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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分而食之 你跪下来, ...

  •   如果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疫病,众人哪怕再贪婪,再眼馋,也不敢气势汹汹、大张旗鼓地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如此不义之事。可如今瘟疫侵袭,连村里唯一的郎中都病得下不了床,眼瞧着还要死人,大家都有些坐不住了。

      ——往前一步还有可能活,往后一步那就是毫无疑问的死。孰胜孰负,孰优孰劣,一目了然嘛!

      无论做什么事,都得讲究一个师出有名。刘坚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斜乜了裴贺一眼,鼻腔里冷冷地哼一声,哼出一股大太监宣读圣旨的意味,从袖子里掏出半张破纸,抖了几抖,“贺裴,你罪大恶极!”

      裴贺很干脆地承认道:“贺裴,确实罪大恶极。”心里却想,他贺裴罪孽深重关我什么事?

      认罪认得如此之快,饶是厚颜无耻如刘坚,也不禁为之侧目。

      他把薄薄的一页纸扯平了,冠冕堂皇地念道:“此地远离人烟,本为世外桃源之乡,祈福隐居之地。”

      “你不请自来,在此落脚,是为不敬;甫一来此,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暴雨三日不停,村民奄奄一息,是为不详;你不遵天地之规,有违轮回之律,使死人复生,活人受罪,是为不伦。”

      裴贺说:“第一条,我且认了。”

      他有意地顿了片刻,吸引了刘坚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人群的注意力。他知道,最喧嚣的往往是虚张声势,沉默的力量才是最有力的。

      “天道无常,暴雨骤降,我亦旧疾发作,同为受害人之一。”他说着,忽然轻轻地咳嗽起来,嘴角缓缓淌下一道殷红,便用手抹去了,“这第二条,也能算到我的头上么?”

      一般来说,口中吐血,不是刻意地把舌头咬破,便是肺腑中受了很严重的伤。

      观他说话,毫无障碍,那么很显然便是后者了——在他们这儿,五脏六腑受伤是一等一的重伤。再者,他那般略显凄楚又云淡风轻的姿态,也让人微有动容。

      一时间,人群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

      眼见着人心浮动,刘坚清了清嗓子,一指站在后面的沈轻尘,吹胡子瞪眼睛地说道:“怎么不算到他的头上?”他提高嗓门,使全场声闻,“怎么不算到我的头上?”

      “怎么就偏偏落到你的头上?”

      长风穿林而过,竹丛簌簌作响,一道细细的哭声随着夏风传进众人的耳朵。

      泣音传来的方向,站着一个身材佝偻的妇人。她面色蜡黄,皮肤粗糙,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双手握着做农活用的钉耙。她站的位置既不靠前,也不靠后。不靠前,是因为她不想害人;不靠后,是因为她要救人。

      “那个人,你大概不认得。”刘坚说:“昨天下葬的三个人,有一个是她的孩子。今日药石无医的诸多病人中,有一个是她的丈夫。”

      “贺真人,无论你承不承认,你的到来确实是把一切都改变了。”

      “在你来之前,这里人人生活和乐,幸福美满,千百年来不曾发生过灾祸。自从你来之后,这种平静的生活就被打破了。先是赵盈无故出走,杳无音信,再是天水倾覆,疫情肆虐,人一个接一个地下世。”

      “要说这些都跟你没关系,”他说,“贺真人,恐怕你自己都不能信服吧。”

      听到“赵盈”二字,沈轻尘目光凝涩,僵硬地转头。也就是在这时,他娘跟他说过的话如同闷雷般响在耳边,炸得他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她说,我有预感,那人会给这地方带来无可挽回的灾祸。

      沈轻尘感到耳中有如针扎,耳边开始隆隆作响,一时竟分不清谁在说话。

      听到此处,鬼使神差地,裴贺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回头的动机,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唯一清楚的是,沈轻尘就站在距他两步开外的地方。

      他怀着一种隐秘的愿望去寻找沈轻尘的眼睛,后者跟他短暂地对视。他看到沈公子的瞳孔微微地颤动,像在看什么怪物或者异类,随即退缩似的别开了目光。他的心,于下一刻开始下沉。

      裴贺心道,他竟然也是这么想的。

      裴贺道:“第二条,暂且不表。”

      “死人复生,有违伦常……”他缓慢地重复,倏然抬首看向刘坚,“刘兄,我救的不是你爹么?”

