人的外套搭在椅背,衬衫袖口松开了一粒扣子,领口微敞。

      他似乎没有睡多久。

      眼底有很浅的阴影,但背脊仍然挺直。

      像是一夜未眠,却仍然保持着随时可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状态。

      顾衡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很安静。

      商宴庭似乎没有察觉他已经醒来。

      或者说,他察觉到了,却没有立刻出声。

      因为那道呼吸,在他睁眼之后,没有乱,没有害怕。

      仍然是平稳的。

      顾衡舟的视线慢慢移回到天花板。

      白色。

      干净。

      没有裂纹。

      他突然想到一个很荒谬的念头。

      如果现在发生什么事。

      如果他再次失控。

      如果他再一次变得狼狈、不堪、无法控制。

      这个人……还会在吗?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他就本能地想把它压下去。

      不要想。

      不要试探。

      不要贪心。

      过去的经验告诉他,只要一开始抱有一丝一毫的期待,下一步就会失去得更惨。

      可就在他下意识绷紧的时候——

      商宴庭的声音响了。

      很低,微微带着沙哑。

      “醒了?”

      顾衡舟的喉咙动了一下。

      “……嗯。”

      声音很轻,像是微风拂过羽毛,轻轻的。

      商宴庭站起身,走近了一点。

      但没有立刻伸手。

      “头还晕吗?”

      顾衡舟想了想。

      “……有一点。”

      “手脚呢?”

      “手指……还有点麻。”顾衡舟的脸有些红,将脸往被子脸埋了一些。

      商宴庭点了点头。

      像是在心里对照什么。

      “医生说这是正常的,今天会慢慢退。”

      他说完,顿了一下。

      “如果不舒服,要说。”

      他的声音很温柔,并没有带着命令的口吻,像在探求顾衡舟的想法。

      顾衡舟轻轻应了一声。

      “好。”

      这个“好”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没有犹豫,也没有权衡,下意识的顺着这个人的话说。

      好像“说出来”这件事,本身不再意味着危险。

      商宴庭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杯子递到他手里时,刻意避开了他仍旧有些僵硬的指节。

      “慢一点。”

      顾衡舟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顺着喉咙往下走的时候,没有刺痛,也没有卡住。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喝过水了。

      不是在紧张里灌下去。

      也不是在指令下完成。

      而是单纯地,因为渴了。

      “你刚才……有没有做梦?”

      商宴庭忽然问。

      语气很自然,像随口一提。

      顾衡舟愣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说没有。

      可那些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

      倒退的街景。

      合上的记录板。

      冰川薄荷的气息。

      “……有。”

      他说。

      “梦到什么了?”

      顾衡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些东西太散了,没有逻辑,也没有完整的故事。

      “……车窗外在倒退。”

      “然后……听见医生合上本子的声音。”

      “还有……味道。”

      他说得断断续续。

      像是在拼凑一些没有说明书的零件。

      商宴庭没有打断。

      只是听着。

      “什么味道?”

      顾衡舟迟疑了一下。

      抬眼看了他一眼。

      又很快移开。

      “……薄荷。”

      空气里安静了一秒。

      顾衡舟的脸更红了。

      商宴庭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其实只要仔细看就能看到商宴庭的眼睛变得很亮,高兴在他的眼睛里都能结成片了。

      可惜顾衡舟没有抬头同商宴庭对视。

      “那说明你睡得还可以。”

      这个结论来得有点奇怪。

      顾衡舟抬头。

      “为什么?”

      商宴庭想了想。

      “因为你的大脑在整理信息。”

      “你的身体认为你在慢慢变好,噩梦已经开始逃离现在的你了。”

      顾衡舟怔住。

      那句话没有被说得很重。

      却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把“噩梦”和“记忆”这两个东西,轻轻分开了一点。

      “我……醒来的时候,没有那么怕。”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被允许的状态。

      商宴庭看着他。

      目光很坚定。

      “那就是进步。”

      顾衡舟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的麻意仍然在。

      但不再让人恐慌。

      更像是身体在提醒他:我还在恢复。

      “商。”

      他忽然叫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没有加“先生”,没有尊称。

      也没有刻意放轻。

      商宴庭明显顿了一下。

      但很快回应。他的眼里再次浮现细碎的高兴。

      “嗯?”

      “如果……以后再遇到那种情况。”

      顾衡舟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逃避。

      “我真的会比那会儿的自己做的更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笨。

      却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勇气。

      商宴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顾衡舟,像是在衡量什么。

      或许是故意停顿,只是觉得顾衡舟紧张的表情很可爱。

      然后,他说: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顾衡舟抬眼。

      “什么?”

      商宴庭的声音压得很低。

      “当你开始后怕,那说明危险已经过去了。”

      “你现在的反应,是身体在补偿。你的身体也希望你慢慢好起来。”

      顾衡舟愣愣地看着商宴庭。

      商宴庭像是拥有一股温柔的力量,总能托住顾衡舟疲惫的身体和灵魂,轻轻地将他放下。
      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商宴庭站起身,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动作依旧克制,没有多余的触碰。

      “今天不训练。”

      他说。

      “我们什么都不做。”

      顾衡舟怔了一下。

      “……真的?”

      “真的。”商宴庭的声音很沉

      “那……我会不会退回去?”

      这个担心来得太熟练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

      商宴庭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按在床沿。

      从顾衡舟的方向看,就是商宴庭将他圈在自己的怀里。

      “衡舟。”

      他很少这样郑重地叫他的名字。

      “恢复不是一条一直往前走的线。”

      “有时候会停,有时候会绕回来。”

      “但只要你还愿意留在这里,愿意醒来继续呼吸,就已经在走了。”

      他停了一下,两三秒之后又张开口,眼神坚定地像在发誓,顾衡舟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你不用每天都比昨天好。”

      “只要今天没有被拖回去,就够了。”

      顾衡舟看着他。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这个将他拯救于深渊的男人或许也并不是无所不能。

      他也会犹豫。

      也会紧张。

      也会在不确定里,一点点摸索。

      但正因为这样,商宴庭站在这里的样子,才显得真实。

      不是救世主。

      而是一个愿意留下来的愿意倾听的愿意同他舔舐伤口的人。

      顾衡舟慢慢躺回枕头里,商宴庭的手掌温柔地摸了摸顾衡舟的头。

      眼睛又有点困了,但他强撑一点精神想要说点什么。

      “商。”

      “嗯?”

      “如果我睡着了……”

      商宴庭没有等他说完。

      “我在呢,,没事的。”

      顾衡舟没有再问,缓缓闭上眼睛。

      呼吸慢慢沉下去。

      冰川薄荷的气息像一条清晰的边界。

      把他和过去隔断。

      把他留在此刻。

      而世界悄悄停在顾衡舟其实只要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默默地等他看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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