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所谓天机 闭嘴。 ...
-
沈轻尘跟着这两人走过青石板桥、看过仙官放榜、观毕落日余晖。粼粼的波光映照着万道云霞,石拱桥的倒影沉进水里。几条金色鲤鱼凭空跃起,砸碎了石桥的影子,像是跃过了龙门。
——不对。
他眼珠子发疼,使劲闭了一下眼皮,咸湿的泪水渗出。在这短暂的黑暗中,心脏跟着跳了一拍。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回顾之前的所作所为,品出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他一个死宅,身体又不好,向来是能不动则不动,竟然会在试炼中途想着跑出去赏风景。
试问,沈轻尘要是真有这么阳光,还会躺在床上不眠不休地阅读half老师的大作,以至于穿书吗——他要是真这样,估计也轮不到他穿进限制文。
不对不对不对。
沈轻尘刚消去的冷汗又涌了上来。他俯望清澈的溪水,金光散落,装出一副轻描淡写的口吻:“两位,这景色真有这么好看吗?”
张冶这个傻子乐呵呵地说:“好看啊。”
许芷清倒是没急着回答他。
他眯细了眼睛,不知是不是由于金光映照的缘故,左眼下方的三颗小痣似有神光一闪。许芷清一怔,如梦初醒般说道:“我们居然走到这边来了。此地景致虽美,天然去雕饰,却不如修行路上的一片大好风景。”
沈轻尘心道:他到底在装什么?
“到了修炼的时辰,在下就不奉陪了。轻尘,我们改日再见。”
这转折也太生硬了,倒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沈轻尘在心间慨叹:这位许兄……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
沈轻尘朝他拜别,“打扰许兄多时,不好意思了。祝许兄修行顺利,进境无碍。”
张冶也向他挥手。
许芷清看着他这表弟一副昏头昏脑的样子,心中叹了一口气,望着沈轻尘的双眼,指了指这小傻子,话音一变,说道:“他跟我一起走。”
沈轻尘微笑:“自然。”
他不跟你走才奇怪吧。姓许的大老远纡尊降贵地跑过来,总不会是专程跑来看他的吧,肯定是家里有交代,不放心表弟,要专门为这小子奔波,将他带走,享受关系户的待遇。
张冶一听炸毛了,“我不走。”
许芷清也是有耐心,问道:“你不走,呆在这里做什么?”
张冶笑眯眯地说:“我沿途看风景呀。”袖手指向对岸,慢慢地滑动,“看依依的杨柳。”往左,“肥硕的鲤鱼。”再往左,不偏不倚地指到了沈轻尘的位置,“美丽的鸭子。”
沈轻尘:“……”说归说,你倒是别造谣啊。
他侧头望去,见一只洁白的鸭子,领着一群鹅黄的、毛茸茸的小鸭子上了岸。
许芷清皱眉道:“你别造谣。”
他似是着恼,伸手一拍张冶的脑袋。沈轻尘正准备去拦,却见这小子瞬间瞪大了眼睛,一副“悟了”的神态,仿佛乍现的灵光从他眼眸中溢出来,亮得惊人。
许芷清道:“还看风景吗?”
张冶的情绪有些低沉,说道:“不看了。”
许芷清道:“那走吧。”
张冶收拾好表情,笑眼盈盈地朝沈轻尘摆手,乖巧地说:“哥哥,再见。”
许芷清不是第一次听这个称呼,但越听越觉得奇怪,不由得发问:“你管他叫哥哥,那你管我叫什么?”
张冶眼中透露着鄙夷,像是对这种弱智问题不屑,说道:“表兄呀。”
许芷清笑道:“你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你跟我才是真正的亲缘关系。你不觉得‘哥哥’比‘表兄’的关系要更近一层吗?”
张冶说:“不觉得呀。哥哥是哥哥,表兄是表兄,不冲突。”
沈轻尘干咳一声,出来和稀泥,“这样吧张冶,以后你也可以叫我表兄。”
“……”
两人并排行至柳树林前,直到确保沈轻尘再也看不到他们的影踪,张冶才一脸阴沉地说:“中招了。”
许芷清笑道:“你能意识到,真是不容易。”
张冶想起他这表兄拍他头顶的那一下,觉得自己长高的可能性也被拍扁了,脸更黑了,说道:“以后不准拍我的头。”
许芷清道:“你可真够没良心的。没我趁机给你灌注的那些灵力,你能这么快清醒过来吗?说不准还在那一脸傻相,闹着要看鸭子呢。”
张冶不以为意,“看鸭子怎么了。你瞧不起鸭子?”
