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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阴差阳错 ——要是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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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时辰前。
日光大盛,裴贺前脚刚止住血,被毫不客气地押进了牢狱当中,后脚便有客人来访。这脚步声时快时慢,没有规律,透着股轻浮之意。临接近时,一只毛色灰黑的耗子吱吱着绕过逼近的靴子,如一阵风似的逃命去也。
隔着一堵墙,滴滴答答的水落声响起。
刘坚侧耳倾听,笑道:“我特地折回来,来看看你的狼狈相。”
裴贺脸色如纸,胸膛渗出的血染湿了外衣,全然没了先前高高在上的仙人模样。他神色淡然,知他半路而返,多半不怀好心思,有意道:“你就是这么报答你的恩人的?”
刘坚笑意褪去,“你算哪门子的恩人!”
——他嘴上刻意曲意迎逢,喊着恩人大德难报,心里却不见得这么想,乍一听到裴贺提及此事,还略有点恼羞成怒。再者,裴贺是救了他爹的命,又不是救了他刘坚,有何颜面对他说这种话?
老子欠下的人情自当由老子去还,非要一股脑地撂到儿子身上,说什么“父债子偿”、“父恩子报”——都不用想,这话肯定是爹说的。
裴贺在仿佛永不止歇的水声里说:“你自己说过的,你自己又不认。”
好在他也不准备跟刘坚讲道理,目光扭转到一旁,潮湿的石面爬上了一片青苔。
他音一转,忽然说道:“刘治身上的毒,是你下的吧。”
刹那间好似电闪雷鸣,一个晴天霹雳以迅雷之势猝不及防地打在了刘坚身上。他脸颊上肌肉极快地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忍受疼痛似的,遽然拔高了声音,以壮胆气,“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裴贺稍微坐直了身体,视线如刀光般割来,“刘治体内剧毒沉积,脉象衰弱,绝非一日之功。我观他气机紊乱,形容枯槁,口不能言,食不下咽,分明是积重难返,伤了脏腑。我虽设法替他延寿,却终究无法根愈。”
“如若不是长久而不知情地服毒,是不可能严重到如此地步的。”
刘坚眼神阴狠,不堪忍受地叫道:“够了!”
狭小的囚室里回荡着他的声音,连那滴水穿石声都被他吼得一顿。
待到那声音即将消散之际,裴贺摇头笑道:“依你来看,我的确不是你的恩人。”
“我救了你想杀的人,”他说,“应该是你的仇人才对。”
这话好似戳到了他的肺管子、心窝子。刘坚听闻此言,肝胆欲碎,含恨向他望上一眼,眼球上的红血丝蛛网般蔓延。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逡巡在每一个熟悉的午后、黄昏、夜幕,心惊胆颤又无比小心翼翼地将一袋白色粉末洒进茶水、餐食中,接着眼底掠过一丝暗芒,神情彻底舒展开来,好像终于做成了一件他一直想做而又没有做的事。
——裴贺确实是他的仇人。
他谋划多年,一朝功成,自以为做得隐秘,天衣无缝,到头来却被一个名姓不详、故弄玄虚的毛头小子摆了一道,数年谋划毁于一旦。不该死的人死了,该死的人反倒活着。这叫他如何甘心?
刘坚满腹情绪发泄不出,在体内一个劲地乱窜,一时间好像胸口闷疼,又好像背上压了一座大山,直不起腰来。他眼光如毒蛇般射出,状若疯癫,狂乱笑道:“不消说……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知道!”
“你拖拖拉拉,顾左右而言他,竟然还幻想着有人来救你!”他站立不稳,一不留神踉跄在地,匍匐至裴贺脚边,仰头狂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沦为食物,摆在砧板上的滋味如何?”
“被当成牲畜蓄养的感觉,不好受吧?长一茬,割一茬……长一茬,割一茬……哈哈,无穷无尽矣!这还是沈家那小子出的主意。怎么样?不错吧。”
裴贺轻轻道:“你没想喝我的血。你只是……恨我。”
“我,恨你?”刘坚忽然像个孩子那样呜呜地哭了起来,歇斯底里道,“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你竟然把他给治好了!”
黑暗中,他满面灰尘,摸索到裴贺的靴子。那粗糙的触感在他手中转瞬即逝,同一时间,灵光在他脑海中如闪电般划过。
他猛然间想到:长了腿,就是会跑的。
今天不跑,明天也会跑。明天不跑,后天迟早会跑。要是有人来救他,他肯定会二话不说地跑。要是没人来救他,他牵肠挂肚,心里总想着跑。反正是进也跑,退也跑,倒不如当机立断,防患于未然。
思忖至此,刘坚瞪大眼珠,抓住这一闪而过的灵光,七手八脚、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撕心裂肺地嚎道:“来人啊,他要跑!”
应声进来两个高大威猛、五大三粗的壮汉。他们警醒的目光率先落在裴贺身上,见他盘膝而坐,平静以对,身后的铁链并未松动,互相对视一眼,接着看向刘坚。
刘坚胡乱道:“他一直以言语乱我心神,试图逃跑,显然是贼心不死。四处受缚,还能心存希冀,一定是有同伙在我们之中。”
左边那个壮汉皱眉道:“你待如何?”