      刘坚并不真的盼着他爹活,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只不过是嗅觉灵敏,瞧出其中有利可图。

      其实,他内心还隐隐有责怪裴贺多管闲事之意。如若不是裴贺执意插手,他早就得了一笔小微遗产。虽说不过是几个锅碗瓢盆烂椅子,但他家里还就缺这些锅碗瓢盆烂椅子。

      于是他大公无私地说:“救我爹是一码事,坏了规矩是另一码事。一码归一码,如何能混为一谈?”

      裴贺道:“你是受益者,也能说出这种话。”

      从遗产上看,他还真没受益。刘坚立刻急眼道:“受益的是我爹,跟我有什么关系?”

      裴贺心情不善,讲话便十分不客气,“你要真想受益,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刘坚退后一步,掩在众人身后,“大家介意。”随后笑嘻嘻地在周围人脸上环视一圈,试探着问:“是吧?”

      他做完这一切,才觉出十二分的不妥。他是来光明正大地抓人的,手中有公理道义。贺真人再能耐,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不过是个会些雕虫小技的毛头小子,他就更没有必要像老鼠见到了猫般,继续畏畏缩缩了。

      想罢,刘坚将胸膛往前一挺,气势汹汹地骂一声:“死不悔改。”

      裴贺说:“还没死。”

      刘坚也是见头一次急着找死的,安抚道:“别急,马上就死。”

      他又重新从宽袖中掏出那张破纸片,迎着风抻直了,纸片的边角却由于无手可摁,在风中剧烈颤动,“贺裴此人,罪大恶极,三罪并罚,今行判决。”

      “贺真人,”他唤一声,“现判处你肉身充公,你可有怨?”

      裴贺道:“我不认。”

      他的声音送至每个人的耳中,“谁有权行此裁决?你,你,还是你?在下若有罪,自请天来罚。除此之外,一概不认。”

      刘坚气得猛甩袖子,“天罚?缘生岛无故造祸,病倒了多少人,又将要死多少人?这还不是天罚吗?”

      裴贺道:“那是不是该问问,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坏事?谁有罪,天罚谁。”

      “谁有罪?你告诉我到底谁有罪?”刘坚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指天发誓,“我刘坚行事有思,确实不敢说是问心无愧。可他们——”

      他挨个指遍身后神情戒备、手拿武器的村人,“——他们勤勤恳恳,劳作半生,并不曾做过半件伤天害理之事,所求唯有家人幸福安康,无痛无患。你告诉我,他们何罪之有啊。”

      话虽如此,刘坚却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心里知道,不能再让这位真人说下去了,旋即飞速地从胸口掏出一张纸,展开大声地喊道:“吃神仙肉,改凡胎命。饮菩萨血,换世俗身。你我之命运,全系于今日!”

      “抓住他!宰了他!”

      只听得他一声令下,身后的村民左右互相对视了一眼,接着像是同时下定了决心,举着铁铲、镰刀猛冲了上来。呼声连成一片,人潮带着恶意涌来。

      沈轻尘瞳孔放大,说:“等等。”

      他的声音如一滴水掉入江河湖泊,并未激起任何波澜。

      沈轻尘冲过去挡在裴贺面前,拔高声音,“我说,等一等!”

