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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浮生三日 借十碗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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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接连不休地下了三天,下得山体滑坡,土石坍塌,泥石流滚滚而下,半淹了山脚下的村庄。由于积水脏污,空气湿热,不多时,便传来了有人高烧不退,身染疫病的消息。
第一日,沈轻尘冒雨出行,并未和他打过一声招呼。
临行前,裴贺因感心不能静,便一面在心中默念着清心诀,一面暗自观察沈轻尘的举动,见到他换了靴子,披上蓑衣,很有一些外出的迹象,怔忡之间,也就默背错漏了两句心诀。
这一停顿,他便有些踌躇起来,不知道是该在心中纠正错漏百出的心诀,还是不顾沈公子的冷脸,问一问他将要到哪里去。
——若是忽视了前者,他便很对不起祖师、宗门;但要是略过了后者,他便觉得十分对不起自己,该要懊悔终生了。
犹豫之中,他低目望着虫蛀过的床沿,慢慢地说道:“你身上的蓑衣,想必遮雨的能力有限。若要淋湿,风寒一场,苦痛是犹不可免的。沈公子,你有何要事,偏要在雨天出门呢?”
破门板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无人应答。
裴贺转头,却见门扉洞开,白雨浇在地上,空荡荡的,毫无踪影。
显然,已是走后多时了。他的那句“沈公子”被嚣张的暴雨打得只剩道微弱的传音,传进东倒西歪的小竹林,止了。
——他果然是要懊悔终生了。
未时一刻,让他懊悔终生的沈公子才方回了家。
沈轻尘推开门,将斗笠和油伞晾在屋檐下,看也不看他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往里走。他的右手提着个长条形的包裹,前端被黄雨打湿了,滴了一路的水。
走到裴贺跟前时,他手一松,那包袱便坠在裴贺身前,发出“铛”地一声,似有铁石之音。
裴贺仰头看他,“给我的?”
沈轻尘闷声道:“你不要跟我说话。”
把包袱拆开,是一把玄铁制成、古朴肃杀的长剑,剑鞘上雕刻有宗门的符文,使之受雷电、雨雪之力的加持。
这把剑,他熟悉无比,正是他刻意落在刘坚家里的那把。
裴贺端详着剑,“你做这些,我不可能不跟你说话。”
沈轻尘的衣衫湿了大半,正背对着他换衣,“不是为了你。”
裴贺语气一顿,“那是为了谁?”
沈轻尘衣衫半褪,擦着自己的头发,说:“当然是为了剑。”
他换完干爽的衣服,重新系上腰带,“剑,是把好剑。”
裴贺把剑一扔,嗤道:“也没那么好。”
威风凛凛的玄铁剑就这样埋在了草窝里,小珍珠以为玩具新至,兴致勃勃地跑过来,伸出舌头在剑鞘上舔了又舔,舔得一嘴稻草。
沈轻尘看到自己的劳动成果被如此糟蹋,当即脸色更冷了,“那你又有什么好?”
裴贺却不回答,只是望向他,“你吃过饭了么?”
此刻离午时是差得有些远了。沈轻尘半坐在床榻上,说:“吃过了。”
裴贺的眉头已是些微皱了起来,还是问道:“滋味如何?”
沈轻尘闭着眼睛,像是在回味,“入口即化。”
裴贺看着他纤长、卷翘的眼睫,“你吃的什么?”
沈轻尘睁开眼睛,说:“西北风。”
他冷笑两声,直视着裴贺的脸,“怎么,贺真人、贺神医、裴剑仙,你满意了么?”
裴贺摸了摸小珍珠的头,拧眉问道:“这屋子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人了。”
接着,他站起身,走到屋角的灶台旁,掀开锅盖,一阵饭菜的香气丝丝缕缕地蔓延过来。小珍珠嗅觉灵敏,第一时间撒欢跑了过来,围着锅台热络地上蹿下跳。
小珍珠转移了注意力,玄铁剑得以逃脱魔口。裴贺便趁此机会将长剑捡了起来,草草擦了擦,将其挂在了墙上。然后,他看了看呆愣着的沈轻尘。
裴贺道:“沈少爷,请用膳。”
沈轻尘走向烟雾笼罩之地,挥手散了散烟气,见白雾之下的铁锅中放着一盘小葱炒鸡蛋、半碗淋了香油的蛋羹、几个热腾腾的大白馒头。家的味道飘到了鼻尖,他才说:“你——”
“我?”裴贺忽微地笑了笑,“我也不是很坏吧。”
第二日,沈轻尘醒来时,晨光已然射到了他的手边。他从这点光中感受到了久违的温度,探出头往外看,灰白的天空绽出晴光。而另一边,裴贺依然在闭着眼打坐,看上去很清心寡欲的样子。
相处至今,他没搞懂裴贺的作息到底如何——他睡的时候裴贺未睡,他醒的时候裴贺却早已醒了。单是从不用睡觉这点来看,裴贺似乎真的相像于神。
不过沈轻尘见识浅薄,不觉得这是神迹,只认为裴贺是人老了,缺觉少眠。当然,心老也是一样。
他既然醒了,便没有心思再赖床,于是行到井口旁,沐浴着微光,细细地洗漱一番。做完这些,沈轻尘掀开沉重的木箱,将一摞摞潮湿的书纸晾在院中。
裴贺方走进院中,便被满院的诗词歌赋、翰墨文章晃了满眼。他本来就五感渐弱,骤一见到如此明亮的天色尚不适应,便慢慢地扶着阶梯坐了下来。
脚步声停在他身边,沈轻尘高高在上地问:“你怎么了?”