刘坚目露凶光,道:“让他跑不了、走不脱。”
两人悄声合计片刻,不慌不忙地同意了。十几息之后,伴随着一声疼痛的闷哼,壮汉退出来,活动活动手腕,道:“好生看顾,他的脚腕算是折了,不可能再起什么幺蛾子。”
潮湿的血腥味随着水汽蔓延,刘坚像是用冷水洗了把脸,终于再度冷静下来。他感受着自己怦怦的心跳,贪婪地深吸了几口空气。浑身黏腻,他悄没声息地跟着壮汉退了出去。
在他即将迈出门槛的一瞬,里边那人虚弱地说:“刘坚,你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灿烈的阳光直射而来,刘坚微一晃神,在心中冷笑道:这个岛上,再找不到一个比我更有良心的了。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怀着满心的茫然回到了家中,日过西山,尘埃在昏黄的光线中显现。他沉思了片刻,猝然想到裴贺说过的话——你根本,不是为了喝我的血。
心上的血液一下子激荡开来,刘坚怀着愤恨和赌气的意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浓烈的血腥气四散,他一仰而尽,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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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尘喝完他的血,便觉得后悔。
旁人对裴贺坏也就算了,他也帮着外人在这儿雪上加霜、火上浇油,是否有点过于不仁义了。他看得出,裴贺是真的拿他当知心人对待,可是如今戏演到这里,他仿佛被架在万米高空之上,退一步前功尽弃,进一步又有违良心。
他心中叹息:良心,只能先委屈委屈你了。
锈蚀的金属味似有若无地徘徊在鼻尖,他几欲作呕。尤其是想到这血是来自于谁,他便更加不能自持。待到萦绕于他身上的视线减少大半之后,沈轻尘便提上剑,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
眼见四下无人,他再不堪忍受,撑剑俯身,吐了出来。荒野传来几声嘹亮的狼嚎,他目光下沉,移至自己颤抖的双手间。
这个时候,他便又要想到裴真人。
按理说,裴贺在当今仙门中,是还没有资格被称之为真人的。可也不知是沈轻尘心存偏袒,还是他预感明确,料定裴贺必会成就一干大事,迟早要成为那地位尊崇的真人。既然是迟早的事,那么迟一会儿,不如早一会儿。
他想了这么一会儿,从裴贺的头想到他的脚,从他的来历想到他的去向,又开始想他胸前血淋淋的伤口。
——他觉得自己有点做错了。
沈轻尘拄着长剑,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家。
至于为什么一瘸一拐——方才他呕吐将止,晕头转向,意料之中地踩进了沟壑中。顷刻间,他的脚踝之处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这股阵痛像一道闪电,那一刹那有个念头在他心头战栗,仿佛在他看不到的、不敢想起的地方,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切实地发生了。
沈轻尘暗叹一声:终究是我对不起他。
他心中念完这一句,忽觉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不禁一惊,心说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再一寻思,他明白过来,知道是血毒发作,忙从柜子里翻出一瓶丹药,看也不看就干咽了下去。
平复片刻,一切症状渐渐消隐下去。
沈轻尘惊奇地发现,连他崴到的脚踝也不疼了。
这瓶药是赵盈留下的稀罕货,能够最大限度地暂时遏制症状、减轻疼痛、增强体力,只不过事后反噬颇多,或将有损于寿数。
暮色冥冥,沈轻尘感受到自己的四肢中重新蓄满力气,甚至较原来还有过之。他低头注视着裴贺留下的长剑,冷气森森,透着一股即将出鞘的锋利,认为已是到了大仇得报、英雄救美的时刻。
他怀着一种隐秘的热望翻坡上路,从残照走到天黑。待到戌时三刻,飞过的寒鸦发出凄厉的嘶嚎,他终于看到了刘坚家的窗户——一扇半开的、明晃晃的纸窗,温暖的烛光满溢出来。
此时,沈轻尘感受到紧贴着身体的长剑开始剧烈的震颤,像是预知到即将见血的兴奋。
这股猝然的寒意隔着布料传进皮肤,他忽然间打了个激灵,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意识到自己即将杀人的事实。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像揣了一只欲飞的鸟,有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的东西在他心中升起。
一时间,他既绝望,又期待。
他做贼似的贴近那扇窗,寒风蹭过他的后颈挤进屋中。烛影轻微地晃动,他听到几声嘶哑的咳嗽声。
卧房内,刘坚躺在榻上。左右不过经了一个日夜,角色已然倒转。夜风掠过烛光,他身躯颤动不止,打了个寒噤,七窍有血迹缓缓流出。
他目色发黑,费力喘气,一种突如其来的预感从天而降。刘坚心想,死期将至矣。
朔风哀嚎,发出尖锐的哭声。门板理所应当地被风吹开,蜡烛只剩明灭的火星,屋内骤然寂暗下来。瞬时,刘坚感到一种巨大的、难言的悚惧之意。电光石火之间,他用尽全身力气,向一侧倾去。
那股令人生怖的冰寒之意在半空顿住,剑的主人好奇地“咦”了一声。刘坚气息方喘,冷汗直流,虚弱地抬手阻道:“慢——”
一片血光闪过。
接着,两样东西像爬山时滚落的碎石,七零八落地滚了下来。风声戛然而止,烛火猛地放亮。借着这阵光辉,滚落之物才显露了形态:一样是削得只剩半片的手掌,另一样是刘坚双目圆睁的头颅。
临死之时,前尘往事浩如烟海,刘坚便自然而然地想起他那该死不死的爹来。
虽说孩童们对父母大多都偶有怨恨,且幸福如朝露般短暂,而痛苦总如影随形、再三回味,但刘坚对他的那早逝的娘不止一次地思念垂泪,而对他那是非不分的爹却是积怨已久,恨不能饮其血、啖其肉。
他上头有两个兄长,下面有一个小妹,剩他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像兄长们的附属、生小妹的过渡。
刘坚小时候听到先生们讲书,讲到“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便觉得自己是那个“而”,再不然是其中的“死”,因为他爹总对他说“混小子,再跟你哥抢吃的我打死你”。
他先是暗自神伤、顾影自怜,一日照过溪水后发现,自己伤神的模样似乎更不忍卒睹,于是再也不紧皱眉头,改为日复一日地咬着后槽牙,加倍地怨恨起别人来。
——怨恨兄弟姐妹,这是应当的。要不是他们在娘胎里把爹娘的优点都挑走,他又怎么会相貌丑陋、身无长物?
