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神鸟天降 留我一个人 ...

  •   沈轻尘背起他,干笑道:“我怎么可能杀人?”

      裴贺盯着他的后脖颈,低不可闻地说:“但愿。”

      杀人后与杀人前的世界,是全然不同的。杀人前,世间万般种种都蒙了一层限制,遇上不公之事要以理为先,争不过也只好忍气吞声。然而,杀人后,一切都不同了,手中的刀好像是一把解开限制的钥匙,所有的规矩、法制、道德,全部化为乌有。

      能杀一个人,往后就能杀一万个人。只要手染鲜血,就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裴贺道:“你不要骗我。”

      沈轻尘说:“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呢?”裴贺呼出一口白气,仰头看见月亮被云层遮挡了大半,“没有好处的事情,你又不是不会干。”

      沈轻尘闻此一笑,思索片刻,说道:“说得也是。”他腰间本就挂着一样沉重的物什,走起路来发出撞击的闷响。

      “你的剑,”他用胳膊肘往后杵了杵,示意裴贺去看,“我替你带出来了。”

      裴贺的目光落在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剑上。

      “我杀不了的人呢……”几息过后,他问,“你也替我杀了?”

      沈轻尘笑不出来了,说:“这倒没有。”

      裴贺收回视线,“那我该谢谢你。”

      “谢我,倒不必了。”沈轻尘说,“你只要不恨我,那就是万幸了。”

      “恨你,”裴贺下意识答道,“我怎么会恨你呢?”

      说完,他像是刚明白自己说了什么。

      感受到心脏处传来的剧痛,裴贺低下头,仿佛在扪问自己的心,最终,才一字一句地说:“我……确实恨你。”

      一瞬间,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落下,形成掷地有声的判决,沈轻尘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寒颤,心被埋入深渊。

      几近无言。

      在片刻的寂静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脚步声纷至沓来,惊得林中飞鸟乱飞,在夜空中掠出白痕,羽毛缓然落地。

      “追!他们在那边。”

      于是未竟的话题就此打住,沈轻尘眼神一凛,回首遥望对岸,只见溪水的另一侧篝火通明,冲天的火光照得林子亮如白昼,黑压压的影子成群结队般涌来。

      他紧咬牙关,旋即加快了步伐。

      约莫过了一刻钟,沈轻尘先前吞下的那颗丹药,药效已然散了七七八八。他浑身酸痛不止,像是染了极为严重的风寒,脚踝处传来的钝痛仿佛过电般向上蔓延,惺忪间,鼻中两道滚烫的液体猝然滑落。

      沈轻尘脚下一个踉跄,连带裴贺一同摔进壕沟。

      头顶一道火光猝然逼近,在四周晃了晃。沈轻尘跌进裴贺怀中,屏气凝神,连喘息也变得轻微。他死死地捂住裴贺的口鼻,示意他不要出声,额角汗水涔涔而下。

      “咦?我刚才确凿听到有声音。”一人疑惑道。

      “草木皆兵。”另一人打了个哈欠,心不在焉地说,“听错了吧。”

      “走吧。”头一个人说。

      窸窸簌簌的脚步响起,沈轻尘长松一口气,收回手掌,这才有功夫去擦流下的鼻血。倏地,裴贺摁住了他的手。沈轻尘错愕地抬眼,却看到裴贺伸出食指,堵住了他的唇。

      黑暗中,他的眼眸熠熠生辉。

      “什么嘛。”先前那人踱步出来,“竟然真的没有人。”

      “我就说你听错了。”另一个人显然是困倦极了,不耐烦地说,“赶紧回去吧。”

      “回去就回去,”那人道,“这么凶做什么。”

      “……”

      飞扬的土沫荡在沈轻尘脸上,他一时脱力,仰面倒在裴贺怀里,满天星辰坠入眼中,耳畔传来那人沉稳的呼吸声,身后靠着的胸膛轻微地起伏,跟着他共振。

      “对不住,”沈轻尘坐起身,随手抹了把脸,擦干血迹,“是不是蹭到你的伤口了?”