裴贺毫不遮掩,说:“有点瞎了。”
一听这话,沈轻尘冷漠的姿态就有些维持不住了。他眉头半蹙,蹲在裴贺面前,轻轻用手翻开他的眼睑查看,看了又看,只觉得这是一双很漂亮、很完美的眼睛,忍不住道:“昨天不还是好端端的……你可知是什么缘故?”
“不知。”裴贺说:“看完上面的诗就这样了。”
绳上晾着的诗篇正是沈轻尘精心选择,一笔一划抄下来的。
几天前,他在刘坚家替他抄了那几首诗后,回到家仍觉手痒难耐,很想写几句吟风弄月、阳春白雪的诗来,奈何胸无点墨,只好退而求其次,改写为抄。抄过名篇大家,他顿觉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变得平心静气起来,像一鉴深深的、不为他人所动的潭水。
——万不想他那平心静气的手段成了刺向他的刀。
沈轻尘猛地将他一推,心想,混账!
这混账像团棉花似的顺势向后一倒,见沈轻尘一触即走,丝毫没有推搡病人的歉疚心,也就作罢。他自觉没趣地起身,摸索着绕进诗画造就的丛林,凑在上面仔细地瞧了瞧。
他心道,这丑字看久了,也是别具一番趣味。
裴贺觉得有趣,老天也认为确实。顷刻间,天空划过一道闪电,乌云肉眼可见地聚集起来。这大张旗鼓的雷电,总不可能是来劈他的,那就只可能是冲沈公子的书画而来。
裴贺跨过门槛,提醒道:“把书收了吧。”
沈轻尘虽认为他们二人处于冷战期间,却也没料到裴贺是个如此刻薄冷情的,讽刺了他一句还不够,犹有第二句,拔高了声音道:“不收。”
裴贺见他坚决,也不好强求,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声音,“你到哪儿去?”
裴贺道:“收书。”
他有时候会觉得,这少年骨子里像一头横冲直撞的牛,执拗到无可救药。沈轻尘心道,真是反了天了。他张开双臂,挡在裴贺面前,说道:“不准。”
裴贺的视线停在他身上。
忽然,闪电划破长空,轰隆的雷声响彻天地,冰雹连同雨珠劈里啪啦、毫不留情地砸了下来。一张发黄的宣纸从晾衣绳上飘然而下,被小石子一样的碎冰钉在污水里,淌出几道墨痕。
裴贺望向门外,问:“还不准么?”
沈轻尘说:“都怪你。”
大雨如注,他想起昨日未竟的话语,不解气地说:“裴贺,你的确很坏。”
裴贺不言不语,心道,全赖在我头上了。
至第三日,瘟疫如同不休不止的暴雨一般蔓延了整个村庄。沿着屋檐流下的雨水在台阶下砸出了个小小的深坑,积水已经满到溢出来了。沈轻尘坐在檐下,托腮望着缩小的水面,看自己浑浊的倒影。
不一会儿,他那条模糊影子的上方忽然变得人影憧憧起来。
沈轻尘似有所觉地抬眼,见细雨蒙蒙中刘坚打头阵,其余的村人戴着雨笠,或搀或扶,三五成群地站在原野里,手里都拿着武器,像围捕猎物似的缓缓接近。
“刘叔,”沈轻尘很热络地迎客,“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因着山下疫情肆虐的缘故,村民们眼睁睁看着亲人旧友一个接一个地病倒,已是心急如焚。又遇上连绵不绝的暴雨,洪灾突现,上山的路径全都变得危机四伏,村人们便耐着性子在山脚下等了两天。
这两天内,染上疫病的人已经死了三个,连村里的黄口小儿也意识到了这场瘟疫的严重性,惶惶地哭了起来。
第三日骤雨初歇,刘坚怕死的本能隐隐作祟,便义愤填膺地引着众人上山来,想用别人的死路来蹚出一条自己的活路——何况,这个“别人”还不一定死。
刘坚做好了剑拔弩张、鱼死网破的准备,却不想主人家拿出一张笑脸对他,于是也只好收起武力压迫那一套,跟他有来有往地客套,“求见真人一面。”
沈轻尘抱怨道:“他那样不讲情理、不懂风情的人物,你们见他做什么?”
刘坚说:“借几样东西。”
沈轻尘不屑地说:“‘真人’的名头听起来很响亮,实际上他也不过是个一贫如洗的穷光蛋。你要借什么东西,我未必不能借你,何须把他也牵扯进来呢?”
刘坚说:“借十碗血、九块肉、八根骨头。”
他目露凶光,冷笑道:“这些,你恐怕不能借吧。”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沈轻尘回头,心里还在埋怨雨停得不巧,看到裴贺换完了一身天青色的长袍,衣角犹带有天将亮未亮时的晨色。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裴贺,由人后走到了人前。
天不合时宜地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