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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蛰     晨 ...

  •   晨光初透,窗棂间漏下的天光为凤临月周身勾勒出一道清寂的轮廓。

      青雀垂着眼,指尖极轻、极稳地系好玄色披风的最后一根丝带。暗金凤纹在她指下微光流转,映着那张昳丽容颜,慑得人不敢直视。

      “时辰到了。”她淡淡道。

      青雀无声退下。秦嬷嬷已如一道苍老的影子,静候在门外。见凤临月出来,她便默然跟上,主仆二人穿过回廊,走向前厅。

      厅内,黑压压站满了人,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所有管事、嬷嬷、侍卫头领皆垂首肃立,空气中弥漫着恐惧与不安。

      辰时正刻,铜漏声绝。

      “轰——!”

      府门沉重阖拢的巨响,敲在每个人心头。甲胄摩擦声中,苏木率领的亲卫已封锁各处,执刀而立,秋日的寒凉瞬间刺入骨髓。

      凤临月步入前厅,走向主位,玄色裙裾曳地,不容逼视。她广袖轻拂,安然落座,这才缓缓抬眼。

      “辰时已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肆意的慵懒,“可到齐了?”

      苏木按刀上前,单膝触地:“回殿下,应到四十七人,实到四十一人。六人未至,三人告病,两人称有要务,一人……行踪不明。”

      凤临月哂笑一下,“昨夜的话,看来是有人没放在心上。”她食指轻轻一点,“既然来不了,那就不用来了。”

      苏木起身挥手,几名亲卫立刻领命而去。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短促惨叫,再回来时,刀锋上已染了血,默然肃立。

      厅内众人面无人色,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不止:“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凤临月目光落在她身上:“哦?本王又不是嗜杀之刃,饶的什么命?”她起身,裙摆在地上迤逦,“还是说,你心里早已认定,自己干了对不起本王的事?”

      她侧过身,目光重新扫视全场,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拂不去的血腥气:“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昨日,有人向本王献毒,意图行刺。”

      她微微前倾,目光如冰冷的锋镝,刮过前排每一张脸。

      “本王不管你们昔日认谁为主,收谁金银。从此刻起,你们的眼,只能看本王一人;你们的耳,只能听本王一令。若让本王发现,有人吃里扒外……”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

      “刚才那几人,便是榜样。别怪本王,没事先给你们划下道儿来。”

      她不再看众人,目光落向青雀与苏木。

      “青雀、苏木,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二人凛然躬身:

      “必不负殿下所托!”

      阳光刺目,落在她肩头,却暖不透半分寒意。

      凤临月静立片刻,目光直视前方,未发一语,只将手臂微抬。

      秦嬷嬷即刻上前,布满老茧的手稳稳托住她的小臂,微微躬身,小心着脚下,为主子隔开一片前行空间。

      穿过回廊,步入凉亭。玄色衣袂拂过石阶,带起几片枯旋的落叶。

      “老奴明日便移几盆秋海棠来,为殿下添些生机。”

      凤临月侧首,目光掠过满园萧瑟,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我要赏的景,须得用血浇灌,以骨为基。”她转向嬷嬷,眼眸深处,凝着深深的索求:“嬷嬷会一直站在我身边么?”

      秦嬷嬷没有立刻回答。她深陷的眼窝中,目光从灼灼转为一种复杂的湿润,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

      “殿下……您可能不记得了。那时先凤君势微,您在御花园里炼气,被其他帝姬欺负,摔了跤,膝上磕破了好大一块。先凤君又急又气,是老奴没看好您……可您当时哭得撕心裂肺,谁都不要,只要老奴抱。”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自那日起,老奴就发了誓,这辈子,眼里心里,都只能容下殿下一个人,再不让您受伤。先凤君去得早,他将您的手放到老奴手里时,那眼神……老奴至今记得。”她眼中噙着泪,面目被午后的阳光映得无比温柔,“老奴这条命,就是为您打算的。

      凤临月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没有回头,只是侧开了脸,避开那过于灼热的目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沙哑:“嬷嬷……莫要胡说。”

      “是,是老奴失言了。”秦嬷嬷立刻低下头,用袖子用力按了按眼角,再抬头时,已换上无比坚毅的神色,“殿下,您长大了,老奴心里……高兴。”

      她说着,毫不迟疑地屈膝跪地,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铁令牌,双手高擎:

      “此令可召唤凤隐卫,首领赤鸢,是先凤君临终前所交,嘱托老奴,待殿下能独当一面时再交出,以免怀璧其罪,反招祸端。如今,是时候了。”

      “凤隐卫在,老奴也在。殿下,前路再难,您都不是孤身一人。”

      凤临月垂眸凝视着令牌,没有动。她缓缓俯身,伸手握住秦嬷嬷托着令牌的手臂,指尖冰凉。

      “起来。”她将老嬷嬷稳稳扶起,声音低沉,与前厅的凌厉判若两人,“你的心意,我明白。”

      静默片刻,当她再度抬眼望向亭外时,眸中所有软弱的痕迹已被尽数抹去,只余下熟悉的锐利。

      “开府后,让赤鸢来见我。”

      她语气沉静,却重若千钧:

      “眼下有两件事,我只信你。”

      “殿下吩咐。”

      “其一,摸清所有大宗师以上的立场、弱点与栖身之地,列出名录。”
      “其二,”她声音陡然转冷,寒意彻骨,“查清‘凤髄枯’的源头。我要知道,父君临终前半年的所有症状与……真实死因。”

      秦嬷嬷瞳孔骤缩,重重顿首:“老奴领命!”

