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风云惊变 这就是你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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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不久，流言成风。
海岛附近村落不多，闲言碎语却多如鱼鳞。不知是何人第一个放出了风，说那位贺真人是神仙转世，菩萨心肠，舍身求法，包治百病。说得他神乎其神，简直如观世音再世、如来佛转生。
众人如此听，也就纷纷如此信了。前来瞻仰仙人尊容的人把刘家的门槛都踏破了，刘坚既与有荣焉，又心怀歹意。
他私以为，贺真人的血肉既然有如此功效，巧之又巧，又不一定有自保的能力，那么合该做一味能逆转生死的药材，一头任人取之的牛羊。总之，是做不成人的。
贺真人却很有一些人所特有的，翻脸不认人的本领。
他对前来拜访的人烦不胜烦，又不肯直接发脾气，总是冷着一张脸，打发刘坚去闭门谢客。
刘坚一指自己，“我？”
裴贺道：“不然是我？”
刘坚顿感不平，指向沈轻尘，“怎么不让他去？”
沈轻尘无端被指，兴致缺缺地抬首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地回：“可以去。”
裴贺停了一拍，说：“我自己去。”
刘坚讥嘲地想，这回你又自己能去了。
他观裴贺背影，见他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很有几分仙人之气——当然，这只是表面。刘坚心怀不轨，加之使仙人变药草的奢望还未实现，更是越看越觉得其中有鬼，从仙人之气中看出了虚浮无力。
他看裴贺，像在看一株逐渐枯萎的药草，只余衰败的生机。
傍晚时分，刘坚端一碗药汤过来，放到桌上。他环视一圈，没找到沈轻尘的身影，知道他或许是与贺真人闹了别扭——反正他们二人总是这样，独自回家去了。
刘坚讪讪一笑，“真人，补身子的。”
裴贺正在擦剑，头也不抬地说：“多谢。”
刘坚每次只能装一半，嘀咕道：“别多谢我，你倒是喝啊。”
裴贺闻言停下动作，端起药碗，盯着黑色的汤药看了几秒，缓缓放下了。
碗底磕在桌面，发出“咚”地一声，听得人心脏一紧。
裴贺意味深长地问：“补谁的身子？”
“自然是真人。”刘坚故作茫然道：“真人这些日子治病救人，十分辛苦。本着为真人分忧的想法，小人特意去药堂询问了大夫，抓了这副养身蓄力的方子。”
“刘坚，”裴贺放下剑，“你对我，很有意见么？”
刘坚连连摆手，“何出此言啊真人。”
裴贺一泼药碗，汤药稀稀落落地洒在桌角，与地上的尘土混合，发出“滋滋”的响声。
“对我没意见，”他说，“怎么端了碗毒药来？”
刘坚有了决断，心想，他医术是很高明。他面上大吃一惊，狡辩道：“这都是大夫给开的药方！”
裴贺问：“你什么时候成大夫了？”
他那柄剑不知是何材质，剑锋亮堂如雪。
刘坚一看到剑，三魂七魄均烟消云散，转身就跑。跑出几丈后。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发现还好端端地在脖子上长着，再动了动耳朵，也没听见近在咫尺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看到裴贺坐在月光中，静静地凝望着那把剑。
他心想，贺真人竟然虚弱到这个地步，连剑都拿不起了。
——诚如他所念，裴贺的确是虚弱到一个无以复加的地步。
凡人命数皆由天定，换身改命则是逆天而行，终究会受到天道的制裁。换言之，该死的不死，只好有人替他来死。只是裴贺天赋异禀，又得上天眷顾，虽然也是要死的，但死得总不会那么快。
第一步么，便是法力亏空，修为消散，逐渐地、慢慢地衰弱下去。
裴贺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从中感受不到往日充沛的气力。他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空白的手掌。长剑横卧在身侧，不住地震动，发出尖锐的悲鸣。
他带着安抚意味地敲了敲剑身。长剑不理他，嗡鸣不已。
他笑笑，“有什么好哭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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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雾气还没散，刘坚便捧着一本诗集在院中研读，还不时将书背到身后，摇头晃脑地默背几句，看上去真挺像那么回事。
沈轻尘前来探望，见此情景，不由驻足停步。
他心里稀奇：这老鼠什么时候转性了？大把年纪了，还要痛改前非，重新来过，考个状元不成？
他放轻脚步，摸到刘坚身后，正想瞻仰瞻仰未来状元在品读什么名家著作，定睛一看，先愣住了——这字，他竟然不识得！
冷风吹面，刘坚闭上眼睛，沉浸在曼妙的诗句当中。他脚步一停，倏地转身，却受到了阻碍，不耐烦地睁开眼，正好与沈轻尘大眼对小眼。这情景莫名其妙，刘坚禁不住暴跳如雷，“你这孩子，走起路来也没个声音……”
“刘叔，”沈轻尘幽幽道，“书拿倒了。”
刘坚的脸皮早已磨炼得非常人所能及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蛮横道：“你懂什么？正着读不过是循常规而已，倒有倒的读法。”
话虽是这么说，他还是自然而然地将书翻转了过来。
沈轻尘对他的高论没兴趣。
