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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千刀万剐 …这是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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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贺在囚牢里打坐调息了四个时辰,天刚蒙亮,便被几个叫不出名字的人五花大绑地捆了出去。似乎是被人特意叮嘱过,捆他的人对他很是忌惮,各个地方都打了死结。
对待一头猛兽如此,他还能理解,待他这个快要残废的人也这样,他倒是不明所以了。
他被人绑在一根石桩上——这个地方,杀孽很重,充斥着挥之不散的血腥味,是村里逢年过节、遇上喜事的屠宰场,平时在这里宰猪、牛、羊之类云云。当然,对待猪、牛、羊不能说是造了杀孽,那只能说是技不如人,适者生存。
把这个道理套在裴贺身上,那么这位贺真人,是很技不如人了。
裴贺约莫猜出自己是要被放血了,于是开口道:“兄台,劳驾——”
看守说:“不要‘劳’了。”
裴贺道:“在下还没说完。”
看守是个年轻的男子,说话的口气却很老成,“不必说了,被你‘劳’过的人没有好下场。”
裴贺作罢,“行。”
看守见他果断不再追问,诧异地扭头,目光觑在他脸上,发现这是一位带着病容的翩翩公子,霎时觉得自己方才拒绝太快,“你有什么事?说出来,我斟酌斟酌。”
裴贺问道:“何故改了主意?”
看守笑答:“心情转好。”
裴贺对他的心情漠不关心,只问:“兄台可知,今日执刀的是何人?”
看守皱眉思索了片刻,“还没定。”
还没定,那就是不知道。裴贺深吸一口气,举目望向天际。薄雾已散,金乌乍起,鱼鳞般的云层染上了霞光,清风散了又起,起了又散,渐渐地,天穹之上万里无云。
他很快就知道,是谁做了执刑人。
人越聚越多。前面一层围着大人,外面一层站着小孩。大人们皮糙肉厚,心灵上也是刀枪不入。小孩们就不同了,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说不定要落下心理阴影。因此大人在前,也好给幼崽们做缓冲。
沈轻尘就是在这时候出现在行刑场的。
他换了一身白衣,腰身束着一条细细的玉带,上面绣着祥云纹,勾勒出纤细的身形。人群密不透风,挡得严严实实,他的身影若隐若现,像一阵欲散不散的轻烟。
裴贺有些遗憾地想,果然还是来了。
这时,见沈轻尘如约而至,刘坚满意地大笑起来,惊得飞鸟冲天而起。他笑够了,忽然伸出一只空白的手,身旁那人忙弯下腰去,很有眼色地递上一把匕首。
刃尖反射着冷白的寒光,沈轻尘心底泛上一阵寒意。待他回过神来,那寒光已然在他手中。
他仓皇地回头看,刘坚在背后猛推他一把,带着笑意说:“去吧。”
霎时间,全场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身上。他像一尊木雕似的站了半晌,手里握着即将见血的凶器,此起彼伏的催促声响起。
“去啊。”
“去呀。”
“去吧。”
所有人的视线空前绝后地团结,像逼迫走投无路的猎物一样逼迫着他。沈轻尘不稳地前进了几步,看向前方。裴贺低着头,目光落在身前的地面上,没在看他。
沈轻尘说:“我们说好的,不是这样的。”
刘坚道:“谁跟你说好了?”实力相差不大,或者有求于人时,才叫“说好”。如今他们人多势众,而另一方孤立无援,自然要发挥“人多势众”的优势。
沈轻尘说:“做人不能不讲信用。”
刘坚微笑道:“我很讲信用啊。”他向一侧微微倾身,示意沈轻尘往台下看去,说道:“你看他们,没一个说我不守信用的。只有你,既不在他们当中,也不在我们当中,游离于人群之外,说的话怎么会有可信度呢?”
沈轻尘张了张嘴巴,还没发出什么声音,忽然,有人在他身后猛然一推。他踉跄几步,捡起掉落的匕首,慢慢地走到行刑架跟前。
裴贺看着他。
往后,是一望无际的群山;往前,是一张张神色各异、眼含期待的脸孔——这副景象,无论是从沈轻尘,还是裴贺的角度来看,都是一样的。与裴贺对视的一刹那,出乎意料地,沈轻尘既没看到怨恨,也没看到伤心。
他沉静而不露声色的目光像片影子似的,在沈轻尘身上一闪而过,像是在说“不出所料”,又像是“果然如此”。
沈轻尘看着他的衣襟,“对不住。”
裴贺声音淡淡,“动手吧。”
话音落地,刃尖在他胸膛半寸处停住,开始抖个不停。裴贺似乎微微地笑了,“这种时候,还装什么优柔寡断呢?”
