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初雪之魄 他确实是有 ...
-
沈轻尘:“?”
你这涉嫌侮辱了。
沈轻尘认认真真地打量着他,肯定地说:“你认得我。”
竹林在微风中摇晃,只剩寂静的滴水声,仿佛活水经过石缝。水汽氤氲,无华道:“一面之缘。”
沈轻尘凝眉思索,“可,我为何没有印象?”
“没印象,是正常的。”无华冷情的眼眸倒映出他的身影,瘦弱的,小小的,脏兮兮,跟山风中那道狼狈至极,却又不肯认输的羸弱少年逐渐重合,“有印象,你才要遭殃。”
——与考官相识,大概不会是个小罪名。
他说话玄之又玄,沈轻尘摸不着头脑,只在心中嘀咕:我什么时候跟这老变态见过?真是奇了怪了。
他似是刚想起来,问道:“上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睡觉?修炼?打坐?
沈轻尘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描述,他只是出于本能,隐隐约约地意识到:再不想办法把他弄醒,可能会有大|麻烦。
无华的眼眸中出现了一丝波澜。
他说:“回去吧。”
沈轻尘只隐约看到他做了一个什么手势,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轻柔地裹挟着后退。他像是陷进了云层里,四肢软绵绵的,用不上劲。两侧的景物飞速掠过,竹林成了一片绿影,只有蓝天不变,晴空万里,没有一丝浮云的影子。
一股轻盈的梅香萦绕鼻尖,那声音像一阵灼热的风,在他耳边说:
“今日之事,保密。”
“哗啦”一声,一切都消失不见。沈轻尘好端端地站在竹林外,头顶半轮将落不落的夕阳,金色的辉光打在竹叶一侧,外围的一条小路上铺着他熟悉的青石板砖,由于行人踩踏,变得光滑铮亮。
他仰首看连成一片青云的竹杪,上面干干净净,没有水迹,仿佛刚才的所有只是幻觉。
除了……
沈轻尘捂住自己左侧的耳朵,没捂全,露出的小半截耳廓在并不灼烫的光线下发红。他没好气地想,这老东西绝对是蓄意报复自己趴在他身上猛嗅的那两下。
至于么?要不要这么小气。
“哥哥!”
这一声叫喊引得沈轻尘回过头来,张冶正跟另一个比他高半头的人徐步走来。这孩子丢下同伴,兴冲冲地跑过来,跟小狗似的绕着圈,围着沈轻尘转了几圈,随即猛吸几口气,神情就有点不对了。
“哥哥,”他抬起大眼睛,问道,“你去哪儿了?”
沈轻尘面不改色地说:“没去哪儿啊。”
“说谎。”张冶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的反应,忽然间,咧嘴一笑,说道,“你身上……一股陌生男人的骚味。”
沈轻尘背上激起一片冷汗,猛地捂住了他的嘴,斥道:“慎言。”
他用余光偷偷觑一眼竹林深处,不知道那老东西走没走,要是被他听到自己被这么诋毁……沈轻尘打了个寒噤。他现在想起那一片霜雪弥漫的天地,都觉得身上有点冷。
张冶正暗自观摩着他的反应,见他往竹林望去,立即冷笑一声,就要往里走,“好呀,奸夫原来在林子里藏着呢!”
“你们倒是会找地方,躲到这里来卿卿我我。”
沈轻尘听他越说越不像话,一边冒冷汗,一边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他,“你到哪儿去?”
张冶的声音简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捉奸。”
沈轻尘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后背的薄汗也被他蓬勃的怒火烤干了。他气得眼睛里沁了一层水光,又黑又亮,气急之下什么都顾不上了,兜头扇了张冶一耳光,手还在发颤,“你再胡说!”
这一声极其响亮,连张冶背后的那个男人都惊异地看着他。
张冶被他这一巴掌打熄火了,目光呆呆愣愣的,活像个任人欺负的傻子。良久,他才想起来,这个时候应该装可怜,瞬间红了眼眶,站在原地踌躇,看上去是想去拉他的手,却又不敢,只好嗫嚅着叫一声:“哥哥……”
沈轻尘说:“你别叫我哥哥。”
“你拿我当哥哥吗?你要是真的拿我当哥哥,怎么会那么想我?怎么会那么说我?你根本一点都不听我的话。你别说我没跟那人好,我就算跟别人好了,你也不能说那样的话!一口一个奸夫地叫,好像你就是……就是我那正牌夫君一样!”
