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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不回家 我哪儿有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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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沈轻尘不再看他,一拂衣袖,转身朝至众人,“请听我一言。”
他脸上带笑,面庞盈盈若有光,“此人来历不明,且道术高深,不知道有多少种手段尚未施展。各位婶伯婆公、姐妹兄弟,未弄清楚他的根脚底细,便贸然前来分一杯羹。倘若此子手段通天,暴起伤人,大家岂不是会无辜受伤?”
听到“道术高深”,隐在人群当中的刘坚不禁瑟缩一瞬,随即眼神闪烁,心道,恐怕未必吧。
“况且,”沈轻尘似乎心有顾忌,语气一顿,目光环视众人,意味深长地说,“‘食人血肉,长生不老’的说法,我从未听说过。也是奇怪,外人一来,消息便如洪灾一般地传来了。依我看,这无非是心怀不轨之人无中生有,栽赃陷害。”
“叔叔伯伯,姐姐妹妹们,你们当真没有一点怀疑吗?”
“今日你吃我,明日我吃他,这天底下的规矩全然不顾了么?”他以袖掩面,作羞赧状,“再说,我娘将我生得悦目赏心,不是给人吃的。同样,要我吃丑人,我也是不愿的。”
丑人坐不住了,高声喝道:“你说谁丑!”
突兀的一声响亮地升起,一时间引得众人频频回头。沈轻尘顺声望去,见到一张熟悉的丑脸,立即狡辩道:“我又没说你。”
刘坚不依不饶,叫嚣道:“那你在说谁?”
沈轻尘说:“丑人呀。”
刘坚势要刨根问底,“丑人是谁?”
沈轻尘柔柔一笑,“那谁知道呢?反正不是我。”
刘坚怒火蓬勃,拔地而起,叫嚷道:“我惹你了?当着众人的面,你要骂我丑!”
沈轻尘说:“刘叔,你好敏感。”话音一转,“也难怪,我听说丑人的心,多半都很敏感。”
刘坚暴跳如雷,“还说没说!”
沈轻尘笑道:“没说没说。”
闹腾一场,场中的气愤才活跃起来,不复之前的凝重。人群中有一位走上前来其,斟酌道:“轻尘,你的担忧也不无道理。依你之言,我们该如何处理才能破局?”
沈轻尘精神一振,心道,好问题。
他摆出一副“都是为了大家好”的神情,谦逊道:“交给我处理。”
刘坚恨恨地想,他竟然想独吞。
那位率先发言的朋友沉吟片刻,说道:“也不是不行。”话音刚落,人群躁动起来,他便又开口说:“你也看到了,我同意,不代表大家也同意。父老乡亲均在此,你可能给大家一个说法?”
“说法么?”沈轻尘正低着头拨弄散落的发丝,闻言眼眸一弯,“我孤家寡人,不怕被杀呀。”
说时,他微微侧身,身后那人显露出真容。那人不动如山,于床榻之上盘腿打坐,此时似是对喧闹的环境略有不满,缓缓睁开了双眼,目似寒星,杀机毕现。
发言人趔趄后退。
沈轻尘语气亲昵,“我在世间并无牵挂,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好可惜的。诸位不同,拖家带口,为尘缘所累。假若真人后手颇多,大家只能白白赴死,儿女失了父母,父母失了儿女。”
“诸位……真的能赌得起么?”
他言尽于此,知道大家心中摇摆不定,已被他这番话激起了三分退意,再劝便会适得其反,有些欲盖弥彰了。堂中升起一片嗡嗡之声,这时,忽地有人猛然冲出,暴喝一声。
“谁敢动恩公,我就跟谁拼命!”
沈轻尘和裴贺俱是一顿,一前一后地看向来人。这人方脸、浓眉、挺鼻、厚唇,精神头也好了大半,正是前几日裴贺救下的村夫。
刘坚讥讽地打量他一眼,“谁救了你,你就要当谁的狗。”
村夫耿直地说:“我不是狗。”
刘坚冷笑连连,“刚说到主人,你就跳出来了。你不是谁是?”
村夫说:“乱咬人的才是狗。”
随即问道:“我咬你了吗?”
显然,乱咬人的另有其人。刘坚是个蠢人,倒也没有那么蠢,好赖话还是听得懂的。他左看右看,并无帮手,只好拿凳子当他的帮手,胳膊轮圆一圈,虚张声势道:“你再说一句!”
沈轻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一句。”
又是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兔崽子。刘坚狠瞪他一眼,砸出凳子的趋势却减缓了。正在这减缓之间,村夫动若疯兔,猛窜至裴贺身后,往外推了他一把。
村夫着急道:“恩人,你快跟他拼命啊!”
裴贺冷冷地想,拼我的命?