他一大早就来，不是为了看人读书，更不是为了被灌一耳朵歪理，而是不由自主地想见一人——其实，他也分不清那是不是想见，只是脚先一步进了院里，心却还在外面摇摆，犹豫着该不该进。
正走神间，一巴掌从天而降，以雷霆霹雳之势将他拍醒。
“年纪轻轻的，发什么呆啊。”刘坚挤出一个虚伪的笑容，将书捧至沈轻尘跟前，“轻尘，你年龄小，眼神好，帮叔瞧一瞧这几句诗怎么念。”
沈轻尘随意一瞟，见上面所画的诗句出自不同诗篇，分别写的是：
“神仙神仙何处，青山里，白云际，不似人间世。”
“粉换肉肌砂换骨，凡胎换尽圣胎灵。”
“菩萨若悟空，十方同一处。”
“了无世俗韵，善知佛祖机。”
沈轻尘一一教他念完，方问：“刘叔，你是准备成仙么？”
刘坚眼睛一瞪，“我准备上天。”
他摊开诗书，平铺在院里的石桌上，慌里慌张地跑到屋里，拿出一套纸笔，塞进沈轻尘手中，“渡人渡上岸，帮人帮到完。好孩子，你顺道帮叔把那几句诗写下来。”
沈轻尘说：“我是兔崽子。”
随即腹诽道，赖上我了。如刘坚的意，他挥笔在宣纸上写了一连串的诗。写完，转身即走。
日头未出，天光晦暗。刘坚在后面喊：“轻尘，你这是来干嘛来了？”
写完这几句，想见的人也不想见了。心还关在门外，脚也已经走了出去。沈轻尘头也不回，只笑一下，“给你写诗来了。”
刘坚嘟囔道：“是你作的吗就瞎说。”
昨日被他谋害的贺真人闻声出来。他一手扶着门框，淡道：“谁来了？”
苦主近在眼前，刘坚一见他就发怵，连忙摆手道：“没谁。”
裴贺望向洞开的门扉，“有声音。”
“声音……有声音，不是正常的么？是我在读诗。”刘坚打了个哈哈，作势要递诗，“这些诗写得都很好。真人，你要看看么？”
裴贺淡淡扫过诗集，不置一词。
刘坚立刻便将手缩了回去，讪笑道：“确实是没什么可看的。”目光游移片刻，接着说：“没什么可看的，你还看。”
裴贺充耳不闻，心想，又没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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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家，便是又半日过去了。
午时一刻，大太阳在头顶烤着，沈轻尘跨过门槛，欲走不走。他的右手抚摸着掉漆的门框，目光瞄向天色，热气火|辣辣地涌将上来，实在是没有要出门的理由。
他不走，有人先走了。
那人走起路来，惶急的风甩了沈轻尘一脸。他定了定神，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发现这过路者还是个熟人，当即笑道：“落花兄，你这是赶着要去哪儿啊？”
罗华转身，眉眼间浮上一层焦躁，只说：“刘家。”
沈轻尘瞧着他浓眉大眼，不也像是跟风的人，只在心底讶异：他去刘家做什么？
有人替他下了决定，他那颗犹豫不决的心也安静下来。沈轻尘将另一只脚也跨过来，笑意盈盈地说：“正巧，我跟你顺路。”
他这边了却一桩心事，自是笑容满面，笑意如同春风一般轻轻柔柔地刮过来。一阵清风拂过，罗华不禁侧目。这一侧目，便叫沈轻尘看清楚了他的神色。
“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沈轻尘问，“发生什么事啦？”
罗华不再犹豫，一五一十地对他讲了。
约莫两个时辰前，前山一渔民在溪涧中捕鱼。他拖着网兜回家，剖开鱼肚子后才发现，这鱼腹中竟然藏着一张纸条，不知由何材质制成，经水浸泡却不烂。
渔民认为其中大有玄机，匆忙洗净了双手，去请了位识字的先生过来。
先生捋捋胡须，还没作起拿腔拿调的驾驶，余光只一瞟，瞧出些模糊的字词，面上便惨无人色。
原来那上面写了两句话。
一句是：“吃神仙肉，改凡胎命”。
另一句是：“饮菩萨血，换世俗身”。
他们这个地方，不为外人所知，百余年不曾有过客人。这段时日，却不晓得从哪儿冒出个陌生的外人，一来，便出手治好了病入膏肓的村夫。
村夫是个知恩图报的莽汉，有感于贺真人的恩德，一传十，十传百，将他渲染成了一位真神仙、活菩萨。
消息一出，村人疯了。
衣食不足，便只思衣食；衣食富足，便要使出千方百计，使身体上的、心灵上的病痛消弭于无形。既不缺衣少食，又无小病小痛，就有志于求长生了。
而贺真人出现的时机十分恰好，不早不晚。
他既是真神仙、活菩萨，那么取他几块肉，饮他几碗血，也成一桩情有可原，无伤大雅的小事了——只是无人问问，贺真人同不同意，又或者，贺真人的朋友同不同意。
贺真人的朋友听到这儿，已经猜出了刘老头死而复生、村夫重病痊愈的原因，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越往前走，脸色越沉，罗华被他远远落在身后。
顶着一张冰霜似的脸孔，沈轻尘推开了刘家的门。人流络绎不绝，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将外间堵得严严实实，却没人敢去掀利里屋的门帘。枪打出头鸟，大家都想坐享渔人之利。
“劳驾，请让。”
沈轻尘打帘而入。裴贺听到声响，转过头来，不闪不避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在一众虎视眈眈的、贪婪的目光中，他看到了一双没有任何感情、冷若冰霜的眼睛。
“裴贺。”那双眼睛就这么望着他，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好处？”
裴贺直直地看着他，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风云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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