怨恨他的爹娘,他们生了儿女,却不能公正对待。
就连他自己,他也一视同仁地恨,一会儿恨自己心软,一会儿恨自己心硬。
他早先愁眉苦脸时,还时不时有人来招惹他,直到他开始保持愤怒的姿态,这些人仿佛都穷尽了。可见,攻击别人总是比攻击自己来得好处多多。
一日傍晚,到了吃晚饭的时刻,刘坚在门口逡巡而不入——去得早了,要被骂贪食;去得太晚,好似他不想摆碗布菜,偷摸躲懒。他正犹豫着,忽见后山中出现两道身影。
一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对他爹说道:“你家那个三郎,五官不正,三停不均,性情偏激,不够仁义,还需好生矫正。”
刘治不以为意地说:“我心里有数,早知道他是个什么德性!养不熟的白眼狼!劳你操心。”
他听了这话,横竖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滋味,只记得当时做贼似的悄悄躲出去,好像做了亏心事的是他。
真是反了天了!他悄摸摸地来到小溪旁,久违的羞愧心开始作祟。他看着倒影中自己起伏的胸腔,心想,真是反了天了!
既然羞愧之心让他心神不定,那么丢掉羞愧不就好了!既然怎样做都为人所诟病,那就弃掉道德!
当然,那时刘坚不过十来岁的年纪,没有背负太多沉重的东西,心思并不很深沉。虽然他一意孤行地想着要抛去道德,但那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一种孩子气的、别别扭扭的想法,心里还是渴望成为世俗意义上的好孩子。
——直到那一件事情的出现。
刘坚把那件事命名为“良知之变”,就跟他幼年偷听先生在学堂讲到朝代更迭时,总用“某某之变”代替一样。这是他个人史书上一次伟大的政变。
那几日朝云暮雨、阴云密布,排水渠里的积水满到溢出来,刘坚他爹的病也就像这漫山的雨一样,一日比一日重。生母已逝,几个半大崽子又未养成,全家的生计都指望在老子头上。
连续三日没米烧饭后,刘坚一半是出于孝心,另一半是出于饥饿,对他大哥说:“我听说西山的见愁峰上长着一味神草,名曰‘西山雨’,只生长在极端潮湿的山崖上,可祛百病,或许你我可以一试。”
大郎名叫刘宇,刚读过几年书,很有自己的想法,正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的时候,皱眉斥道:“什么神神鬼鬼的,不许再提。”
刘坚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大郎拒绝之时可谓是言之凿凿、精诚所至,态度坚定到可感金石。一日之后,刘宇的口风便被辘辘的饥肠有所感化。两日将过,刘宇望着谷仓里发霉沤烂的陈粮,觉得再不信鬼神,就要先去见鬼神了。
他找到刘坚,说:“大哥觉得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刘坚看着他那张集父母之所长、十分俊俏的脸,冒着酸水的肠胃中骤然升起一阵火气。这股火气烈烈上升,让他很想给刘宇一拳。
他竟然也这么做了。刘宇狼狈地别过头去,质问道:“你干什么?”
刘坚没什么歉意地说:“太饿了。”
刘宇听到这话,不再言语了。他虽怒火攻心,但身体上实在是有气无力。况且,饿嘛,谁没饿过,都能理解。
下过雨之后,尤其是连绵不绝的雨之后,万事万物的外表都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漏水,阴沉的天空逐渐明晰,新绿的杨树叶被风吹落一场雨。刘坚没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的外貌是不是也变得更清楚了。反正依他来看,刘宇的眼睛似乎更大了,眉毛也更浓了。
他便不由得更加嫉恨。
也就是在这样的心理下,他们到达了西山。西山是座野山,平时只有月亮过去。据说有几个毛孩子不信邪,喊着什么“征服”呀“自由”的就冲了上去,到现在尸骨还流落在外、未曾归家。
刘坚已经忘了他是怎么上去的,只记得他前面是大郎还未长成、宽厚的背影。他不知道刘宇怎么有这么多力气,永永远远地把他甩在身后,明明是同样没吃饭。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只得归咎于爹娘的偏心。
这么一想,简直从出生到现在的委屈都涌了上来。他憋着一口气,拼命地想往前赶。
雨天路滑,障碍颇多,刘坚不知是踩到了什么东西,只听得“啪嚓”一声脆响,脚下一崴,就要滚落山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宇脑后生眼地转过身来,眼疾手快地拽住他一只手,笑道:“你看你,急什么?”
