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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暗夜奔逃 他在心里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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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贺再度被人关到了囚牢当中。
他看着那扇小小的窗口,日头渐渐西沉,光辉不再。耳边变得寂静,只余清晰规律的、滴滴答答的水流声。新来的两个看守划拳猜酒,很快就横七竖八地瘫在了桌子上。
冷冷的清辉洒下,这种时候,他又要想到沈公子。
当然,他也确凿是想无可想。
太上忘情,讲究的是不因情感所动,不为尘缘所累。在遇到沈公子前,他的脑海中从未出现过任何人的身影。那些人像一幅浩大画卷的边角之处,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唯有沈公子那一笔,格外浓墨重彩。
偌大的红尘,也只有一个沈轻尘。
——这肯定不是他的错。
太上忘情,泯灭人性,终究会被反噬,这是大道的错。他自上山起,师父就教他动心忍性,熟练剑招,间接地导致他对俗世的情感失了抗性,不能脱而敏之,这是师父的错。思绪不自觉地链到沈公子身上,又不是他非要想,古来还有斩识海飞升的,更遑论他一普通弟子?这是神识的错。
他,何错之有?
沈公子更是何其无辜。
他这样想着,一面看着漏进指缝的月光,一面无声地计着时辰,如此,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吧嗒”一声响。牢门开了,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门前,手里提着一样沉重的物什。
呼啸的夜风绕过那道影子,吹向囚室。
那道身影将牢门彻底地打开,说:“走吧。”
裴贺的眼皮动了动,望向囚室的西北角,倒在那里的看守发出时断时续的鼾声,毫无所觉。他眼眸沉静,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那人,仍旧不言语。
那道身影注意到他的视线,解释道:“我给他们的酒里下了烈性迷|药,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他踏进囚室,月光晃了一晃,见裴贺不理他,认为他是在置气,很有耐心地说:“怎么,坐牢坐上瘾了?非要我请你不成?”
裴贺道:“不敢。”
他嘴上说着不敢,可还是没有一丝要动弹的意思。那身影扭头回看了一眼囚门,大团、浓黑的夜色迫不及待地扑进来,顿时感到一种无声的迫切,耐心就此告罄,伸手去拽他的手腕。
——拽不动。
那身影深吸了一口气,“裴贺,你是非要跟我作对么?”
裴贺道:“我不走了。”
那身影倾在他面前,慢慢地俯身,眉毛、眼睛、鼻子在月光下水落石出般显现,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我费了那么多功夫,你说不走就不走?”
裴贺看了他一眼,说:“那是你的事。”
那人清如水渠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你现在跟我分什么‘你的’、‘我的’了?晚了。早干嘛去了?之前在床上的时候怎么不说这种话?早知道跟你费什么话,直接来硬的就行了。”
他说着,把裴贺的一条胳膊搭至自己脖颈,试着走动了半步,却发现裴贺的一只脚软绵绵地垂在地上,使不上劲,心里估摸是有人怕这个天降灵芝跑掉,打断了他的脚腕,勉力笑着说:“走不了就说自己走不了,说那劳什子的不走了。”
裴贺道:“沈公子,我要是不走,你再捅我一刀么?”
沈轻尘说:“不敢。”
他将裴贺背到背上,身后那人垂落的长发落入他的衣襟中,跟他原本的发丝不分彼此地纠缠在一起。他觉出一阵若有似无的痒意,用胳膊肘捅了捅裴贺,“拿出来。”
裴贺问:“何物?”
沈轻尘痒得打了个抖,“头发。”
裴贺垂眸看向他的后脖颈,在月光的照耀下,隐约看到一小片裸|露的肌肤。手指轻轻一抹,捞出几缕头发。西风拂过晚林,他嗅到了一阵似有还无的血味。
没费多大力气就确定了这味道的来源,他的眉梢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冷不丁开口:“你受伤了?”
沈轻尘说:“没有。”
他晃了一下脖子,再度捅了捅裴贺的胳膊,“没捞干净……不是让你把我的头发的拿出来,是拿你的。”
裴贺充耳不闻。
这间囚室本是用作储存粮食的谷仓,临时充作了囚禁犯人的场地,因此不像一般的地牢如此弯弯绕绕,很快他们就出了牢狱。走开数十步,站在深黑的树林中回望,沈轻尘看到囚房门口飘摇的纸灯——在屋里看起来坚不可摧的东西,跳出来看,其实不堪一击。
他寻了一条隐秘的道路,避开搜查的人烟。默然地行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你……痛么?”