      他的愤怒终于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像一只无害的、执意扑火的飞蛾。

      大家都有些迟疑地停住了脚步——那位陌生的贺真人是外乡人,固然可以不讲情面,分而食之。可沈家这小子是他们的同乡,或许还会变成同类,不能不留一线。

      再说了,沈轻尘是普通人,他的筋骨血肉对他们没用处,犯不着为这个得罪他。

      刘坚不耐烦地问:“你有何事?”

      沈轻尘说:“刘叔,何必要竭泽而渔呢?”

      裴贺眼神一凛,看向他,只听他侃侃而谈,显然是在心中酝酿多时了,“种药材也没有这样的道理,为了今年的收成,先去把根刨了,那明年、后年、大后年要是疾疫再次流行,该怎么办呢?这岂不是短见薄识么?”

      “刘叔,你割过韭菜吧?割过一茬后,至少要等它再长长,等到来年春天,再割一茬。如此往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无穷之道,就在其中啊。”

      裴贺想,在他心里,原来是拿我当韭菜对待。

      刘坚虽然心动,但还是冷嘲热讽道:“我只怕他不肯安分地做韭菜,非要不自量力,跟咱们鱼死网破。”

      沈轻尘心道,谁跟你咱们了。

      他胜券在握地说:“我自有办法。”说完这一句,他面向众人,“只需大家给我两个时辰的时间,我定能说服他,使他自愿献身,不费一兵一卒。”

      刘坚否决道:“两个时辰,不行。”

      沈轻尘同样否决道:“两个时辰,不能再少了。”

      刘坚不信任地问:“你说服他,要两个时辰?”

      沈轻尘轻轻地说:“我还要跟他道别呀。”

      刘坚眯起眼睛,可算逮到他的猫腻了,“你不是不认得他么?”

      沈轻尘说:“以前不认得,现在认得了。”

      刘坚想都没想,“不行。”

      沈轻尘也觉得他冥顽不灵,“那要如何才能行呢?”

      刘坚拿着那张鱼腹中的字条,打着天降神迹的旗号,挨家挨户地煽动村民跟他上山,为他视瞻。他初尝权力的滋味,觉得这滋味甚美妙,让他脚底发飘,恍若行走于云层之上。

      恰逢这小兔崽子处处跟他作对,几次三番令他下不来台,便很想对他耍一耍威风。

      他说:“你跪下来,求一求我。”

      沈轻尘心说,真是好大的威风!

      他的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像是真在疑惑,“咱们不是一伙的么?”

      刘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谁就跟你咱们了?嘴上好心地解释道:“‘咱们’当中也分个‘你’、‘我’、‘他’。你是你,我是我。你向我下跪,跟‘咱们’不冲突。”

      沈轻尘知道,他这次是非跪不可了。

      裴贺见他动作,伸手欲去抓他。飘然而过的衣袖擦过他的手心,他手中空空,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捉到。

      而另一侧,沈轻尘大摇大摆、坦坦荡荡地跪了。“扑通”一声,他的膝盖陷在了湿润的泥土里,脸上镇定自若,倒没有什么羞恼之色。

      在没人看到的地方,他的指缝中渗出淅淅沥沥的血迹,很快就没入了深色的土壤中。

      沈轻尘问:“如何?”

      刘坚道:“不成。”

      沈轻尘的眼眸中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阴霾,“刘叔,言而有信,是为君子。”

      刘坚摇了摇头,“不是不守信用的意思。”他用手指了指裴贺,露出小人得志的微笑,一锤定音地说道:“他也要跪。”

      沈轻尘说:“你刚才也没说啊。”

      刘坚道:“我现在说了。”

      话题又回到了裴贺这里。沈轻尘站起来,拍掉了身上的湿土,下袍处仍留下一片湿痕。他走到裴贺身边,问:“你跪么?”

      裴贺的嘴唇微微颤动,尚未发出声音,便见沈轻尘朝他腿弯一踹,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他体质下降,又对沈轻尘毫无防备,很轻易地便让他得了逞。

      他不可置信地朝右手边望去,沈轻尘冲他笑了笑,说:“跪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分而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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