说来也奇怪,大家片刻不歇地爬山赶路,手脚并用,灰头土脸,时不时地还打个滚,弄得伤口上都粘了泥,总归不可能太好看。可刘坚也不知道是眼睛出了问题,还是脑子出了问题,在那一刹,他甚至觉得他大哥的容貌比平素要益发出众,朗朗如月,犹如神照。
刘坚拍拍手,结巴了一下,说:“我还要问你呢,走这么快做什么?”
倏地,一个梆硬的物什砸入他怀中。他心间本就时刻揣着一胸腔的忌恨和愤怒,这么一砸,理所当然地溢出些少许。刘坚猛然抬首,高声喊道:“宇哥儿,你能不能管好自己的——”
下半截忽然没在喉头,他低头看向怀中,一颗红艳艳、脆生生的果子趴在脏兮兮的布料里。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说不出话了。
刘宇站在高处,笑着说:“……管好自己的什么?”
“弟弟?”他毫不在意地背过身,话音混着树叶的沙沙声,渐渐地传远了,“那算了。我可管不了他。”
刘坚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他还是没等他。
他用袖子使劲抹了几下浆果,嘎嘣咬碎一口,酸甜的汁水迸溅开来。冷哼一声,他口不对心地自语道:“真酸。”
诚然,那时候他已经感受到内心的阴暗像消融的冰雪,逐渐、逐渐地化成水了,和浆果的汁液混在一起,时而酸,时而甜。然而他胸中垒块,郁结于心,且生性多疑,极容易恨上别人,并非一时可消弭。
为安抚躁动的良心,刘坚暗暗地说服自己:他是兄长,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雨淋漓了不多时,他们终于到了见愁峰。此峰位于西山再西,位置偏僻,地势陡峭,与邻峰之间相隔若天堑,故曰“见愁”。当下细雨方止,云开雾散,东方天际已隐隐有日出霞光之彩,西边却依旧阴阴沉沉,天光暗淡。
刘坚浑身泥浆,却也不伸手去擦,不怀好意地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日头不来我们这边照吗?”
刘宇望着天际,显然已为这种壮观的景象所震撼,敷衍道:“你说。”
刘坚鼻子里喷出两道气,讥诮地说:“因为你在。”
刘宇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说:“日月避我锋芒?”
刘坚跳脚道:“瞎说!”
刘宇转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看,又急。”
见愁峰地势颇险,刘坚强撑着胆,望一眼尚可,再望一眼,便头晕而身不能立。先前上山之时,他心间愤懑,眼中便只容得下刘家大郎的背影。这当儿一到峰顶,地方狭窄,刘宇不能在他身前,亦不可在他头顶,刘坚便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刘宇向来细心,只是对他那弟弟不大细心,脚刚踩到实地,便撑起一截枯枝,盲人摸象似的扫荡来、扫荡去。
少顷,他“咦”了一声。
刘坚听声而望,见大郎神情惊异,带着一丝忍俊不禁,对着几株其貌不扬的杂草来回扒拉,问道:“小弟,这就是你说的仙草?”
刘坚迟疑地说:“这……”
“我早跟你说过了,凡事要量力而行,不可大包大揽。”大郎道:“你呢,偏要打肿脸充胖子。这倒好,白跑一趟,两手空空。你耍我,我倒不生气,只是父亲重病垂危,空等救命之药。坚哥儿,你良心安在哉?”
“你要早说你不知那仙草是何模样,我又何至于与你上山,平白耽误时间?”
刘坚生平最恨别人说他不懂装懂。他强装镇定,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仓促一指,指向丛草当中一株格外萎靡的野草,横心道:“就是它。”
刘宇狐疑道:“当真?”
想要骗人,先要骗己。刘坚笃定地说:“真比金石。”
即便如此,刘宇还是谨慎地想要多问几句。然而天公不作美,他正要开口,雨点滴落,口中品出些冰凉咸湿的滋味,不禁举目望天,果见天色阴沉欲滴,中有雷声隐隐,脱口的话便走了样,“坚哥儿,你往下面走走,找个山洞躲起来。我去取仙草。”
刘坚不知道这个“取”是怎么个“取”法,不假思索地说:“我哪也不去,就要跟着你。”话一出口,自己也怔愣了,内心道:趋利而不避害,这还是我么?
刘宇似乎也没料到他这么说,无奈地道:“下雨了……”
刘坚说:“下刀子我也不走。”
刘宇只是出于爱惜的心理,这么一说。既然当事人态度坚决,他也不便再劝。他是知道这小子是个什么德性,劝也没用,说不定还会怨恨你,只能一心二用,暗中顾念着小弟的安危。
他回头轻轻一望,见刘坚抿着嘴唇,神情紧绷,不由一笑,随即静心凝神,慢慢地踅到悬崖一侧。
积雨浸润,土壤湿滑,刘宇小心翼翼地踩在悬崖边沿,脚下碎土、泥块簌簌而落,坠入深深的云雾当中,不留一丝响声。他费力地抻着胳膊,涨得脸红脖子粗,指尖终于够到草叶的边缘,喜笑颜开道:“坚哥儿,成了——”
剩下那半句像被当空一把掐断了。刘坚的心猛地坠下去,惊惶上前,俯身趴去,失声喊道:“大哥!”
