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君心多变 三心二意, ...
-
“没有家,”沈轻尘问,“你出来干什么?”
“坐累了。”裴贺放下帘子,踩上一地碎金,说:“不行么?”
沈轻尘将茶杯往桌子上一掷,很霸道地说:“不行。”
这一声“不行”,可谓掷地有声。裴贺看他一眼,“在别人家,你也能说不行。”
“怎么不能?”沈轻尘冷哼一声,背过身去,忽然道:“你也知道是在别人家。”
裴贺说:“我知道。”
“你知道?”沈轻尘转过身,问:“你在别人家,待得很舒服?不然,也不至于乐不思蜀。”
“不舒服。”裴贺沉默了片刻,说:“我还有的选么?”
一阵穿堂风吹过,他身上的白袍晃了晃,顿时显得形销骨立起来。沈轻尘心想,好端端一个人,瘦成了这个样子。他突然觉得心底很难受,鼻腔一酸,扭过脸去,小声抱怨道:“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裴贺道:“无妨。”
“无妨?”沈轻尘问:“那怎么才能算有妨呢?非要死了、残了才算么?”
微风把他的话语送到耳畔,“裴贺,我问你,你当真不跟我回去么?”
裴贺顿了一顿,望向窗外,“不回了。”
“既然你不想回,”沈轻尘起身合上纸窗,缓慢走近,逼视着他,“那方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口口声声说要带你走,你怎么不跳出来反对?这会儿人走光了,你又要反悔。”
“裴贺,”他缓缓地说,“我看不懂你。”
——其实沈轻尘自己也知道,适才那般场景,裴贺要是有本事还好,倘若真的虚弱至此,没了一身本领,只要他公然说出一个“不”字,势必会被众人一哄而上,分而食之,就好像饥肠辘辘的兽群在野外撕扯一只羊、一头牛,从此,算是不好做人了。
他没的选。
清风沿着窗户缝溜进来,裴贺衣衫微动,温和地说:“看见你那样维护我,我心里很高兴,说不出一个‘不’字。”
“这样,”他说,“也不行么?”
那股偷溜进来的风好似吹进了沈轻尘的心里,吹得他心烦意乱,“老说这些行不行的,有什么意思。裴贺,我问你,既然你不想回家,再也不想见到我,那你又优柔寡断,三番两次找人来看我,是什么意思?”
裴贺抬眸,“你……”
沈轻尘截断他的话,“我什么我?我当然知道。你的簪子,我会不认得么?再说,如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捣鬼,难不成是我的魅力大过天么?引得一个两个,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往我家里跑。”
裴贺凝视着他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似乎有些无奈,“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想见到你了?”
沈轻尘也很委屈,“那你不跟我回去。”
“我不跟你回去,”裴贺说,“你就在我面前哭么?”
沈轻尘恶狠狠地一擦眼角,说:“没哭。”
“好。”裴贺道:“是我哭了。”
听他的声音,如玉石坠地,也不像带了一层哭腔。沈轻尘受好奇心驱使,悄悄松开挡住眼睛的手,从指缝中漏出目光,无声地望向他的眼眸。
“骗子!”沈轻尘气急败坏,口不择言,“你明明在笑。”
“少爷,”裴贺道,“我心里高兴,笑一下,也不成么?”
沈轻尘对这种幸灾乐祸的行径很是看不惯,挑刺道:“你怎么总这么高兴?”
“总?”裴贺微微一挑眉,“从何言说啊?”
沈轻尘背对着窗户,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夏风从他指尖掠过,他攥紧手指,有理有据地说:“见到我吃瘪,你总是很高兴。”
“那是因为,”裴贺说,“我伤心的时刻,你并不总能见到。”
沈轻尘反驳道:“我怎么就不能见到?”
“现在,我就很伤心。”裴贺问:“沈公子,你见到了么?”
沈轻尘挪开脚步,泛着微光的窗口显露出来,日光给窗台描了个刺目的白边。目光沿着光线往里走,他看到了一张清俊的面容。上看下看,他端详不出神情,更看不出一点伤心的意思。
“贺真人,”沈轻尘一甩袖子,回敬他,“你三心二意,如此多变,一会儿说自己心里高兴,一会儿称自己很是伤心。情绪变换得如此之快,却丝毫不露形色。”
“我想,我看不出,也看不透你。”
裴贺心道,三心二意是这么用的吗?
院子里的落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一场沙沙的雨声。他的嘴唇动了动,说道:“沈公子,我又何尝看透过你呢?”
