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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沧海蜉蝣 还要少给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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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在话,罗华对于处理尸体不甚在行。他想,这地方应该也没有几个人在行。
他又是好声相哄,又是指天发誓,总算是唤回了沈轻尘的三魂七魄。这始作俑者耷拉着一张脸,眼珠又黑又亮,蒙上了一层不知所措的水雾。他这副表情,就算罗华有千言万语在心头,也无论如何开不了这个口。
“你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做吧,”罗华很善解人意地说,“你先走吧。”
黑亮的眼珠动了一下,那孩子面色惨白,似乎不大信任他。
“我很擅长处理这个,”罗华煞费苦心地撒了谎,态度恳切地道,“你让我帮忙,我既然答应了你,便不会食言,更不会收拾到半道跑过去举报你。”
“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你可以相信我。”
无意中撞破了别人行凶作案,他也是十分不走运。或许是死亡现场出现了他这么一个大活人,给刽子手的压迫感太重,罗华体贴地背过身去,着手开始擦血液横流的桌子。
听到“擅长”二字,沈轻尘本能地怀疑起他的真实身份来。
之前手刃刘坚时,是满腔仇恨推着他走。
那时他的心跳得很快,血液流动的速度像是要涨破血管。报仇雪恨后,心脏“噗通”一声,安稳地落了地,他瞬间脱力,几乎有点站不稳了,故而一直拄着长剑,不曾离手。
沈轻尘目色沉沉地盯着他的背影。
他与裴贺的命运皆系于这人的手中,要是他向追兵告密,风声走漏,他算是破釜沉舟也救不出裴贺了。
下一刻,沈轻尘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眸中闪过一丝戾色,果断地举起了剑。
“你杀人的时候,”罗华背对着他说,“拿剑的手会抖吗?”
“咣当”一声,玄铁剑掉在了地上。
罗华不紧不慢地回头,露齿一笑,“我是说刚才——你杀刘坚的时候。”
他向沈轻尘伸出一只手,问道:“你选择相信我了,对么?”
沈轻尘跌坐在地,额发被冷汗浸湿,更显得深沉乌黑。他握住罗华对他递来的援助之手,借力站了起来,说:“我……是选择自己的良心。”
他反问道:“你会辜负我的信任吗?”
“不会。”罗华说,“我以我漫长的生命发誓。”
沈轻尘听着他这奇怪的誓言,由衷地发问:“很漫长吗?”
罗华道:“很漫长。”
沈轻尘露出一点要笑的神情,“我真羡慕你。”
月亮像一只硕大的眼睛,升到了窗口。罗华朝窗外望去,说:“可,我已经厌倦了这种漫长。”
沈轻尘长眉微皱,“那让你以寿命发誓,真是便宜你了。”
罗华拉长了声音,“谢谢你,便宜我了。”
沈轻尘擦着手上的血迹,说道:“你真有意思。”
罗华递过去一张新的手绢,谦虚地笑了笑,“你也不差。”
对于沈轻尘最终的选择,罗华并不很意外,毕竟他确实是出于好心——要是因为被人误解坏端端地死在这里,岂不是太过冤屈了吗?由此观之,他求生的欲望倒像是在跟别人作对一般。
别人想杀他,他便无法遏制地要求生;别人以寻常之礼待他,他又止不住地想死。
——怪人也。
这怪人渐渐趋近,像对待无法自理的孩子那样,手法轻柔地替沈轻尘理顺了鬓发,又捡起那把作案的凶器塞进他手中,然后目睹沈轻尘头也不回地奔进月色。
所有命运的波动在一刹那飞快地远离罗华,他再次回到习以为常的孤独中,只是这次陪着他的,除了枯燥的空气外,还有一具血色淋漓的尸体。
罗华有些头疼地看着头身分离的刘坚——往好处想,至少他还可以头疼。
