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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灯焚策 ...

  •   青雀弯了弯腰:“殿下稍后,奴婢去去就来。”

      不多时,她捧了件绣有暗金凤纹的玄色披风回来,躬身小心为凤临月系上,低声道:“两日前星图突变,国师受伤闭关了。”

      凤临月蹙了蹙眉,系披风的动作未停,声音压得极低:“伤重几何?”

      青雀头垂得更低,语速加快:“奴婢无能。只打听到,约莫子时,观星台清光爆闪,随即隐没,之后便连夜闭锁了奉天楼,内外禁制全开,无人能近。再之后……之后再无任何声息。宫里私下都在传,是星象骤变,反噬剧烈,国师大人……怕是伤得不轻。”

      凤临月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恢复平静。她点了点头,示意青雀起身。然而,坐回席间不到一刻钟,殿内的暖香、笑语、丝竹,都成了难以忍受的喧嚣,挖心取血的刺痛彷佛又漫了上来,无声地催促着她。

      她倏然起身,玄色披风在身后荡开一道冷冽的弧,抬步即走。

      高踞御座的女皇,正于端起酒杯的间隙,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凤临月离席的背影,随即在常女使面上微微一顿。

      凤临月刚走出大殿,转入通往宫门的回廊拐角,常女使便悄无声息地出现,拦在了前方,脸上带着程式化的恭敬笑意:

      “三殿下,宫宴还未结束,看您行色匆匆,可是有急事?”

      凤临月脚步未停,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只留下冰冷的一句:

      “本王心痛苏太尉所痛,这就回府禁足自省。”

      话音未落,人已径直越过常女使,快步消失在廊柱的阴影深处。

      女皇闻言,眉目间掠过一丝愠怒,缓缓捏紧身侧的扶手。然而,这怒意旋即被一抹更深沉的思量取代。国师闭关前留下的那句箴言:“天道循环,新生之兆。”

      此刻看着凤临月决绝离去的背影,女皇眼底暗流涌动,凤临月,你最好用着趁手!

      终是挥了挥手,未再下令阻拦。

      马车依着凤临月的指令继续驶回安乐王府,而她则悄无声息地绕向皇城西北角。越近奉天楼,周遭便愈显寂静,巡夜的禁卫仿佛刻意避开了这片区域,一种无形的威压笼罩四方,连秋虫都噤了声。

      在一条寂静的宫巷尽头,奉天楼巍然耸立,清冷月华为其披上一层银辉,楼体周围荡漾着肉眼可见的波光——那是全力运转的守护结界。

      夜风卷起披风下摆。她抬头凝望那座孤高的楼宇,楼顶观星台漆黑一片,不见灯火,不闻人声,唯有那结界传递出的紊乱而强大的力量波动,昭示着内里的不平静。

      她独自一人,一步步走向那波光流转的结界。

      越是靠近,那股因星辰之力反噬造成的紊乱感便越是清晰。她伸出手,试图感知。

      “嗡——”

      指尖尚未真正触及,结界表面便光华急颤,一股冰冷彻骨、带着明确拒绝意味的磅礴力量骤然涌出,将她的手轻轻荡开。力道柔和却坚决,是纯粹的防御,不带攻击性,却也毫无转圜余地。

      凤临月眸光微凝。

      这结界……在拒绝一切外来者。

      她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隐而不发。强闯绝非上策,万一惊动四周,不说将引来无数麻烦,尚不能保证全身而退。

      “三殿下,请留步。”

      一道苍老而肃穆的声音,自侧后方沉沉响起。

      凤临月收敛心神,转身。

      月光下,司天监监正,那位须发皆白、手持星辰木杖的老者,正步履沉稳地走来。他在她身前数步外站定,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劝:

      “殿下,国师大人正在闭关,严令任何人不得打扰。此处禁制已开,还请您莫要让老朽为难。”

      凤临月凝视着他,放缓了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坚持:“监正,本王只问一句,国师……如何?”

      老监正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倒映着月光,也映出一丝深切的忧虑。他沉默片刻,措辞极为谨慎:

      “殿下,星象反噬,非同小可。老朽虽不知具体,但此次星变来得突然且猛烈,远超典籍记载。国师修为通玄,既选择闭关,自有其道理。”

      他微微躬身,近乎恳求,“殿下,请回吧。待国师出关,一切自有分晓。”

      凤临月站在原地,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她知道,从监正这里,再也问不出更多了。而在所有人眼中,这只是一次严重的星象反噬,唯独她明白,这风暴的根源,或许正系于她这逆天归来之人身上。

      她再次抬眼,深深望了一眼那寂静无声的高楼,仿佛能穿透结界,感受到其内之人正在承受的煎熬。

      他守护着这片星空下的秩序,她守护着他。

      “……”她终是没有再尝试,也没有再追问。

      最终,凤临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然转身,玄色身影融入夜色,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袖中微蜷的指尖,泄露了她心底翻涌的、无处着力的焦灼与一丝……沉坠的牵念。

      “师父,三殿下走了。”

      静室门外,传来小徒弟星坠带着稚气的声音。

      “噗——”

