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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满西楼 ...

  •   “殿下,苏公子来了,正在外间等候。”

      侍女青雀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时,凤临月正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将一根赤金凤簪插入发髻。

      就在簪尖刺入发丝的瞬间,一段尖锐的记忆如毒针般扎进脑海——

      “好皇妹,你说苏玉衡啊,姐姐会替你好好照顾的……”

      “皇妹,‘温养经脉’的定情玉佩舍得扔了?日积月累的‘凤髓枯’,滋味如何?”

      “皇妹,你心窍中这滴天下至纯的‘本源凤血’,姐姐就笑纳了!多谢你成全呢!”

      皇妹、好皇妹、皇妹……一声声皇妹在她脑中炸开,凤临云那得意而残忍的笑声,如同最锋利的冰锥,持续刺穿着她的灵魂,而这一切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

      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年轻娇艳,眼底却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死过一回的冰冷和麻木。

      她回来了。

      回到毒根未种,还能挣扎、还能复仇的时刻。

      今天,中秋佳节,正是她那“情深义重”的未婚夫苏玉衡,送来那枚藏着“凤髓枯”奇毒玉佩的日子。前世,她就是戴着这玩意儿,修为日渐消退,最终沦为砧板上的鱼肉,被敬爱的皇姐剖心取血。

      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心脏,带来近乎愉悦的战栗。

      凤临月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让他进来。”

      苏玉衡进来时,依旧是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白衣胜雪,言辞温柔得能溺死人:“月儿,你看,这是我特意为你寻来的暖玉,贴身佩戴可温养经脉,助你修行。”

      他递上锦盒,里面躺着的,正是那枚催命的羊脂白玉佩。

      曾经,她就是被这温润外表和贴心言辞所惑,欢天喜地地收下,从此踏上黄泉路。

      凤临月没接。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直看得苏玉衡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月儿?”

      凤临月忽然笑了,起身绕过桌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她身量高挑,几乎与他平视。

      “玉衡,”她声音很轻,带着点慵懒的调子,像情人间的呢喃,“你说过,无论我去哪里,都会陪着我的,对吗?”

      苏玉衡虽觉她今日有些反常,但那眼底的痴迷做不得假,遂温柔应道:“自然。天上地下,碧落黄泉,玉衡都陪着你。”

      “那好。”凤临月点了点头,笑容蓦然一收,眼神瞬间锐利如冰刃,淬着来自地狱的寒气,“我现在,想送你下地狱。”

      话音未落,她藏在袖中的右手猛地探出!速度快到极致,五指成爪,指尖萦绕着淡淡的赤金色光芒——那是属于宗师巅峰的力量!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苏玉衡脸上的温柔笑意彻底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与剧痛。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只洞穿了自己心口的、属于他未婚妻的、白皙纤细的手。

      鲜血,顺着她漂亮的手指滴滴答答落下,在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你……为……”他张了张嘴,想质问,想求饶,却只有滚烫的血沫不断涌出。

      凤临月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宣告:“你以为,事成之后,皇姐真会留你这个知情人活着?凤髓枯的毒,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她猛地抽回手,带出一蓬温热的血。

      苏玉衡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瞪得极大,残留着惊骇与茫然,至死都不明白,为何她会知道,为何昨日还对他言笑晏晏、满心依赖的未婚妻,今日会直接暴起杀人,手段如此酷烈。

      凤临月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接过青雀及时递上的雪白帕子,慢条斯理地、一根根地擦着染血的手指。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

      青雀脸色发白,身体微颤,但依旧稳稳地站着,低声道:“殿下,苏公子毕竟是苏家子侄,陛下亲自默许的未来主君人选,这……”

      “收拾干净。”凤临月打断她,将染血的帕子随意丢在苏玉衡尚未僵硬的尸体上,语气淡漠,“传令下去,苏玉衡携毒入府,意图行刺本王,已被本王就地格杀。玉佩淬上幽昙,着人将尸体和证物一并送回苏家,问问他们,是何居心!”

      “……是!殿下!”青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惊,立刻转身去办。她隐约感觉,殿下似乎哪里不一样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和狠,让她心悸,却也让她莫名生出一丝敬畏。

      殿内很快恢复安静,只剩淡淡的血腥气萦绕不散。

      查不出凤髓枯的毒还查不出幽昙的毒么,凤临月嘴角溢满嘲讽。

      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望向皇城西北那座最高的奉天楼,目光仿佛穿透重重阻碍,落在了那个清冷的身影上,那里有她此生的执着。

      “殿下,该赴宴了”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街边的车水马龙,热闹喧嚣彷佛穿过了时空的隧道。心口被掏空的冰冷,是意识最后捕捉到的感觉