在长长的、一成不变的人生中,他送走了数十与他相干或不相干的人,因此并不畏惧遗体,甚至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这样魂归天地,还有一丝别样的情愫。他想象过很多次,他的尸首最终会由谁来处置,还要少给那人添麻烦才好。想象太多次,于是轻车熟路。
他熟练地用厚麻布把尸体裹起来,再拿绷带死死地缠住刘坚的头颅,而后打了个死结,挂在脖子上,像串另类的首饰,又背起死尸,拿上铁锹,一脚踹开屋门。
空荡荡的夜风扑面而来,罗华迫不得已吹了两个人的份。
他想着,也许沈轻尘正背着裴贺在逃亡的路上,就像他背着尸体那样。有这样的想法,他一方面替沈轻尘他们感到晦气,一方面又觉得胸口不住闷痛,成倍地劳累起来。
这时候,罗华就要想,要是他真的有一位兄弟就好了——不是槐兄那种。如此,不论是收尸还是毁尸灭迹都更会方便些。
这想法不止一次地出现过,偶尔,他会分不清想象和现实。
罗华恍惚中记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闷得喘不过来气的下午,空气湿得要滴水,他四肢沉重,抬不起来,像灌了铅。这时,一双大手从天而降,轻盈地抱起他,走到廊外的孩子身侧。
那小孩看上去也就五六岁,粉雕玉琢,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穿一身红衣,雪白的脖子上有鲜红的痕迹。
他好像是混沌初生,思绪黏稠,模模糊糊地想:那是什么?胎记吗?
抱着他的那双手献宝似的往前一伸,“看看,这是什么?”
那孩子坐在台阶上,托着腮看檐下的雨滴,扭头敷衍地看一眼,闷闷不乐地说:“我不要。”
伸出去的手一滞,似乎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尴尬地小声嘟囔:“我又没说要给你……”
小孩说:“给我我也不要。”
头顶那道声音忧愁地叹了口气,“这是哥哥,你怎么能不要呢?”
小孩倔强地道:“我没有这样的哥哥。”
听到这样斩钉截铁的话语,罗华一是头疼,二是伤心,气愤地想:白眼狼,连自己的亲哥都不认,我还没有你这个弟弟呢!
那双手依然没有后撤,只是说:“流之,爹娘马上就要走了,你还要跟娘闹脾气么?”
罗华脑仁疼,心道:原来他叫“流之”。一想到“流”,势必要想到江流湖泊,瓢泼大雨,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是跟水犯怵,这小子绝对是他的克星来着。
这孩子显然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平日里我行我素、所心所欲惯了,听到他娘的话,红着眼眶一扯罗华,猛地一推——说是“推”,罗华觉得那更像是“扔”。罗华仰面倒在水坑里,满天的毛毛细雨落到他脸上。
他讨厌水。真的。
“咔嚓——”
像猛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他觉得自己的胳膊和腿能动了,耳目被蒙着的滞顿感也消失了,霎时间,他神清气爽,耳目一新,一个翻身跳起来,冲到长廊之下,照着胸口给了那小孩一拳。
流之像是被打傻了,看看他,又看看娘,目瞪口呆地说:“娘,他打我……”
娘哈哈大笑起来,“让你欺负哥哥。”
罗华犹嫌不解气,结结巴巴地说道:“坏、坏蛋。”
流之喊道:“娘,他骂我!”
娘气定神闲地瞧着他俩,没有半分要为他主持公道的意思。
流之说:“行,你是好蛋。”
罗华道:“臭蛋。”
流之说:“你是香蛋。”
罗华指了指他,“鸡、鸡蛋。”
流之怒了,扯开领子让他看,“你才是鸡蛋,你全家都是鸡蛋,老子是凤凰蛋!”
被粗暴扯开的衣裳下面,还属于孩子的、并不分明的锁骨上,火红的图案犹如血染。
那图案从脖子的下半部分向下,沿着锁骨蜿蜒而去,像一团燃烧的火,依稀能看出是什么妖兽的头、羽毛和身子——身子被厚实的衣服挡住了。
罗华咧嘴大笑,指着那图案道:“鸡!”