声音遥遥撞在山壁上,寒鸟惊飞,湮灭在云层中。
他的手脚绵软得像面条,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铺天盖地的绝望潮水般涌来,半趴在崖顶上,哽哽咽咽地哭了起来。他素日里恨刘宇,多是因着他们的爹总以大郎为标榜,强求兄弟姊妹几个同大郎一般聪慧机敏、知书达理,偏心而不自知。
一旦失去了他们的爹,他才发现大郎果真如他爹所说的一般,聪慧机敏,知书达理。
眼下出了这档子事,他既不能给家里人交代,也没法给自己交代。
刘坚心想,我干脆也一头交代过去算了。
正当他伤心垂泪、在死与不死间挣扎时,脚下的碎石忽然开始扑簌簌下落,在泥土中擦出道道湿痕。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见到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正用力地抓着岩石。
崖边传来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我差点把喉咙都喊破了,你愣是一声不吭。”
听闻此音,刘坚的眼睛重新亮起来,七手八脚地拭干脸上的泪痕,如蒙大赦地跑过去,死死抱住那只手,拼尽全力往上拉。
刘宇倒还有心情说风凉话,“沉默半天,叫天天不应,你不会是想着跳崖一了百了,跟我一起——”等他看清刘坚的表情,话音就没在嗓子眼了,人还没掉下去,心却已经坠入崖底,强笑道:“……死吧。”
刘坚默默地不发一言。
刘宇心里咯噔一下,“说话啊。”
这时,随着细雨飘落,脚下的土地蓦然开始剧烈震动起来,刘宇也顾不上“说话”不“说话”的了。
没人教过他怎么才算是有大哥样儿,他就只能摸索着前行。小事小非上,他不甚在意,因此难免显得薄待弟妹。在大事上,他却早早地做好了为兄弟姐妹牺牲的准备,只是那样的机会难得。
刘宇说:“你放手吧。”
刘坚哭着摇头,“我不要!”
刘宇说:“你拿着仙草回去,治好父亲的病,也就有饭吃了。父亲那个人,脾气执拗,只认死理,你多担待,不要老跟他对着干,不然日子不好过。实在看不惯他,也要先隐忍。至少等你长大。”
刘宇还要再叮嘱几句,却见刘坚明显地怔愣起来。
他眼睛无神,瞳孔急速放大,似乎有一片巨大的、看不见的阴霾渐渐地将他吞噬。像是喘不过来气似的,他浅而快地吸了几口气,颤抖着声线问道:“你……”
犹豫,就代表不想说。刘宇可不想临死前再逼他一把,蓄力将一样东西扔上去,接着,慢慢地掰开他的手,“回去吧。”
刘坚的眼中蓄起泪水,用力地摇着头。
那样东西砸在他身侧,发出“砰”地一声轻响。他扭头看去,几片茂盛的、细长的草叶突兀地杵出来,完整的根茎上沾着湿土,正是他随手瞎指的仙草。
他脑子轰隆一声,猛然朝下望去,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懊悔的眼泪落在他哥脸上,看起来倒像是刘宇承受不起眼泪的重量,被砸进谷底了一样。
“我是你哥,”那道声音说,“……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继而,地表迅速坍塌。刘坚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心跳像在打鼓。
待震动方止,他看到方才脚踩的地方已经坠崖消失。
细雨已止,彩彻区明。四周云雾涌动,刘坚大喊一声,却是杳无音信。群山回响,他身旁搁着一株沾血的西山雨。
事也凑巧。适才,刘坚与刘宇两兄弟上山时,各自兜了一头一脸的雾水。这会儿他独自一人下山时,倒是金光高照,一片坦途了,好像上天看不过眼他们兄弟,诚心跟他们作对似的。
自然,他想死的冲动也就一同缩短的山路,慢慢地退却了。离家越近,反而越怕死。
刘坚如同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家里。他惯来用右手推门,这次一抬手,才发现腾不开手,一低头,才发现手心握着一株血迹斑斑的杂草。
在悬崖上时,事态紧急,他不敢细想。许是刘宇无意间把掌心擦破了,许是他磕到了别的什么地方。但他觉得都不是。
他觉得那血是从他心里呕出来的,因为他一见到那株草,就心脏发堵,上不来气儿。
听到响声,他那卧床不起、万事不知的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蔼语调说:“大郎,回来了。你说你,长时间不归家,也不知道跟爹说一声。咳!咳——可是让爹好等啊。”又自言自语道:“你一向面面俱到,按理说,不该出这等纰漏。”
刘坚听他爹能够说一连串如此之长的话,顿觉他的病并无想象中的严重。他们哥俩一个没了气,一个只剩半口气,这个老不死的始作俑者倒是气息甚足,于是冷冷地说:“没回。”
刘治费力坐起,眼珠子转过来,一见是这个不讨喜的小儿子,顿时没了耐心,问道:“他人呢?”
刘坚的嘴唇开始哆嗦。
刘治确实是一连病了好多天,一阵阵地头晕目眩,不然他早该从这阵沉默中听出不祥的意味,“说话啊。”
刘坚道:“坠崖了。”
刘治“扑通”一声,支撑不住,栽在地上,不敢置信地说:“你说什么!”