      而比这冰冷更清晰的是弥留之际那道撕裂黑暗的清光,光影恍惚间,她看见的并非凤临云得意的脸,而是他踏破虚空而来——国师云羲,素白的袍角翻涌,罡风逼得众人踉跄掩面。他步履仓皇地扑到她身边,那双惯常结印施法、稳定如山的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意图抚上她的脸颊,却徒劳地连滑落的衣摆都攥不住。

      她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识正在抽离。

      他轻轻将她放下,随即并指如剑,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心口!一滴璀璨夺目的心头血被逼出,悬浮于空。他以血为媒,于虚空急速勾画。古老的咒文自他唇间溢出,音节艰涩,引动四周空间微微震荡。

      “国师!”慕容老祖蕴含威压的喝止声骤然响起,“大帝姬继位乃是天命!为了一个将死之人逆天而行,值得吗!”

      璀璨的金色符文流转成形,一端锚定他的心脉,另一端,蛮横地烙印进她残破的灵魂。

      在意识彻底湮灭前,她最后看到的,是他那双布满血丝、写满惊惶与执念的眼眸。

      琼华殿内流光溢彩,熏香袅袅。赴宴众人已大多落座,低语寒暄间,目光皆有意无意地瞟向殿门。

      正在此时,凤临月徐步而入,内侍如往常一般,躬身示意,习惯性地要将凤临月引向那个凤临云精心安排的边缘席位,然凤临月步履未停。

      玄色裙裾如暗夜流淌的河,径直越过那预设的位置,在满殿骤然一滞的私语与无数道惊愕的目光中,走向御座之下,那真正属于“原配嫡出”的、最尊贵的左下首之位,安然落座。

      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从容,带着理所当然的漠然。

      对面,慢了一步的大帝姬凤临云端坐于右首,脸上那完美无瑕的温婉笑容丝毫未变,只是执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恰在此时,司礼监尖细的唱喏声划破大殿的微妙气氛:

      “陛下驾到——”

      满殿之人齐齐起身,恭迎圣驾。

      女皇帝冕旒垂落,威仪天成,于御座落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左下首那抹玄色身影上似有片刻停留。“平身。”

      众人谢恩落座,丝竹声起,宴席伊始。

      酒过一巡,苏擎山便持笏离席,于御阶前深深跪拜,声音沉痛中压抑着愤怒:

      “陛下!值此中秋佳节,万家团圆之际,老臣本不愿扫陛下与诸位雅兴,然……然念及我苏家血脉鲜血未干,实在心如刀绞,悲愤难抑!三殿下悍然击杀臣之侄儿,我苏家精心培养,虽不说堪比女郎,可这京中谁不赞上一句。亦是三帝姬的血脉表亲!可就这样被送回家中,此举骨肉相残,人伦尽丧,更断我苏家栋梁!若此风不长,日后皇室威严何存,世家人心何安?求陛下为老臣,为苏家满门,主持公道!”

      一个柔婉而带着恰到好处忧切的声音随即响起,言辞恳切,正是慕容凤君:

      “陛下,苏太尉痛失爱侄,情何以堪。玉衡那孩子素来知礼,纵有万般不是,三殿下也该先行禀明陛下与宗正司,依律审理。如此私下动用极刑……未免,太不将国法纲常放在眼里了。”

      凤临月端坐席上,闻言,指尖轻轻一叩杯沿,发出清脆一响,顿时引去所有目光。

      “苏太尉,”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所有私语,“你痛失子侄,便觉心如刀绞。可知那‘幽昙’之毒见血封喉,若本王反应稍慢半分,此刻摆在殿上供人凭吊的,便是本王的尸身了!”

      她目光倏地锐利,直刺苏擎山:“你不言凶器剧毒,只一味哭诉本王残杀。莫非在你苏家眼中,弑杀帝姬并非死罪?还是说,你今日此举,本就是做贼心虚,欲盖弥彰!””

      “你……血口喷人!”苏擎山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女皇威严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骚动。她深邃的目光在苏擎山与凤临月之间掠过:

      “苏玉衡携毒入府,其心当诛,死有余辜。安乐王遇刺反击,情有可原,然手段酷烈,有失皇家体统,禁足三日,静思己过。苏卿教子无方,御前失仪,罚俸一年。此事,到此为止。”

      苏擎山脸色由青转白,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气。最终,在女皇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注视下,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干涩:“老臣……领旨,谢恩。”

      殿内有一瞬的死寂,随即,丝竹之声再度怯怯响起,重新编织起团圆的美景,一片欢声笑语。

      凤临月漠然收回目光,指尖拈起一枚精巧宫饼,又放下,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众人,抬眸瞥一眼青雀,侧首低语,声音清冷:

      “怎不见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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