      凤临月这才从她手中取过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

      “青雀机敏,尚需历练,内务劳嬷嬷多看顾。苏木掌兵,青雀理内,”她略作停顿,目光沉静地落在老嬷嬷身上,“嬷嬷,你便做我藏在暗处的影刃。”

      秦嬷嬷深深俯首,额间皱纹刻满决绝:

      “老奴,誓为殿下手中最利之刃。”

      内院的动荡,结束于几声夜半更锣。

      青雀立在廊下阴影里,看着两名亲卫抬着一口薄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角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一枚对不上数的库房钥匙,慢慢收进袖中。

      次日清晨,扫洒的仆役们比往日更安静,动作却极为麻利。凤临月推开书房窗户时,目光掠过庭院,正看见一个粗使婆子用力擦着光可鉴人的石阶,几乎要将那块青石磨穿。她什么也没说,窗扉轻合,将一切关在窗外。

      青雀捧着账册与证物,于书房内静立禀报:“殿下,查实厨房采买管事虚报款项三百两,物证俱全。”

      凤临月正修剪着窗前盆栽里一枝枯残的菊,银剪刀“喀”一声轻响,枯枝应声而落。她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手既是不干净,那便不必留了。传话下去,将其贪墨之银两,十倍从其家产中追回。”

      “是。”

      “日后此类事宜,你依章程自行处置便是。”她放下银剪,净了手,“不必事事回禀。”

      待青雀领命退去,晨光已在书案上铺开,将皇城舆图照得透亮。

      苏木的指尖按在图中一处哨塔标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此处视野最为开阔,足以俯瞰半条长街。”

      凤临月没有去看那标记,她的目光落在哨塔旁那片密集的民居阴影里。“若有人借这片民房遮挡,迂回至此,”她的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划,点在王府外墙一处,“三息之内,便可翻越。”

      苏木的背脊肉眼可见地僵住,呼吸都滞了一瞬。

      她的手指随即向上,划过王府后墙外那片绘着的竹林:“这里的哨塔,需前置三十步。否则,这片竹子就是给敌人备下的最好盾牌。”

      苏木吸了一口凉气,眼中迸射出锐光。他上前一步,几乎将半个身子压上舆图,手指重重地点向另一处隘口:“殿下!那此处!若在此设一暗哨,再辅以铁丝绊铃……”

      凤临月静静听着,直到他语速极快地将想法说完,才伸手,将一枚代表亲卫的乌木棋子,推到了他方才所指的位置。苏木看着那枚棋子,胸膛起伏,这就对了,不愧是殿下。

      王府防护商讨基本落定。

      “你是苏家旁支。”凤临月忽然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木单膝跪地,声音低沉:“七年前雪夜,若非殿下将冻僵的属下从巷口捡回,属下早已是一具枯骨。苏家?他们连属下的名字都不曾记得。”

      凤临月玩味一笑:“你倒是交代得痛快。”

      苏木憨憨地挠了挠头,然而抬眼时,目光却清亮坚定:“属下愚笨,只知忠心办事。殿下……莫要打趣属下了。”

      “放心,”凤临月语气缓了缓,“跟着本王,不会亏待你们。回头,定给你们都寻个好前程。”

      日头渐高,又缓缓西斜。

      当苏木告退,书房内重归寂静,凤临月独自坐到了棋盘前。她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摩挲良久。

      能用的人还是太少,外界的消息总靠秦嬷嬷在夜深时带回。

      苏家这棵大树,根系早已腐烂——二房赌债窟窿、长子结党营私...与其费力砍伐,不如...让它换个主人。

      “嗒!”

      棋盘上,无形的绞索已缓缓套向那座名为“苏家”的庞然大物。

      苏家,未必不能成为我的苏家。

      而奉天楼连日采购安魂药材……她指节无意识地蜷紧,心底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掠过——竟还是老样子么?

      丹阁确定三日后将拍卖“凝魂聚魄丹”,这倒是和她预想的一样。

      二帝姬设宴彰显“姊妹情深”,大帝姬倒是安静,唇角不禁掠过一丝冷嘲,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弹劾王府的折子也堆满了御案,这是等着她呢。

      她向后靠进官帽椅的阴影里,暮色吞没了她的身形,只有唇角那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依稀可辨。

      三日之期正缓缓拉满,青雀已及早地立于廊下,“殿下,”她声音平稳,“内院已清查完毕,逐出七人,账目追回亏空一千三百两。新订的章程与名册在此,请您过目。”她递上文书,姿态沉静,已隐隐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度。

      “做得很好。”凤临月颔首,目光中有一丝极淡的赞许,“府内规矩既已立下,日后便按此运行。你要多看顾,也多向秦嬷嬷请教。体系立起来了,你方能从容。”

      一切有条不紊,倒是深夜秦嬷嬷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殿下,老奴找到辛夷了。”秦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之前先凤君跟前伺候过的芙蕖是她师傅,她现在京城开了间小药铺。老奴提及旧主与……那味毒时,她虽恐惧,却愿冒险一见。”

      凤临月执棋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一枚黑子稳稳落在天元之位。

      “告诉她,明晚子时。”

      当晨光再次洒落,凤临月推开书房的门。

      天气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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