裴贺的伤口隐隐作痛起来,听到这句话,便更加地痛,“哪里?”
沈轻尘说:“胸口。”
于是时间又转回到昨天,呜呜咽咽的冷风与虎视眈眈的人群。裴贺好像是被他这句话堵住了嗓子,少顷,他才在沈轻尘头顶轻轻地说:“你说呢……”
沈轻尘跨过掉落的树枝,说:“对不起。”
裴贺:“嗯。”
沈轻尘又说:“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裴贺说:“我知道。”
沈轻尘的嗓子眼仿佛堵了了一团稻草,他无可抑制地发起抖来,“你根本……一点都不知道。”
裴贺侧目,看向他翕动的睫毛,问:“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沈轻尘说:“刘坚手里的那一行字,不是我写的。他誊抄了我写过的字迹,拼成了那八个大字。我也是后来仔细想你的神态变化,才意识到这件事的蹊跷。”
裴贺说:“我知道了。”
沈轻尘的目光忽地凝住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裴贺道:“不久前。”
——他的确是刚想明白不久。
当时,他为情绪所困,不能公正、公开地看待沈公子,待恢复冷静之后,发现这件事或许另有隐情。他想了又想,觉得自己大概是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沈公子无端害他,这是不可能的。倘若如此,何须还要千方百计地救他呢?那碗药,以他的眼力看,确有剧毒。可他喝完之后,除了更虚弱一些,再无别的症状——不是毒他,那就只可能是毒别人。
这碗药的作用,多半是使他的血液中含有剧毒。若是有人率先做了出头鸟,也好叫他尝一尝毒发的滋味,使其余人不敢轻举妄动,间接地保住了他的性命。
裴贺想到这儿,问道:“你是不是也……”
——喝了我的血。
却见沈轻尘俯下身去,将他放至一旁,回首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透过草丛间的空隙,他看到了火把散发出的火光。为首一人打头,后面跟着十几号人,口中骂骂咧咧,各自都抄着家伙。
领头那人穿着月白长衫,正扭头跟人说话,看不清面庞。他手里攥着两条狗绳,一头是机警的、用来寻人的大黑狗,另一头是不情不愿的小珍珠。
小珍珠唧唧歪歪地叫了起来。
沈轻尘在心里默默地道:小珍珠,你要是今日出卖了为父,便再也别想吃到你爹做的狗饭了。
小珍珠果然是不想吃他做的饭,耳朵一颠一颠,撒了欢似的朝这边跑过来。
沈轻尘暗道不好,电光火石间,一双手从容地揽起小黑狗,轻巧地将其抱了起来。视线上移,领头那人剑眉星目,一双寒光凛凛的眼睛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领头人道:“这是我们找到那两个犯人的关键证物,怎可任其随意奔走?”
一小喽啰挠了挠头,“可,不让它下地奔跑,如何找到它的主人?”
领头人道:“这不还有一条狗王吗?”
小喽啰一言难尽地说:“我看它,不太中用啊。”
领头人道:“它要是不中用,肉团儿那就更没用了。”
——沈轻尘想,肉团儿应该是小珍珠的新名。
小喽啰抱怨道:“这不是死马当做活马医吗?大半夜的,也不让人睡个安稳觉。那个外乡人,真是把我们害惨了。白日服了他的血之人,当下一个个卧床不起,呕血不止。刘叔恨极而起,发话说一定要逮到他,将他碎尸万断。他随口一句话,可是苦了兄弟们。”
“咱们又没吃过那劳什子的神仙肉、喝过那毒死人的真人血,没得过什么好处,偏要为他劳心劳力,何其不公?”
领头人道:“废什么话。”
一行人又稀稀拉拉地走了,火光淹没在密林深处,像被刮灭的一盏烛火。
那领头人抱着狗走在最后,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轻尘躲身的草丛。树叶无声地落在脚下,他打了个手势,隐秘地指了一个往东的方向。东边的林子长势极盛,枝头挂着半轮明月。
他在心里说,跑吧。
一只蟋蟀从树丛后跳出来,裴贺问:“你认得他?”
沈轻尘看着那人背影喃喃道:“落花兄。”
裴贺脸上有一种意料之内的宁静,“新认的?”
这句平常的话让他生起了如芒在背的危机感,沈轻尘立刻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试图解释,又觉此事说来话长,便叹了口气,“危难在前,生死只在一念间……你便只想跟我说这些么?”
裴贺也不强求,“我确有一事问你。”
“先前询问,你说你并未受伤。”
“那么,”月华落地,无形的血腥味萦绕于鼻,他问:“你是杀人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