他身负重伤,流落荒岛,本就剩微不足道的半条命,好在遇到了救命恩人,前些日子又养了回来。逢至众生疾苦,他救苦救难,便又只剩了半条,算是没什么好拼的了。
局势已是乱成一锅粥了。
沈轻尘施施然地从里屋走到前厅。他风姿美,仪度好,不禁让前排的人看呆了眼,随着他的步伐往后退。他环视一圈,才笑了笑,“各位,考虑好了么?”
“这……”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刘坚道:“没考虑好。”
沈轻尘望向他,眼睫便弯了起来,“好大的脸,让我们这么多人,都等你一个。大家都考虑好了,怎么就你没考虑好?刘叔,你得想想自己的问题。”
刘坚不耐烦道:“谁说大家都考虑好了?”
沈轻尘说:“大家不说话,不就是都考虑好了。”
刘坚不以为然,“歪理邪说。”
沈轻尘讶然道:“你一个没读过书的,竟然说我这个上过私塾的是歪理邪说。”
刘坚的脸涨得通红,只觉得周围的议论声大了起来,自己成了话题的中心,想要反驳,却底气不足,“谁说我没读过书?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爱炫耀。”
“我没以为。”沈轻尘说:“读过书,你怎么还要请我教你读诗?”
刘坚见他旧事重提,心虚道:“有吗?”
沈轻尘笑问:“有没有,你心里不知道么?”
东望望,西瞧瞧。刘坚手一甩,横眉竖眼道:“不知道。”
“巧了,刘叔。得亏你运气通天,逢上了我这么个心善的主儿。”沈轻尘眉毛一扬,好脾气地说:“既然你不知道,我就再来对你讲一讲。”
说着,他面向众人,朗声道:“我刘坚确实不认得字、没读过书,专爱不懂装懂、不会说会、偷鸡摸狗、栽赃嫁祸。以后村里出了什么事,大到杀人放火,小到鸡毛蒜皮,请大家尽管来找我刘坚。”
一听到“巧了”二字,刘坚就知道不巧了。他越听脸越黑,听到最后脸色又转红,脱口而出:“混账!”
沈轻尘大惊小怪地嚷道:“混账骂人啦!”
总归不可能让他继续闹下去,先前发言那人再度站出来,开口劝道:“轻尘,刘坚毕竟是你的长辈。你且让他一步,如何?”
沈轻尘倒无异议,只说:“你们也后退一步,如何?”
那人爽快地答应了,“当然可以。退到哪儿?”
沈轻尘说:“屋子外面。”
见众人都已退出房屋,他转过身瞧了一眼默然的裴贺。
裴真人若有所觉地抬眼,四目相对间,不知道沈轻尘瞧出了点什么,蓦然移开了视线,只听他高声道:“方才,你们退的那一步,是因为我也让了一步。我们一换一,很公平。而眼下么,贺真人平白无故被你们打扰、冲撞一番,修为已倒退至三天前。”
“为表赔罪,你们得再后退一步。”
刘坚在门外说:“得寸进尺!”忽然,他话音一转,问道:“真人,你怎么看?”
沈轻尘心道,当然是用两只眼睛看。
裴贺道:“是。”
刘坚心底一喜,他果然也觉得小兔崽子得寸进尺、多管闲事了。
听完此话,沈轻尘倒也不急,慢吞吞地问道:“是什么?”
裴贺淡淡地说:“你说的,很是。”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至每一个人的耳中,想来是用了某种术法的缘故。众人想到此处,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心里均是想,沈家这小子说得没错,他果然是留有后手。
连刘坚也惊疑不定地想,莫非这位贺真人还有余力不成?
众人先是怀疑,再是后怕。沈轻尘不等他们这股后怕的劲儿过去,先一步开口说:“这第二步嘛,烦请大家退回家去。刘叔么,比较特殊一点,劳驾你先回朋友家。”
他推开窗,日影摇曳到脚下,不禁莞尔道:“正好,也该吃饭了。”
刘坚面色涨成猪肝,显然是有话要说。沈轻尘注意到他这方的动静,轻轻一挑眉,忍俊不禁道:“刘叔,你不会没朋友吧。”
“这……”刘坚似有所辩,“我……”
沈轻尘偏头看他,声音弱下去,“真的没有么?”长出一口气,“好可怜哦。”
“有!”刘坚|挺直了胸膛,中气十足地说:“当然有!”
“那样很好。”沈轻尘一歪头,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带着些表扬的意味,“刘叔,快回家去吧,再晚一些就赶不上晌午饭了。”
屏退了不怀好意的一行人,前厅后屋重新变得空空荡荡。
沈轻尘丝毫不见外地倒了一盏茶,自顾自地喝了。隔着一道门帘,他漫不经心地问:“他们都回家了,你回么?”
裴贺掀帘而出,安静地看着他,“我哪儿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