刘坚说:“大哥,坠崖了。”
“他知道你病重难愈,打听到了西山顶上长着仙草的消息,据说可祛百病,延寿命,便央求我陪他一起去。我拗不过他,便同他一起上山。谁料峰顶泥体塌陷,大哥躲避不及,坠下山崖。”
“在最后关头,他托我一定要把药草带给你,治好你的病。”
他伸出手,一株平凡无奇的杂草安静地躺在掌心。
刘坚道:“它叫西山雨。”
西山雨。西山坠下的刘宇。刘治听完这句话,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命归西天了。
他一面想着,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有功夫想这破花烂草,一面又想,怎么死的偏偏是你大哥,而不是别人,把矛头对准了自己幸存的小儿子,咄咄逼人地问:“我不知道大郎是从何处听到这个消息的,但我还不知道你嘛!”
“撒谎成性,推诿责任。十句话中有一句能信已是谢天谢地!”
“我倒要问你,你本不是好心人,更不要说孝心,为何枉做好人陪大郎走这一遭?他尸骨无存,你却活着。要说没有猫腻,我不能相信。”
刘治受此打击,胸口烧着火苗,出乎意料地立了起来,大步走到刘坚身前,劈头盖脸地扇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孽畜!”
刘坚生受了一耳光,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他爹在身后吼道:“你去哪儿?”
刘坚说:“去死。”
他爹病重,这他心里清楚。他心里不清楚的是,他爹听闻大哥去世,抽他的这一耳光,全然没有生病的迹象。刘治张牙舞爪,能跑能跳,抽起耳光来也是虎虎生风。他禁不住心想,看来是他哥的死治好了爹的病。
早知如此,何须还费功夫登山啊。大哥当场死一死,比什么仙草、神草、杂草、烂草都管用!
已经死了一个儿子,要是再逼死一个儿子,刘治这爹也就彻底当不下去了。他气急攻心,差点呕出一口血来,怒道:“你给我站住!”
刘坚果真站住了。
刘治胡须颤抖,“说你两句你就要走。怎么?家里只容得下你说话,容不下你爹说话了?别忘了,你现在还要靠你老子吃饭呢!”
刘坚道:“我饿死,岂不是很如你的意?”
他转身过来,直勾勾地望着他爹,眼泪哗啦啦地流了出来,问:“——你年轻时没犯过错吗?”
“把责任全推到孩子身上,难道你就一丝过错都没有吗?你为什么要生病呢?他是你的儿子,我就不是吗?天灾人祸,我如何挡得住?我才多大?你心里难受,莫非我心里就很快活?”
“儿子横遭意外,你一个当爹的不反思自己,竟然去怪另一个儿子为何不去死?你是我爹么?”
他没说出口的是:刘宇若是当真如此高尚,为何不在最后一刻说一些戳他痛处的话,好让他毫无负担地放手?
可见,大哥临死前的那句话,打得是让他愧疚终生的主意,卑鄙程度令人咋舌。
刘治是对他这小儿子的品性有所认知,但不够深刻。刚开始,只认为他出口的话有五分可信。渐渐地,看他情绪反应如此之大,倒真像蒙受了冤屈,也就信上八分了。
既然已有八分可信,那么剩下的两分想必不会是什么紧要之处,应当不会影响大局。
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但,在一个对刘坚有偏见的人眼中,黑的永远是黑的,多洗几次顶多变成灰的,怎么也不可能变成白的。况且,他的也真的未必无辜。
于是,父子间的隔阂也就越来越大。到最后,竟如同陌生人一样。
他爹虽然已经大略地翻过了这篇,但刘坚心里可翻不过。刘坚本来就针大点的心眼,时时刻刻梗着这一件事,简直要把他活活憋死。
正当刘坚每天愁云满面,坐立难安时,他倏地想起,这株被父子二人不约而同遗忘的仙草除了有治病的作用,还有杀人的神效。只是当初他一心想着救人,便只记起了它救人的功效。现在心思转变,记忆也就自然而然地随之恢复。
刘坚将毒草磨成粉,日复一日地下进刘治的膳食中。
一个身强体壮的男人,逐渐地衰弱下来。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以为他是忧思过重,走不出丧子之痛。
药粉每减少一点,刘坚也就更快活一些。他的良知也就像仅存的药粉,聊胜于无了。这时候,他才觉出大哥的好处。
大哥,当真是死得其所。
随着二郎娶妻生子,小妹远嫁他乡,已是到了分家的时候,刘治的抚养就成了问题。小妹家隔千里,爱莫能助;二郎不忠不孝,嫌恶非常。只有刘坚为了更好地下毒,将老头接了过来。
这时刘治才明白,自己的前半生犯了多大的一个错误。是他有眼不识慧珠,不知厌弃的小儿子才是真正孝心可鉴。他眼泪汪汪,再也不对刘坚呼来喝去,趾高气昂——也有可能是不敢,到底小儿子身强力壮,而他垂垂老矣。
他们父子间的关系好像一向如此,谁越强势,谁就掌握了话语权。
按理说,刘坚的计划一步一步走向成功,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他偏偏遇到了裴贺,这个令人不满意的变数便出现了。
他的处心积虑,他的复仇大计,他从空想做出的所有改变,乃至他大哥的死,全被刘治的复生毁于一旦了。
他恨裴贺。
他尝到裴贺的血,浓烈的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像指甲在生锈的铁片上刮擦。这种联想使他寒毛直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有点想呕,胃里的酸水反流,食管火辣辣的,就像他第一次看到西山雨上沾了大哥的血。
刘坚想,真酸。