沈轻尘摁住颤抖的手腕,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裴贺道:“说了实话,你不爱听。”
沈轻尘低着脑袋,眼前模糊一片,恶声恶气地说:“我确实不爱听。”
裴贺宽容地笑了笑,声音变得有些虚幻起来,有些像自言自语,“你爱什么,我是真不知道。”
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薄弱的阳光射入草丛,折断的树枝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被灼烧。沈轻尘的目光缓缓上移,僵在他的领口——你的话说完了么?再无话可说了么?
沈轻尘的心里盼着他再多讲些话,最好是怎么也讲不完才好,将这场刑罚无限期地拖延下去。他等了又等,等到鼓足的勇气散了又起,才悄悄地瞄了裴贺一眼——他的眼眸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没了”。
沈轻尘问:“……不说了?”
裴贺不说话。
无声的催促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沈轻尘不再犹豫,刃尖刺入裴贺的胸膛,随后猛地拔出,血泉喷涌而出。伴随着一声闷哼,一道灼热的、颤抖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
“千刀万剐……”那道声音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说,“这是,第二刀。”
他笑一声,“好重的一刀。”
血腥味被风吹得四散,沈轻尘瞳孔放大,脸上霎时褪去了血色。鬓边的发丝散至身前,夏风将他带到了数十日之前的一个夜晚。彼时星夜低垂,萤火闪烁,他们还没有反目成仇,也没想到随意的一句笑语成了真。
沈轻尘奇异地止住了颤抖。在一众人口中呼喊着前来包扎前,他已经提前退到了一旁,抽出一条素白的手绢,慢慢地擦着脸上的血迹。
刘坚看见村人七手八脚地冲上去,一半人着急地解开绳索,手拿绑带、药粉为裴贺止血,另一半人看似也在救援,实则眼放贪婪,各显神通地收集着这位真人流出的血液,不赞同地皱眉,“轻尘啊,下手太重。”
沈轻尘轻嗤一声,“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刘坚提起了兴致,“哦?”
沈轻尘收起手绢,说:“你们担心……贺真人留有后手,想要他施展不出神通,却又吊着一口气在,任你们宰割——让他重伤,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么?”
刘坚道:“什么‘你们’、‘你们’的,太难听,那是‘我们’。”
沈轻尘冷嘲道:“现在你嫌难听了?”
刘坚厚着脸皮说:“权宜之计嘛。你迟迟不动手,大家的面皮上也不太好看。不逼你一把,你老想着有退路,不肯真的下手。不过,你下了如此狠手,也是蛮出乎我的意料。真看不出,你也是如此绝情之人。”
沈轻尘轻轻一笑,“我与他本就没有情分,何谈什么绝情不绝情的呢?”
刘坚便又想起那茬儿,“还是不认得?”
沈轻尘说:“不认得。”
刘坚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既然不认得,那么贺真人的血,想必你也不会排斥尝一尝吧?毕竟是上天昭告过的大补之物,你尝一口,总不会对你有什么坏处。”
沈轻尘脊背一僵,眼光移到远处,裴贺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好了,他嘴唇发白,立在人群中,一副好像很疲惫的样子,便若无其事地说:“虎口夺食,恐怕我做不到。”
刘坚的目光随他望去,继而一收,“去捡虎口漏下的几缕残渣,你也做不到吗?”
沈轻尘眼神一动,又听见他说:“我猜,你自有你的办法。”
沈轻尘心道:这个老不死的,无非是担心裴贺的血不一定确有此效,想拿我试毒。想到此处,他虚伪地笑了笑,“刘叔考虑得真是周到,正合我所愿。”
言罢,他装出思索的模样。停了片刻,他垂眸望向尚在滴血的匕首,刃面染血,将他的眼神衬得模糊不清。接着,他手腕一动,举起匕首,舌尖轻轻在刃面上一舔,铁锈味在口中无休止地蔓延,直探进喉咙深处。
裴贺若有所觉地抬眸。
视线交汇间,“咕咚”一声,他面无表情地咽了,转眼看向刘坚,问道:“如何?”
刘坚笑而抚须,瞧不出满意与否。
风过旷野,裴贺微微皱眉,“什么‘如何’?”
从他身旁踱出一位年轻男子,微微带笑,并不像其他村民一般口中直呼“仙人降临”,争抢贺真人洒下的热血,俨然是方才跟裴贺搭话的看守。他倒也恪尽职守,竟真的牢牢地看守住了裴贺。
看守笑着重复,“我是问,知道了执刀人是谁,感受如何?”
裴贺冷淡道:“不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