      鲜血猛地从他口中涌出,在素白衣襟上晕开刺目的红。他撑在地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星变撕裂的神魂尚未平息,骨髓深处那阴寒刺骨的逆流之痛又汹涌袭来。两股力量在他体内蛮横冲撞,冰火交煎,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成碎片。

      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将冰渣吸入肺腑,带来细密而尖锐的刺痛。

      星坠慌忙推门进来,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汁,浓郁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看着师父呕血的模样,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哭腔和惊惧:

      “师父……药、药好了……”他小小身子止不住发颤,“您别再强撑了……那天您流了那么多血……星图都裂了……女皇陛下派人来时,您为什么不说实话啊……”

      云羲缓缓调整呼吸,压下喉间不断上涌的血气,声音虽虚弱得几不可闻,却依旧平稳:“慎言。”他打断徒弟的话,“陛下……只需知晓‘天道循环’之象便足矣。”

      见星坠只是掉眼泪,他极轻地叹了一声:“傻,别怕。祭坛带回你都这么多年了,还没长大。”月光透过窗棂,清晰地映出他脸上不正常的青白之色。“守好楼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星坠踌躇片刻,终究不敢违逆,低低应了一声“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直到徒弟的气息消失,云羲强撑的脊背才猛地松懈下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以手撑地,又是一阵压抑的急喘。

      结界必须维持。

      在他重伤未愈之前,奉天楼必须与世隔绝。

      尤其是此刻——月华正盛,他骨子里的寒意也随之达到了顶峰。

      他尝试凝神引导灵力,然而星变反噬与根植于骨髓深处的剧痛交织成的风暴霸道异常。意识涣散之际,星图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受控制地撞入脑海——新生辅星的微光,正被无数自荧惑蔓延而来的幽暗之气缠绕、侵蚀……

      星争已起……不死不休……

      骨髓深处一阵更猛烈的逆流轰然爆发,混合着神魂的剧痛,彻底淹没了他最后的意识。

      奉天楼内,唯余清冷的月光,静静笼罩着倚倒在星辰阵图中、面色青白的国师。

      凤临月回府时,秦嬷嬷已悄然候在门影深处。

      “回吧,今日事多,明日再说。”她摆了摆手,嗓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倦意。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无声一福,满眼心疼地退下。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凤临月玄色的身影投在墙上,孤峭如悬崖边的鹰。浮华散尽,只余奉天楼那坚不可摧的结界堵在心口,带来莫名的烦躁。她拧眉,忽然想起一事。

      “苏木。”

      值守门外的侍卫统领应声而入。

      “找几个机警的,盯住京城各大药铺,留意奉天楼采买。再去打听,丹阁下一次拍卖在何时,有何珍品。”她指尖轻叩桌面,“尤其是……滋养神魂、固本培元的药方或丹药。”

      若她没记错,丹阁近期该有凝魂聚魄丹现世。但愿,此物能对他有用。

      心绪稍定,便不得不面对眼前的荆棘之路。

      苏家灵堂此刻定然冰冷,算计正酣。凤临云、凤临雪,更不会放过她。前世她竟妄想凭修为超脱,何等可笑!能让人远离纷争的,从来只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她信手抓过一张纸,笔锋悬停,随即猛地落下。手腕翻飞间,墨迹淋漓,几个支离破碎的字狠狠砸在纸上:

      清剿、蓄力

      笔势愈发狂乱,溅开大团墨点:

      都去死!

      笔尖在最后一个字上狠狠一顿,几乎将纸背戳穿。目光掠过那未干的杀气,她顿了顿,又在边缘添上两个字,笔触却诡异地轻柔下来:

      云羲。

      “不管你为何而来……”她低声自语,冰凉的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抚过那未干的墨痕,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幻梦,“信你会成为最好的盟友。” 声音陡然转低,带着一丝缠绵的狠意,“若敢阻路……便将你这轮九天明月,锁入我的囚笼,与我共沉沦。”

      视线扫过书房四角,这里看似是她的巢穴,谁知蛰伏着多少双窥探的眼?

      不能再等了。

      必须在“禁足”这三日,将此地彻底化为铁壁铜墙。秦嬷嬷与隐凰卫,是该动一动了。苏木……前世死得早,倒也忠勇,此世,正好炼成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至于外头那些魑魅魍魉——凤临月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隐凰卫的触角,该提前探出去了。苏家、大帝姬……他们的党羽,岂会铁板一块?那些见不得光的阴私,只要肯挖,便是撬动死局的支点。

      她举起那张写满野心与妄念的纸,凑近烛火。

      火焰倏地蹿起,贪婪地舔舐着墨迹,“安内”、“蓄力”、“去死”连同“云羲”的名字,一同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灰烬簌簌落于砚台,如同祭奠。

      她抬眸,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尽数湮灭,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都进来”

      一直静候在门外的青雀和苏木应声而入。

      “传话下去,”凤临月的声音冷澈如冰,“明日辰时,王府内外一律禁绝,所有人前厅集合。封锁府门,未到者,杀。”

      “是!”

      双双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凤临月独自坐在跳跃的烛光里,如同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美丽,冰冷,且致命。

      诸位,棋局已开。

      她,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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