似乎是感受到“鸡”的号召,妖兽闭着的眼皮忽然睁开了一瞬,刹那间精光四射。
罗华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如同以蝼蚁之身面对奔腾的洪水、滔天的烈焰,能想到的唯有逃离,而非对抗。他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却看到那孩子比他反应还大。
流之的手早已抬到下巴处,然而未知缘由地停住了,活像要给自己一巴掌,却又不敢,一息之后碰到罗华挑衅的眼神,他一咬后槽牙,狠下心使劲拍了拍脖子,叫道:
“——别别别别别别动!”
娘看着他俩一个比一个活见鬼的神情,愈发地想叹气了,“流之,你怎么能怕它呢?”
小孩顶着一张堪比敷过粉的脸,嘴硬道:“不不不不不怕!”
“不怕,你说话倒是别结巴呀……”娘无可奈何地说,“它是你的一部分,你应该学着与它共处。留下哥哥跟你作伴,就是为了防止这种场面的发生。”
“你这样,爹娘怎么能放心离开呢?”
许是被哪个字眼刺|激到了,那孩子面上顿时笼罩一层阴云。
“凤凰,”他说,“回去。”
顷刻间,他肌肤上的凤凰图案恍若活了一般,宛如一条敏锐的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游动起来,消失在衣物之下,只留锁骨处隐约一点血红的羽毛。
罗华的眼神明显变得敬畏起来了。
小孩神色僵硬,葡萄似的黑眼珠水汪汪的。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凶巴巴地吼道:
“不放心,那就别走啊!”
视线最后定格在娘错愕的脸上。
紧接着画面一转,光线变暗,罗华感觉到自己应该是缩小了好几圈,蜷缩在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怀抱里。他听到小孩比常人要更快一点的心跳声,以一个急切的、悲伤的频率振动。
他被晃得脑子疼,又听到步频很快的脚步声,以及独属于孩子的稚嫩的哭声。
酉时一刻的天空,夕阳烧红了半边天,他看到血一样的光线映在流之的侧脸。那孩子压抑着哭声,抱着他跑向原野,连串的脚印后面是春月里的奇花异草,和逐渐被鲜血淹没的太阳。
他不合时宜地想:我比他年长,他怎么能抱得动我呢?
流之停下来,面对着半轮硕大的落日,缓缓地蹲下身,说道:“追不上他们了……”
罗华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再一次尝试,声带像很久没有使用过,“爹和娘么?”
流之低着头说:“嗯。”
罗华问:“他们去哪了?”
流之的声音闷闷的,“说是探亲。”
罗华紧绷的心放松下来,带着一点不屑地想:孩子就是孩子,没见过世面,一点小事整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流之说:“可我不信。”
——不信?罗华觉得这理由太牵强。
他被他那没见过几次面的小弟箍在怀里,拼尽全力才能稍微扭动头颅。他看见流之身上的凤凰不知什么时候苏醒了,顺着领口爬上脖颈,那属于兽类的眼睛望着西方,似乎眨掉了一滴眼泪。
一颗血珠从他脖颈上滚落,没入衣衫。
“我觉得,”流之说道,“……那是战争。”
斜晖在他身后铺展,像一片连天的战火。
那孩子的脸上出现一种类似于肃穆的神情,很轻易地使罗华慑住。他一时说不出话来,静默了片刻,问道:“你还要去追他们么?”
流之没反应。
“丢下我,”罗华提议道,“你会不会跑得更快一些?”
“——丢下你,”流之眼里涌现出一丝嘲弄,“你还能回去吗?”
罗华没听懂他的意思,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我……不能回去?”
很快,罗华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原野上的微风拂开了流之的额发,在他漆黑透亮的眼瞳中,罗华看清了自己的面容,黑炭画成的眼眸,稻草扎成的四肢,空洞洞、黑漆漆的胸腔。
一个初具人形的稻草人。
怕水的习性,并不灵活的身体,难以发出的声音,格格不入的拥抱……罗华的手穿过自己中空的胸膛,他恍然大悟地想,啊,是这样,原来我不是人啊。
倏忽之间,眼前的画面破裂成漫天的碎片,慢慢地变得透明,显露出乌黑的底色。
罗华背着尸体走在山谷中,分不清那是想象还是记忆。他冥思苦想,找不出一个埋尸的好地点,最终,走到了槐树下面。树冠撑起繁茂的枝叶,绽开的槐花铺在上面,像缩小的星空。
他拱了拱手,歉意地说:“槐兄,深夜惊扰,请勿见怪。”
刘坚分离的尸体被他埋在了槐树下。
……
“娘,我不想要他跟我长得一样。”
“什么‘他他他’的,那是大哥。流之,你太任性。你总说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你有没有问过你大哥的想法?”
