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顾衡舟不知 ...
-
顾衡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了一小会儿。
不是完全睡着,更像是意识被轻轻放在一块柔软的地方,允许短暂地放松。
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外面的天光被切成一条细长的灰蓝色,落在墙面上,像一条安静的水线。
房间里很安静。
他感觉脑子依然是昏昏沉沉的。
商宴庭还坐在旁边,没有离开。
姿势和刚才几乎一样,只是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但是有没有真正看进去,就不清楚了。
顾衡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
像是仔仔细细将现在的商宴庭和睡着前的商宴庭进行比较,担心有一分一毫的变化。
确定无误后才慢慢把视线移开。
他的身体还有点虚弱,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骨头和肌肉都还没完全回到原来的位置。
但那种被掏空后的恐惧已经不在了。
剩下的是迟缓的、带着钝感的疲惫。
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没有麻了。
只是有点发软。
这个发现让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被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滑动了一下。
那点细小的声响立刻引起了商宴庭的注意。
“醒了?”
顾衡舟点了点头,又想起对方可能看不清,低声补了一句:“嗯。”
商宴庭站起身,走到床边。
没有俯视,也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一个让人不紧张的距离。
“渴不渴?”
顾衡舟想了想:“……有一点。”
商宴庭转身去倒水。
水是温的。
杯子递到他手里的时候,商宴庭刻意放慢了动作,让他自己接过去。
商宴庭迟疑了一下,手指悬停在原地随时准备给顾衡舟扶住杯子。
顾衡舟的手指有点抖。
他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小兔子。
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点干涩。
也带走了一点不真实感。
喝完水,他把杯子放回床头。
商宴庭自然地将杯子拿起给商宴庭续了半杯水。
“感觉怎么样?”
顾衡舟想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以前很难回答。
因为“怎么样”通常意味着——
你是不是又不正常了?
你是不是又需要被处理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那么紧张。
“……有点累。”
他说得很诚实。
商宴庭点头。
“那很正常。”
没有评价。
没有鼓励。
只是承认。
顾衡舟靠回枕头上,眼神有点发空。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商。”
商宴庭抬眼。
“嗯?”
“我刚才……是不是睡着的时候,还抓着你?”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
商宴庭顿了一下。
“抓了一会儿。”
顾衡舟的耳根微微红了一点,他略显羞赧地说:
“……对不起。”
商宴庭看了他几秒,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你没有弄疼我。”
顾衡舟一怔。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回答。
“没关系。已经松开了,而且,你的手很好看。”
商宴庭莫名其妙多加了一句,他反应过来后,有点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
顾衡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商宴庭手心的温度。
松开了商宴庭的手,且当事人好像不太在意这件事。
他感觉似乎有点......失望。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不适应。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商宴庭继续拿着文件翻看。
虽然坐在那里,但余光一直注意着顾衡舟的动态。
顾衡舟盯着窗外那条灰蓝色的光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医生刚才说的话……我会记得。”
商宴庭立刻抬头看向他。
顾衡舟没有看回去,只是盯着那条光。
“他说,那不是我在发疯。”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以前……每次身体不听话,他们都会说我装的,说我想博同情,说我恶心。”
他的语气没有波动。
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被反复翻看过的旧事。
“我也一直以为,是我太脆弱了。”
商宴庭没有打断。
“所以刚才……听到有人说‘不是’的时候,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商宴庭看到他的目光里有水光在打转,明明就是受了一副很大委屈的模样。
“像是有人突然告诉我,一直被我当成罪证的东西,其实不是。”
商宴庭缓缓开口:
“那你现在怎么想?”
顾衡舟沉默了几秒。
“我还不太会相信。”
“但我……想试着变好一点。”
或许能正常的和你站在一起。
商宴庭没有立刻回应。
只是点了点头。
“这已经很难了。”
顾衡舟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呼吸顺畅地完成了。
没有一点阻塞。
他忽然有点困。
不是那种逃避式的困。
而是身体真的开始修复的信号。
“我可以……再睡一会儿吗?”
“当然。”
商宴庭站起身,把灯调暗了一点。
“我就在外面。”
顾衡舟本能地想说“你不用一直陪着”。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那你不要走太远。”
说完他就后悔了。
觉得自己太黏人。
太麻烦。
可商宴庭只是脚步停了一下。
“好。”
顾衡舟感觉到莫名的安心和一点小小的窃喜。
缓缓闭上眼,嘴角忍不住地挂起笑意。
这一次,他睡得比之前沉了一点。
梦里没有拍卖场。
没有灯。
没有锁链。
只是一些零碎的片段——
车窗外倒退的街景,
医生合上记录板的声音,
还有冰川薄荷那种冷而干净的气息。
它们混在一起。
像是一场没有清晰边界的梦。
顾衡舟像是坐在一辆缓慢行驶的车里,却看不见方向盘,也没有人坐在他身旁。
车窗外的街景在倒退。
不是飞快地掠走,而是一点一点地往后滑,像被谁用手指推着。
路灯一盏一盏退回原位,行人的影子被拉长,又重新缩短,招牌上的字模糊成一片光斑。
世界在后退。
却没有追赶他的东西。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压过地面的低鸣声,规律而稳定,像某种被刻意放慢的心跳。
就在他以为这趟车会一直这样开下去的时候,画面忽然轻轻一转。
不是切换。
更像是有人把一页纸翻了过去。
他听见“啪”的一声轻响。
不是很清楚,却异常熟悉。
那是医生合上记录板的声音。
不是严厉的,也不是审视的。
只是很平常的一声合拢。
纸张被压住,笔尖停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妥善收好,不再摊开给人反复查看。
那声音在梦里被拉得很长,慢慢变得柔软,最后化成了一片安静。
然后,气味出现了。
不是突然的。
而是像冷空气从高处缓缓流下来。
冰川薄荷的味道很淡,很干净。
带着一点冷,却不刺骨。
像夜里结霜的玻璃,指尖贴上去时会微微发凉,却不会疼。
那气味在梦里没有形状,只是轻轻地扩散开来,把刚才的街景、声音,一点一点包裹住。
车窗外的世界被那层气息隔开。
医生的声音被留在远处。
只剩下那种清冽、稳定的存在,像一块不动的冰,沉在水底。
——————
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很暗的夜灯。
光线刚好,不刺眼。
他躺着没动,先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声音。
安静。
安全。
他缓慢地翻了个身。
身体还有点酸,却没有不适。
这让他产生了一点久违的安心。
门外传来轻微的动静。
不是脚步声。
更像是翻页、倒水、轻声说话的声音。
有人在外面。
但没有闯进来。
这种“被保护但不被侵入”的状态,让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鼻子一酸,悄悄控制住自己没有哭。
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像是终于可以放心地休息。
第二天清晨。
天光透过窗帘渗进来。
顾衡舟醒得很早。
但这一次,他是因为昨天睡的太多,睡眠太充足醒来的。
他坐起身的时候,动作还有点慢腾腾的。
在床上躺的太久,身体有点僵硬。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第一次,在没有被要求、没有被训练的情况下,主动走向了窗边。
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的世界安静而正常。
没有盯着他。
没有准备伤害他。
只是按自己的节奏,慢慢开始新的一天。
顾衡舟站在那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也许,我真的可以慢慢留下来。
不是回到过去。
而是留在现在。
在这个有人愿意等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