火烛乍灭又乍亮,如同初攀西山时一闪即过的雷霆。
头颅滚落的瞬间,刘坚又想,他这一生跑马观花,临死前的走马灯确凿太长,而他大哥光风霁月,这一生又实在太短。穷其一生,他也不过只在西山真正活过,不知大哥又如何。
——要是当初死的人是他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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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华打从出生开始,就认为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到底是哪个世界,他也不知道。
他幼齿之时,看到别人家里父母亲和,姊弟和乐,而他自己无亲无故,形单影只,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羡慕之心,仿佛他早已受够手足同胞的困扰,再仿佛,他在另一个世界还有一位令他头大的兄弟姊妹似的。
但他并不真的有兄弟姐妹。
有时候,他会感到孤独。一时的寂寞自然不算什么,可是一时加一时再加一时,铁打的汉子都承受不住。再说,他也不认为自己是铁打,顶多是几根枯草编成的罢了。在这样的辩解之下,他和村口的槐树苗成了拜把子兄弟。
他渴了喝溪水,饿了就吃树上的槐米,跟他这兄弟也是过了命的交情。大多数时候,他不渴也不饿。看着同龄的孩子一个个像麦苗、小葱似的往上窜,他却跟棵树似的岿然不动,内心也不由起了一阵生长焦虑。
他认为,大概是自己不吃饭的缘故。
罗华尝试吃肉,每每夹到了半空,便又丧气地放下。极少时,同村的小孩会受父母的邀请,手拿烤好的羊腿、炖煮的海鱼,请他品尝。这时,他在小孩惊叹的眼光中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呢喃道:“我佛慈悲。”
使用此招,便可成功地躲过这些无心的试探。
他虽然成功地装了几把和尚,却觉得自己真是只妖怪。
时间短,看不出来蹊跷;时间一长,就像被揭掉面纱的精怪,异常之处也就水落石出了。他跟村人的孩子一般大,等到送走了村人,送走了村人的孩子,送走了村人孩子的孩子,他却将将有了成人的样貌。
成长缓慢,可以理解。可这也太慢了吧!
在周围人还在以“我大你几岁”描述年龄差的时候,罗华已经可以在内心自信从容地说出:“我比你大不了多少,短短几个轮回而已。”
刚开始,他不觉得自身有问题。可当村里人都觉得他没问题,反倒觉得他那兄弟是危害人间的妖怪时,叫嚣着要把槐树砍了、挖了、劈成柴烧了、挫骨扬灰了,他便觉得谁也不比谁病得轻了。
他虽然有吃饭的心意,却并不常有吃饭的欲望,毕竟他能吃的东西不多,且花样少、味道差、卖相丑。自然,他并不很在意这些。再怎么样,他还有兄弟可以吃。如此,固然对不住他那结拜过的槐兄,但好兄弟不就是拿来做这个的嘛!
罗华进食的欲望几近于无,取而代之的却是另一种强烈的愿望——他想往东去。往东去多远?他不清楚。究竟为什么要往东?他更是不知道。可能这就是他身为妖怪的本分,东面是安全和自由。
为了弄清楚是只有他一人有这种渴望,还是大家都深受其困扰,罗华去问一位他当时交好的朋友。
“你想不想——”话未出口情已怯,他感到一种赤裸。
朋友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他,片刻后,惋惜地回绝了他:“我不搞‘那个’。”
“哪个?你说明白。”罗华沉浸在思想拉扯的伤感中,一碰到朋友的眼神,就知道他是误会了,想要解释,又发掘解释的功夫比他生啃好兄弟的时间还长,索性就让他这么误解着,“算了。一时半刻,难以说清。唉……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朋友想道:看吧,他就是想跟我搞“那个”。
罗华尚不知道,他在友人心中已经成了思慕他良久的断袖——他就是知道,也不会在意。旁人怎么想,关他什么事。他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能管得了别人。
由于和其他人经常隔着光阴的鸿沟,他处在长久的独处当中。
独处使他失掉了常人应有的秩序感。他很容易忘记吃饭,有时候忘掉睡觉。大部分时间,他躺在简陋的床上,看流动的夜色像暗河一样泼在他脸上。
风吹动纸灯笼发起的摇晃声、蚂蚁在床底挖洞穴的摩擦声、一墙之隔的蟋蟀响亮的叫声、月光落在枝头发出的踩踏声,还有来自他身体内部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运行的声音。这些细微的声响,他听起来震耳欲聋。
他不想活了。
他一不想活,便愈加地想去东方。他去之前,察觉到一种危险的预感,谁能料到危险和自由哪个先来?他不去,却想去得要死了,同样地不好受。
半死不死时,罗华接收到了一桩新的委托——要他去跟踪一个人。
来人扎高马尾、穿白衣、背着把剑,气质冷淡,生着一副好皮囊。罗华看着他面生,不过没在意。这个岛上的人,他差不多都面生。他以前面熟的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在棺材里躺着。
罗华道:“这种不道德的事,我不能干。”
那人说:“不是不道德,我只是担心他。”
罗华怀疑地问:“你怎么不亲自去看?”
那人似乎哑口无言了,几息之后,说道:“他未必想见到我。”
罗华心中想,难道他想见到我?