      裴贺靠在坡上,声音好像是从很渺远的地方传来似的。

      “微如,”他说,“你走吧。”

      虫鸣响如骤雨,此起彼落。沈轻尘挺直的脊背一下子松懈了,这时他才惊觉,他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说什么?我刚没听到。”沈轻尘若无其事地转身,伸出一只手,说,“该走了。”

      裴贺并没有去牵他的手。

      沈轻尘扯出一个笑,“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裴贺说:“没有任性。”

      潮湿的土石稀疏滚落,如银的月光洒在他脸上。在短暂的寂静中,他说:“微如,我是累赘。”

      沈轻尘骤然抬头,眼眸中燃起蓬勃的怒火,“我从没觉得你是累赘。”

      裴贺道:“怎么不早说。”

      月色静静流淌,沈轻尘看到他的侧脸上多了一道明晃晃的印子。也许是他的错觉,因为当他想再看时,却发现裴贺似已察觉,避开了他的视线。等到他转过来时,一切已经恢复原样,恍若什么都没发生。

      沈轻尘突然对他说不出重话了。

      他俯下身,轻声哄道:“我看不清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情绪。等天亮了,咱们出去了,我当着你的面,跟你好好说说。”

      旋即深吸一口气,强硬地将裴贺背起,状似无赖地说:“你要是不走,那我也不走了。”

      “我们两个就躲在这里,做一对苦命鸳鸯,等着他们来捉。”

      派来追捕的人虽然被引去了其他地方,却难保他们不会突然回来。裴贺是想挣脱,可一来伤重,二来怕动静过大,束手束脚之下便给了沈轻尘可乘之机。

      他背着裴贺站起,茂密的树林被他远远甩在后头,口中小声道:“你就依我这一次,好不好?”

      裴贺一声未吭,却也不再挣扎。

      天色渐渐地亮了起来,他问:“我们这是要往哪去?”

      沈轻尘想起深夜里燃烧的火光,以及那个隐秘的手势,“往东去。”

      裴贺显然是跟他想到一块去了,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说:“你是很信任他。”

      ……信任?

      沈轻尘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信任,信任。

      他的确是很信任罗华。

      记忆闪回至那间山中小屋,一场赤|裸的谋杀在此酝酿。罗华推开门的一刹那,便与他达成了某种共识——他帮他处理尸体,打扫现场。他擦干净那件杀人的凶器,合入剑鞘,挂在愣神的他身上。

      “不把剑带回去,”他一边帮沈轻尘理衣裳,一边问,“你恐怕没办法交代吧。”

      沈轻尘惶然地看着他,睁大的眼睛里闪过难以言喻的恐惧,失魂落魄地说:“我……”

      “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他像哄孩子那样,把手帕沾湿,擦掉沈轻尘脸上的血污,在咫尺不过的地方对他说,“你要我帮你。”

      他笑了一下,露出漂亮整齐的八颗牙齿,保证道:

      “我会的。”

      ……

      露水打湿了沈轻尘的衣摆,他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随即又睁开,说道:“他不一样……他,值得信任。”

      裴贺把头埋向他的颈窝,“你跟他有秘密了。

      “是么?”他问。

      沈轻尘默然了片刻,那肯定不是否定的意思。半晌,他说:“人都有秘密嘛,不想对别人说的,只能跟特定的人说的。”

      “你没有吗?”

      裴贺仿佛还困在那场暴雨中,翻飞的巨浪,飞溅的雨滴,撞翻的船只,近在眼前的雷电。他怎么也抹不干脸上的雨水,视线一点一点变得模糊。偌大的海面上,他找不到一个想找的人。至此,他失去了回家的理由。

      裴贺:“嗯。”

      沈轻尘歪头追问:“‘嗯’是什么意思?”

      裴贺说:“不是没有。”

      沈轻尘露出意料之中的神情,“那不就得了。你守着你的秘密,我守着我的秘密。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相安无事。”

      ——相安无事,那是一种过度良好的预想。

      因为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秘密都与对方有关。

      往东不知走了多久,久到薄云散尽,金光初现,茂密的丛林、重重的杀机,以及危险的黑夜被远远地抛在身后。视野变得开阔起来,裴贺望了一眼他被汗打湿的脖颈,强撑着一口气要下地。

      他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寻找着出路,问道:“你那个落花兄,可靠吗?”

      沈轻尘有气无力地捶着自己的肩膀,语气却不容置喙,“可靠。”

      他的态度过分笃定,引得裴贺侧目。

      沈轻尘问:“看什么?”

      裴贺道:“没什么。”

      沈轻尘说:“分明就是有什么。”

      裴贺不与他争辩,只说:“随你。”

      他们继续向东走了半个时辰左右。

      这时,太阳初升,光芒万丈,近乎一半的红日被山峦遮挡。他们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地朝着太阳奔去。在洒满金光的路上,留下了斑斑点点的血迹。血落在新长的草叶上,宛若鲜红的露珠。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们目眩神迷,像中了蛊一般,游尸似的往前走。忽然间,不知是谁先一脚踏空,他们双双滚落下山。电光石火之间,裴贺抽出一只手,护住沈轻尘的脑袋。他被裴贺按进怀中,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漆黑,耳边只余呼啸的风声,和人肉之躯与山石间的碰撞声。

      滚至山脚下,沈轻尘头晕目眩,顾不得检查自身,跪坐在地,慌乱唤道:“裴贺!”