“你说要我回去的话,我不能信任。”他语气平静,“你今日要我回家,明天一时兴起,便可将我冒雨赶出。念头转换,如此频繁。一切对你而言,只是玩儿。你一时多情,一时又十分绝情。”
“你的心,并不能保持稳定。”
风把纸窗推开了,天穹转阴,云像黑龙被剜下的鳞。
沈轻尘的发丝乱了,他没管,只觉得软发拂过自己的侧脸,有些痒。可是他的心,又如同坠了一块石头。两厢交杂间,他想,他说这些,无非是怪我不能长久。
“我的心,”最终,他还是理了理鬓发,“也不总是多变。”
裴贺的眼神十分沉静,像一湖幽深的潭水。他的视线跟着沈轻尘的指尖划到耳廓,问:“你能么?”
“我能啊。”沈轻尘举起右手,四指并拢,斩钉截铁地说:“我发誓——”誓发了一半,他探出头来,长而湿的睫毛抖了两下,“你真的要我发呀。”
裴贺道:“看看态度。”
这时,门陡然开了,一阵狂风裹挟着沙石将伶仃的刘坚刮进来。
他“呸”了一声,拍打着身上厚重的土腥味,几颗碎石子“叮”地甩在地上。边摔摔打打,边骤然觉出些不对劲,猛然抬头,一瞬的惊讶过后,皮笑肉不笑地说:“二位还不走,是准备留我家吃饭吗?”
沈轻尘说:“可以么?”
刘坚棋逢对手,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他更不要脸的,一时竟分不清他是真的想吃,还是出言嘲讽。由于无法分辨,于是一概地看作是坏话,更加地横眉立眼起来。
于情,贺真人救过他老子的命;于理,他不一定能打得过这位真人,便很想和他讲讲道理。至于另一位,秉持着恃强凌弱的美好品德,倒不用和他讲情理,可以毫无负担地发脾气。
刘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赶客道:“还不快滚。”
沈轻尘斜睨一眼无动于衷的裴贺,有样学样道:“还不快滚。”
裴贺袖手而立,问:“滚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见他很有那么一丝动容的意思,沈轻尘心下也松快起来,似是挪去了一块沉沉的大石头,脸上漾出一抹笑意,“家啊。”
沈公子如此屈尊地递了台阶,甚至还为之掉了几滴伤心的眼泪,再屈居其上,久待不下,便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了。裴贺已然不识好歹了一炷香的功夫,自认为已经很对得起自己,不至于显得十分倒贴,也就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
豆大的雨滴敲湿了窗棂,斑驳的红漆重新变得鲜艳。刘坚支开窗扇,在连绵的雨幕中看见了两道身影。
那两个身影一高一矮,相互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泥泞的山路。雨水冲刷了尘粉,连景物也蒙上一层湿润的土色。小路像一条盘踞的蛇,一直蜿蜒到了山里。
他们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渐渐成了两个模糊的小黑点。群山卧在他们头顶,一步一步地将他们吞噬。
刘坚及时关上窗子,却还是被雨点打湿了衣袖。寻了条干毛巾来,他一面擦,一面说:“两只蝼蚁。”
雨中,树下。
途径深水湖时,沈轻尘挽起裤腿,跳到石头上,折了两片荷叶当雨伞。然而雨势凶猛,光靠两朵孤苦无依,柔柔弱弱的叶子显然是不足以成事的。
裴贺素来衣装严谨,此刻顶着片绿油油的歪了的大叶子,默然片刻,问道:“我们,是鱼么?”
沈轻尘蹲在树下,向他招手。放下后,他用这只手捡起一根湿漉漉的树枝,拨弄着眼前的物什,回道:“我们,是蝼蚁。”
树下有一片斜坡,许是由于树叶遮蔽的缘故,还存了一小块干燥的土地。几排蚂蚁成群结队地运着食物,准备回巢。沈轻尘用木条将食物拨掉,它们又捡起来。如此反复过三次,他开了口。
“蝼蚁尚且贪生。”他问,“裴贺,你为何不惜命呢?”
雨势已经有了要停的迹象。裴贺摘掉荷叶,将它盖在石头上,目光缓缓地投向水面,说:“我有苦衷。”
沈轻尘随手把树枝一扔,“我不想听。”
裴贺的喉间涌上一阵血腥气,“我没要说。”
“我没觉得你会对我说。”沈轻尘背靠树干,拧干自己的袖摆,“苦衷……你真当我是傻子吗?”
“你上山时呼吸急促,步履沉重,很明显是体力不支。路上我跟你聊天,你思维迟钝,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的手好凉,身上残留着血的味道,剑也不在了。你一直不说话,是不是马上就要咳血啦。”
他轻轻地说:“裴贺,你不想活了么?”
裴贺硬生生将喉头的血咽了下去。
隔着一湖青色的池水,沈轻尘的目光跟他遥遥相对。湖面水汽氤氲,雨珠从荷叶上滑下,砸入水中。他的五感日渐消退,视力也有所下降,看不清是湖心水雾太盛,还是沈公子的眼中起了一场烟雨。
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儿,裴贺没话找话道:“雨下大了。”
好半晌,正当裴贺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沈轻尘抱着膝盖,才轻声说:
“没你走的那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