委托也就这样不情不愿、不清不楚地接下了。说是委托,他并未指望能从中捞到丰厚的油水、足额的报酬——他要那个也没用。他只是想使自己躁动的、不安的、跃动的心安静一些,顺便给自己找点事做。
罗华活到快成精的年纪,从来没跟踪过人,顶多别人跟踪他。
他一直以为他活在一场暂未开唱的戏本子里,因为还未开始,所有人都意识不到他的异常。他像一个平稳运行、相安无事的错误,直至见到沈轻尘的那一刻,齿轮转动,戏剧开始,主角粉墨登场。
——他知道那少年的名字叫沈轻尘。
“轻盈”的“轻”,“尘土”的“尘”,读起来像一个微笑。
罗华初见到那少年的时候,他正拍门而出。曙色初动,天边青灰色的晨光映在他的衣角上,罗华没看清他的脸,以为他叫“清晨”,心想,这倒也人如其名。然而,此“清晨”非彼“轻尘”,他知道了,却也不以为意——他是为行跟踪之事,不是为了品鉴名字。
那少年出门不多时,去而复返,回屋把门闩上了。罗华不爱出门,便很想死,因此他以妖怪之心度常人之腹,看那少年也很有一些寻死的迹象,便悄悄地把纸窗戳了个洞。
他往洞里窥视,看那少年枕着手臂,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瘦骨伶仃的手腕从宽大的袖子中探出,白得晃眼。他光是看沈轻尘的身形,便觉得找到了食欲不振的知音。再看他的脸,罗华不由得愣住了。
一道明晃晃的泪痕从少年的眼窝滑到脸颊,卷翘的睫毛上沾了水渍,在曦光下反射出晶莹的光芒。
他终于看清楚了沈轻尘的脸。
他看了人家流泪,第一反应是挪开视线,生起了羞怯之心,就像不小心看到人家更衣、洗澡一样私密。他扭过头去,心里却不得不想着美人垂泪,复而又扭回头来。
美人的脆弱使他脆弱,美人的伤心使他伤心。低落的情绪瘟疫一般蔓延,他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如风雷动的噪声。
他想知道,这个时候,沈轻尘的内心会有什么声音呢?
几声稚嫩的狗叫响起。罗华睁大眼睛,心想,竟然是狗叫。
紧接着,视线一转,纸洞的边缘跃出一只胖墩墩的小黑狗,目露凶光,冲着他的方向发出威胁的呜咽。那少年擦干泪迹,疑惑地转了转眼睛,似乎意识到什么,起身往这个方位望去。
罗华心中一跳,跌坐在地。他胸口发闷,觉得下了一场雨。
他心想,小肉团子,你可是害得我好苦。
罗华既然看到了沈轻尘隐秘的一面,就不能不想着他、思念他、刻意关注他,由被迫地尾随化为主动地窥视。
他试图跟狗打好关系,以肉诱之,狗嗅之不理,扬长而去,他只好无奈叹气。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他躲在狗每天出去玩的必经之路上,一个劲“肉团儿”、“肉团儿”地叫,陪它玩丢沙包的游戏。长此以往,小黑狗虽然仍对他爱答不理,却也不至于狺狺狂吠。
后来他打听到小黑狗的名字叫“珍珠”。
他看了看珍珠油光水滑的皮毛,异常肥美的脸蛋,仍然一意孤行地称它“肉团儿”,就像他看见沈轻尘的第一眼,首先想到的是那大一片拂晓的、朦胧的青空,微微吹过来的冷风,其次才是那道士口中的“沈轻尘”。
他跟沈轻尘在人群中搭话,看着他陌生的神色、微笑的眼睛侃侃而谈,心里想的却是,在你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先认识了你。
他私自跟沈轻尘有了一个单方面的秘密。
由于沈轻尘短暂地占据了罗华的全部身心,他暂时失掉了向东的渴望。他学着沈轻尘的样子洗脸、做饭、铺床,跟小珍珠交谈。他没有小狗,只好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模仿另一个人,就仿佛这人在他身边,长长久久地陪伴着他。
他没那么想死了。
他没那么想死了,却见证了别人的死亡。
罗华永远记得那天,夜幕降临,鬼哭不止,漆黑的夜色如同深渊。他朝着那点微弱的光亮走去,像风雨中飘摇的灯火。他跋涉至此,是要问刘坚举止反常,作恶多端,究竟意欲何为。
他走到半路,忽见密林缝隙中,刘坚家的灯火像被风吹灭般,消失了一个瞬间。不好的预警攀着他的脊背而上,他加快了脚步。
门未锁,只是虚虚掩映着。罗华猛地推开门,烛光落地,满屋亮堂堂的。
顷刻间,狂风大作,烛火摇晃,一只冰冷、粘腻的手像蛇一样缠住了他的手腕。他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想要推开那人,却在光影明灭间看清了他的眉眼。
他怔然道:“轻尘……”
沈轻尘目光无神,像是骤然回魂,浑身不可遏制地颤动了一瞬。他死死地抓住罗华的手,手心里的冷汗和不知谁的血混在一起。他贴得那么近,罗华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几近于无的药香和刺鼻的血腥味。
“落花兄……”他嗓音颤抖,猫叫一样响起,“你、你帮帮我。”
在黑暗中,罗华看到了他闪烁的、湿漉漉的眼睛。
他不知道比起他冒着冷汗的手,哪个更为潮湿,哪个更加令他心慌意乱。他离他那么近,简直要钻进他怀里。他感受到他抖动的、打着冷战的身体,像受惊的小鹿,罗华感到自己的心悬至口中,随着他一起颤动。
他心里很知道,他是拒绝不了他了。
烛光复而又亮,罗华目光一滞,看清了地上滚落的头颅,如泼似的鲜血。
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