“我问你,你是吗?”
张冶这次好似是真的要哭,“不要……”
沈轻尘以为他是知道错了,说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侧耳细听,才听清他说的是“不要跟别人好”。
沈轻尘一把甩开他的手,说道:“不许哭。”
张冶站在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不敢靠近,也不想离去。好像那一步是天堑的距离,他撇了撇嘴,使劲眨了一下眼睛,一颗豆大的泪珠被眨了下来。
没夸张,沈轻尘觉得堪比竹林里那场淅淅沥沥的雨,把他的心也淋湿了。
他垂下眼帘,闷闷地说:“对不起。”
沈轻尘的声音软下来,说:“好吧。”
张冶飞快地抬起毛茸茸的脑袋,目光像被雨洗刷过,清澈明亮,含着期待。
沈轻尘说:“原谅你了。”
他刚才真的有点被气疯了。他在现代的时候也是这样,自从性取向暴露之后,总是被那些好事的男同学当作谈资,说他喜欢谁谁谁,跟谁谁谁是一对,以此来羞辱另一个男生。
当下冷静下来,沈轻尘也觉得自己刚才理智全无,下手太重。当然,话说得不重,这点不值得反省。
沈轻尘的声音低下来,说:“我也要向你说声对不起才好。”
他说:“不该打你。”
张冶是懂得讨人欢心的。他摇了摇头,将受伤的那一侧脸贴在沈轻尘手心蹭了蹭。沈轻尘觉得那孩子的脸在他手中发烫,像块通红的烙铁,心里琢磨起来,不会把他打伤了吧。
他听到张冶软绵绵的嗓音,从指尖沿着他的胳膊传入耳膜。
“不疼。”张冶说。
一直站在旁边观战,未发一言的男人心道:这小子可真能装。
那男人道:“既然二位已经和好了,看来我也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沈轻尘猛然收回手,留下张冶愤愤地瞪着那人。他试探着问:“你是——”
“我姓许,你叫我芷清就好。”
那男人眼型狭长,身量高挑,生得一副狐狸相,笑意融融地用眼神点了一下气鼓鼓的张冶,说道:“我是这位的表兄。”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左眼下方列着三颗小痣,一高两低。沈轻尘倒是说不清那三颗痣有何玄妙之处,只是觉得,这痣一出,他整张脸的“风水”就变得不一般。
本来,他的长相是那种沈轻尘看了不会心怀舒适的类型,“风水”一变,倒是有些吉人天相的意味了。
沈轻尘朝他行礼,“久仰大名。”
许芷清像是没听清,眼神微微疑惑,求证一般地看向张冶。
他那表弟拔高音量,“他问你大名。”
“哥哥,请见谅。”张冶转向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解释道,“我表兄他……耳朵不太好。”
沈轻尘看他也算一表人才,没想到还有这种隐疾,惋惜地问:“天生的么?”