“他能有什么想法,一个偶人而已。”
“说不定他能听到呢。他听到了,会伤心的——流之,你别逼我扇你。”
“好啦娘,能不能让他别长得跟我一样呀?”
“你说说看。”
“我肤色比较白,我希望他拥有黝黑的皮肤……”
“——你身板太瘦弱,那就让他拥有健康的身体;你不会正眼看人,天天对别人翻白眼,那就让他拥有明亮的眼睛,飞扬的眉毛;你脾气太差,性子嚣张,那让他拥有细腻的内心,善良的品格。”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差!”
“有的,流之,有的。”
“……我只是还没有长大。”
“你长大了也这样。”
“……”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漫长的黑夜里,罗华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来由。他擦一把淋漓的汗水,上气不接下气地直起腰,抚摸着槐树粗糙的树干。他无法想象,这一切竟然都是假的。
如果他不是真人,那他的意识是否还能算做自主?他想去东面的渴望,究竟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强加给他的?在呼啸而过的夜风中,他给沈轻尘指出的生路,是否真的是生路?
就在这个想法出现之后,他的面容、身体以闪电之姿迅速地发生变化。仿佛他的一切,乃至他的生命本身,只要他不相信,就不存在。
罗华的神思变得很慢,像沉浸在混沌的海,浑身的关节生了锈一般,抬不动胳膊,也迈不开腿。他躺在坑坑洼洼的土地上,前面是新挖的坟头。然后,他举起已经枯草化的手,哆哆嗦嗦地摸向自己的心口。
出乎意料的是,那里居然真的有一些东西。
他掏出来几片枯萎的槐花、一根金色的凤凰羽毛,还有一块血迹干涸的手帕。
罗华缓慢地想,是谁把这些放到我心里的呢?
似乎是听到他的心声,树影摇晃,漫天雪白的槐花如繁星般坠落,几朵花瓣穿过他的胸腔。他不禁失笑,“槐兄,在最后关头还是你陪着我,多谢了……”
接着捡起那根羽毛,在眼前晃了晃。羽毛跟月亮并盘站在一起,丝毫不输锋芒,像半轮狭长的、畸形的太阳。
一个虚幻的红衣少年的身影出现在半空中。
那少年身形瘦长,五官雌雄莫辨,衣着华贵,举手投足间盛气凌人,眼神里常带着一点轻蔑,睥睨着罗华。
罗华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认出了这人的身份,愤怒烧掉了他最后一丝生命力。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喊出声音,几近泣血,“景流之!”
“你到底在东边放了什么!”
“我……”他听见自己惊惶的声音,“我究竟为什么……想去东面?”
没有人回答他。
一瞬间好似灵光灌顶,前因后果如清泉倒影,罗华的声调转低,自顾自地说道:“……我为什么在三两面之间,便决定为轻尘倾尽心力?”
“流之,”他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在外面,开始对他感兴趣了,是么?”
幻影消失,掉在地上的手帕沾染了灰尘,血腥味隐约尚存,犹如一把劈面而来的刀。罗华的嗅觉开始渐渐消失,眼前漆黑一片。他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摸到软塌塌的手帕,失掉了将它塞进胸口的力气。
他觉得空空如也的心脏一阵一阵地钝痛。
“轻尘,”他空洞、死板的眼眶望向夜空,无声地说,“对不住。”
“……给你指错了路。”
他如愿以偿地走向死亡,只是可惜夏浅春深,木屋里、东窗下,少年的眼泪,再也无法珍藏。
——他果然没给任何人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