许芷清这会儿倒是不聋了,说道:“鸭子好。鸭子妙。我最喜欢鸭子了。”
张冶眼风一横,“你不准喜欢。”
许芷清弯起那双狐狸眼,说道:“好。我不准喜欢。要我说,你这句话也是白费口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心里只有道途。”
——他心里的确只有大道。
张冶模糊中记得,他这表兄小时候还是很不受宠的样子。
平常许家来访,许芷清只能跟仆人站到一起,灰溜溜的,像只见不得光的耗子。他对许家大少爷那副极尽奉承的模样,连张冶都看不下去。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地变成了所有人都要看许芷清的眼色行事。连许大少爷也不例外。许大少爷不但要看他脸色,还很怕他,好似他是那凶神恶煞的夜叉。
张冶仔细想想,好像也就是从许芷清被选中去仙山修道开始。
那个牛鼻子老道没说规矩,也不要孝敬,只说他要找一个左眼下有三颗痣的人。许芷清当即脱颖而出,一飞冲天。
那时,他在记忆里仔细搜刮,总觉得他这表兄以前脸上是没有痣的。他问了好几个仆人求证,他们都说记不清了。
是真记不清,还是假作推辞,张冶无法辨别。他心里其实更偏向前者,对一个弱者,还是惹人厌恶的弱者,大部分人都不会仔细看他是何模样的。
除了欺凌他的人。
许是求道改变了许芷清的命运,他便更热衷于修道,一天恨不得二十四个时辰都在修炼。
有一日,许芷清休沐回家,神秘兮兮地张冶说,他修成了一项天赋神通。
——名曰“窥天机”。
窥天机什么的,张冶是不信的。这名字起得太大,天机要真这么好窥,不如让许芷清算算他什么时候能不修炼就飞升。用在治国方面,预测何时降雨,何时大旱,何时人祸降至,许芷清也能成为一国宰相。
可现在,他既算不出来,也没成为一国丞相。由此得知,这名字不过是个噱头。能理解,名头越大,越能唬人嘛。
张冶道:“表兄,你用用你那个神通……窥,窥什么鸡来着,看看是谁在算计我们?”
许芷清忙制止他,“不能说。”
张冶问道:“哪个不能说?神通?算计?”
许芷清摇了摇头。
张冶不确定道:“……鸡?”
许芷清叮嘱道:“不可在外说出我这个神通的名字。”
张冶刨根问底道:“为何?”
许芷清道:“免得被杀。”
张冶震惊了,质问道:“这么危险的事,你告诉我?”
许芷清莞尔一笑,说:“信任你。”
张冶怒道:“我去你的。”早知道姓许的小时候被欺负,他就不该帮他出头,省得长大了还要被坑。
许芷清道:“现在先别去,时机不合适。”
“……”
许芷清见四下无人,走到柳树林中,盘腿坐下。他是命修,不是那种背着把剑、一看就不好惹的剑修,故而张冶一介凡人,平日里对他也少些敬畏。
他那表兄结了几个法印,身上骤然冒出一阵白光。与此同时,头顶好端端的艳阳天倏地划过一道闪电。
张冶心说真是造了孽了,忙要找地方躲雷,却见白光散去,许芷清左半张脸上的小痣缓缓留下三道血迹,像三滴血色的眼泪。那血痕淌了他半张脸,他无知无觉,头顶寒气升腾,睫毛慢慢、慢慢地凝结上了冰霜。
张冶家里有钱有势,对一些小小的仙法也是司空见惯,却没有见过如此施展的术法。
难道所谓大神通都是这般诡异么?
张冶想把他叫醒,又怕打断他运行功法,便犹犹豫豫、欲叫不叫地唤了一声:“……姓许的。”
姓许的毫无反应。
许芷清感到自己的神识飘在半空。在他的头顶,他看到一根透明的、几近消散的丝线延伸出来,穿越柳林,穿过薄云,穿透一座又一座的山头,望不到丝线背后那只操纵着的大手。
他看了一眼无知无觉的张冶,果不其然,他的头顶也有一条丝线。
思考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许芷清自认为已经给理智留足了空间。可做出这个举动时,他还是感受到了沸腾的、无可遏止的愤怒。
——他实在是受够了这种被命运摆布的、无能为力的感受。
许芷清走向闭目盘坐的自己。他伸手拽过那根丝线,软软的,冰凉的。不管背后那人到底是谁,是何方神圣,还是什么不能惹的存在,他都不会允许那人改变他原本的想法和意识。他就是他。他双手用力,试图扯断那条线。
用力。用力。
一股无法抵御的寒冰之气顺着他的手指,传遍全身。他感到他的血液、心跳全被冻住了,如果神识有血液的话。
他保持着要扯断丝线的姿势,浑身上下被冰层包裹,像一具可笑的冰雕。
愤怒愈演愈烈,似一片燎原的大火,要将他由内而外地烧成灰烬。愤怒使他心跳加速,心脏泵出血液,带着烈火,沿着血管,输送到全身各处,融化了一路途经的冰碴,化为一句响彻他身体内部的呐喊。
——凭什么?
忽然,许芷清能动了。在这股力量松懈的一瞬间,他用力一扯,丝线应声而断。他身心顿时一清,目眩神晕,隐隐约约看见张冶头上的丝线,迅速朝着天际缩了回去。
那股未知的神力撤回之前,他那蜉蝣撼树的举动,终于换回了一声回应。
那人说,闭嘴。
下一秒,神魂归位,许芷清猛地呕出一口血,冷笑不止,声音沙哑地重复道:“呵呵……闭嘴。”
张冶目瞪口呆地说:“我关心你,你怎么还骂我?”
许芷清擦掉嘴边的血,又抹去左脸上的痕迹,面无表情地说:“不知道,可能是……”
“……太吵了吧。”
-
悬天雪脉中,大雪封山。
无华忽然睁开了眼睛,就在刚才,他庞大的神识发生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仿佛被蚂蚁咬了一口。
他垂下银眸,看向被雪深埋的长剑,说道:“雪魄,你又惹事了。”
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雪魄又往雪里钻了钻,拿屁|股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