张冶摇摇头,想起什么,说道:“不是。他小时候耳朵可灵了,谁说他坏话他都知道,当面装作无所谓,背地里一定会找机会报复回来。”两个字总结,“蔫坏。”
“他说的是假的,语焉不实,添油加醋。”许芷清显然深谙他这表弟的德行,即使没听太清,还是解释道,“我的大名,以后你会得知,不急一时。”
沈轻尘点头,知他不便回答,又问张冶:“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张冶眼珠子一转,说道:“他当小三被抓,被正主逮到,好一顿毒打。打那之后,耳朵就不怎么好使了。因为不太光明,也不好去告状,只得这么忍下来了。”
“他在造谣。”许芷清说,一双眼睛清清亮亮地瞧着他,说罢,拍了拍这小子的头顶,嘱咐道,“好好说话。”
——真是好熟悉的四个字。
沈轻尘笑道:“我想也是。”
许芷清又说:“我没做过小三。”
沈轻尘说道:“我猜也是。”
其实,即使离这么近,许芷清听到的声音还如雾中观花。他聋的时间不久,也就一个月左右,还没来得及适应。不过聋不聋的对他也无所谓,他一心修道,只要不影响修行,他倒是没有什么大反应。
但会影响日常生活。
为了提高准确度,他只好在对方说话时,盯着说话时的嘴唇。一个月内,向他表达爱慕的男男女女比平常多了三起。许芷清自己爱修道,如果没有冲突,自然也不想打扰别人修道,因此,说话时只是浅瞟一眼别人的嘴唇。
没想到,更暧昧了。
沈轻尘心说,他这样真的不会被打吗。
许芷清说道:“我听张冶说,你身体不好,平常需要喝药调理。正好,我最近在尝试一些民间治耳朵的药方,你要是需要采买什么药草,直接找我就行,我一块带回来。”
张冶也来凑热闹,“我也要喝。”
沈轻尘心说这是什么好东西吗,还抢着喝,便拆穿他:“你又没有什么病,要喝什么药?”
张冶说:“长高的。”
在场的三人相顾而视,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笑声沿着绵长的山路,穿过茂盛的竹林,扰乱了滴滴答答、极有规律的滴水声,惹得被水打湿翅膀、遭遇无妄之灾、正在梳理羽毛的小鸟抬起头来,警醒地向林外看去。
溪流汩汩向东,映出茂林翠竹。
……吵。
无华在悬天雪脉的时候,大雪能接连不断地下个十几天。
第十天时,雪势渐小,本命剑被深雪覆盖,他大概真的成了一座雪人。人迹断绝的深山里,不时有鸟儿落在他的肩上,留下几串脚印,携带的种子落进雪地,等待来年春天破土而出。
夜里,偶尔会有不长眼的雪妖送上门来。
这些懵懂无知的精魅,闻到人气就凑过来,试图分一杯羹。无华只作驱赶,不伤性命。极少些时候,他会觉得雪妖隐匿身形、匍匐前行的声音,像蛇在暗夜里爬行。
他听到种子顶破土层、生机迸发的声音,也知道大雪下到第十一天的子时,流动的溪水会冲破冰层、撞碎树枝,势不可挡地向着命定的地点奔去。
雪粒轻盈地落在他的发丝上,在那之前风如何卷起细雪,折掉的草叶如何在空中飘舞。
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道心被日复一日的大雪洗刷得通明,修为如他所料地日进千里。
只是,没有人声。
那个小弟子带着热烈的声音敲响了他的空门,占据了他的听觉。在他睁眼之前,又贴在他的脸前,完完全全地占满了他的视线。
他出山的第一天,占据他最多时间的人,就是沈轻尘。
——好吵。
无华将视线移向躺在地上装死的本名剑,问道:“雪魄,你也觉得他们吵吧。”
雪魄动了动。
无华话音一转,说:“是你把那个不知礼数的小弟子勾过来的吧。”
雪魄不动了,像是死了。
雪魄这个级别的灵剑,已经有了自主的意识。换言之,有了自己的脾气。
沈轻尘对它而言只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施些法术让他觉得试炼好枯燥,不如看看风景什么的,比如那片竹林就很不错,看起来眉清目秀的,适合进去遛一遛,对雪魄来说不过是小技俩。
最玄妙的是,让沈轻尘觉得这一切念头都是他自发产生的,完全没有任何外力干预——这就是雪魄其中的一个能力。
无华道:“不成体统。”
雪魄嗡嗡地摆动了几下,急得快要说话了。
无华道:“你是在救我?”
雪魄猛地动了一下。
无华不再看它,“我需要你救?”
话虽如此说,无华本身的情况却是不太妙。刚才,若不是沈轻尘及时唤醒了他,他体内暴动的灵力足以把这座山变成另一座悬天雪脉。
灵力在他体内乱窜,他面上却毫无反应。
无华提起剑,说道:“下不为例。”
——也许传言说得对。
他确实是有了那么一点要入魔的征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