      却见裴贺嘴角溢出一丝血痕,恍若未闻。他费力地撑起身体,双眼死死地盯着东面。

      沈轻尘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太阳终于完全跃出海平线,灼烈而无情地俯视众生。再往远去,水天交接成一线的地方,云层像火一样燃烧,又逐渐坠入海中。一声遥远、响亮的啼叫直冲云霄。

      那声清亮悠长的啸音引得天地异象,海水唱和,掀起狂浪。叫声过后,一只巨大无比的、泛着华彩的凤凰绕着太阳来回盘旋。它的双翅遮天蔽日,燃烧着熊熊烈火,看上去像是把太阳点着了似的。

      面对如此壮观、不合常理的景象,沈轻尘升起了一阵由生物本能引起的威胁之感。他双膝颤抖,无力地瘫坐在地,几乎失声,“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罗华苦苦追求的、求而不得的、直觉预警下百里挑一的生路,就是这东西?

      罗华骗了他?还是罗华被谁骗了?

      在鲜血淋漓的杀人现场,他以为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他第一次杀人,他什么都不懂。他手足无措,心乱如麻,以至于错误地相信了另一个人。

      ……这是他的错。

      沈轻尘脸色苍白,好半天,才颤抖着声音说:“对不起。”

      裴贺说:“没关系。”

      他扶沈轻尘起来。四周有崇山峻岭环绕,往前走,唯有一望无际的大海。蓦地,只听密林响动,几块塌陷的碎石坠在裴贺身后。他迅疾转头,只见山崖上方探出数十颗脑袋,手拿武器,耀武扬威地挥动。

      裴贺提醒道:“他们来了。”

      沈轻尘恍惚一笑,“来不来都无所谓了,反正我们……”

      ——也没有活路了。

      回应他的是裴贺握紧的手。

      共同的仇恨和生存的渴望蒙蔽了追击者的双眼,已经有人腰栓麻绳,试图要下来。更有甚者,抄起石头、木棒往他们所在的方向掷去,只是可惜这些村民未经过训练,并无一人命中。然则数量庞大,对沈轻尘他们造成威胁只是早晚的事。

      喊声震天,他们在众人敌视的目光向海中走去。神鸟只惊鸿一现,唯独留下起伏的波涛,翻腾的白浪。

      海水打湿他的衣衫,沈轻尘嗅着鼻尖的咸涩味,轻微发着抖。像是突然间想起些什么,他轻声道:“恨我,只能劳烦你先恨着了。”

      “跟一个恨你的人同去赴死,”裴贺微微一顿,说道,“恐怕不太好吧。”

      他们越走越深,海水已至齐腰深,沈轻尘冻得皮肤青白,搓了搓手掌,轻飘飘地说:“没办法呀。”

      “少以你那小人之心,度别人君子之腹了。”他抬起手指,将湿透的长发捋至耳后,“你恨我,难道我就一定要恨你?”

      “你不恨我,”裴贺道,“那你——”

      “……我什么?”沈轻尘看他。

      裴贺说:“没什么。”

      “你捅我的那一剑,好重。”他攥住沈轻尘的手腕,转移话题道,“你怎么不说话?”

      “我听你说呢。”寒冷使他睁不开眼皮,沈轻尘恹恹地说,“真人,你的话好多。”

      “将死之人,遗憾太多。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裴贺攥住他的手指收紧了,“我平时说话太少,临死的时候才后悔。话,总也说不完。”

      沈轻尘感受到痛意,重新睁开眼睛,晃了晃右手,“你到底是要说什么呢?”

      裴贺问:“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金光映在海面,被卷起的海浪摔得破碎。

      沈轻尘清醒过来,目光在漫无边际的海岸线停留了一会儿,说道:

      “救你,我从未后悔。”

      倏地,天地勃然变色,阴云盖地,骇浪滔天。一个巨浪打来,人影顷刻间便消失不见,海面重新回归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山崖边上探头探脑的村人大感惊讶,许是看到救命药草彻底没了着落,纷纷惶恐而不自胜。

      一道未竟的、微弱的诘问回荡在安静的海面上。

      “留我一个人……你后悔了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